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盯着肖军发的那张全家福,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穿着藏蓝色夹克,头发花白了些,站在他儿子身边,笑得很温和。
这种笑我看了二十年,每回在楼道里碰上,他就是这个表情。
我点了个赞。
然后关机,关灯。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明天再说吧。我想。
可第二天早上,吴蔷砸开我家的门。
她举着我的手机,脸白得像纸。
“玉琼,你快看看这个!357个未接来电!”
我愣住了。
那个我设置了紧急联系人的号码,打了39个。
是肖宇恒。
01
我接过手机的时候手在抖。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未接来电,肖宇恒的名字出现了快四十次,剩下的有老同事、小区邻居、甚至我外甥女。
“这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有点哑。
吴蔷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捏碎。
“玉琼,肖军昨晚走了。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点赞那张全家福的时候,正好是他不行的时候。”吴蔷的眼圈红了,“他儿子说,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你的朋友圈。”
我脑子里嗡嗡的。
二十年了。
我和肖军住在对门二十年。
我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就为了能碰上去菜市场的他。
我对门住了二十年,连他家门把手的螺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我从没想过他会这样走。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
我接了,没说话。
“郑阿姨。”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爸走了。昨晚走的,走得挺突然的。他手机里……还有您的点赞,他还没来得及看。”
“我知道。”我说,“我看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郑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肖宇恒的声音有点犹豫,“您和我爸……算了,我先处理后事,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吴蔷坐在我旁边,欲言又止。
“玉琼,你跟他……”她终于开口了,“你们俩,到底有没有?”
“没有。”我说得很干脆,“什么都没有。”
但我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吴蔷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她知道的。
我那些年偷偷看他,偷偷等他,偷偷在楼道里磨蹭时间,就为了多看一眼。
她都看在眼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肖军也是。
三年前,我偷偷把他的号码设成紧急联系人。
那时候我换新手机,女儿帮我弄的。
她问我要不要加个紧急联系人,我说不用。
可半夜我自己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把肖军的号码输了进去。
设置密码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输了他的生日。
我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用到这个功能。
可我就是想让他,以某种方式,在我手机里占一个位置。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关于他的“放肆”。
现在想想,这大概就是命吧。
二十年了,我活得小心翼翼,怕他知道,又怕他不知道。
可到头来,我们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肖宇恒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郑阿姨,明天出殡,您来吧。我爸走的时候,还念了您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02
肖军的葬礼在城东殡仪馆。
我穿了件黑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吴蔷陪我去的。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就握着我的手。
到了地方,我远远就看见了肖宇恒。
他穿着孝服,站在灵堂门口,眼睛红肿。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
“郑阿姨,您来了。”
“嗯。”我点点头。
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跟他其实不熟。
虽然同住了二十年,但我跟他爸的关系,仅限于点头之交。
他高中就住校了,大学去了省城,毕业就留在那工作了。
我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他几回。
他领我进去。
灵堂不大,花圈摆了好几排。
肖军的遗照放在正中间,还是那张全家福里笑的温和。
我站在那看了看,又低下头。
我不敢看太久。
怕看一眼,这二十年的伪装就全崩了。
来的人不少。
小区里的老邻居来了大半,还有肖军生前的同事、朋友。
我看见何美玲站在角落里,看见我进来,眼神怪怪的。
我没理她。
吴蔷跟我说过,何美玲在小区群里议论我。
说肖军发照片那会儿,我半夜点赞,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我没解释。
这种事情,越解释越说不清。
站在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我退休那天,在楼道里碰见过肖军。
他拎着一袋子菜,看见我,笑了笑。
“退休了?恭喜啊。”
“谢谢。”我说。
“以后不用早起赶上班了。”他又说,“可以多睡会儿。”
“是啊。”
然后就没了。
我们俩就是这样,永远都是这种对话。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然后各自回家,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
看见他在对面厨房里做饭。
灯光黄黄的,照得他头发有点发白。
我当时想,我们就这样过了二十年。
他住对门,我住对门。
他做饭的时候,我晾衣服。
他看电视的时候,我在备课。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走廊,二十米都不到。
可谁也没迈出过那一步。
我想起更早的一回。
2008年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凌晨五点,我听见楼道里有动静。
推开门,看见肖军拿着扫帚在扫雪。
他已经扫到我家门口了。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吵着你了?”
“没。”我说,“我本来就该起了。”
“你上班远,路上滑,别摔了。”
他说完又低头扫雪。
我看着他背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关上门,回屋了。
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
连台阶上的冰都敲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不敢想,不能想。
我那时候还有老公,日子过得平淡但安稳。
不能因为一个念头,打破这种平静。
可有时候我又想,要是那年我多说一句话,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郑阿姨。”
肖宇恒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这是在我爸抽屉里找到的。”他把照片递给我,“您看看。”
我接过来。
那是一张旧照片,边角都发黄了。
照片上的我穿着红色羽绒服,蹲在单元门口扫雪。
背景是2008年的冬天。
我认出来了。
那是那年大雪过后,我拍的照片。
可我记得那天我没让人拍过啊。
“我爸拍的。”肖宇恒说,“他相册里还有很多。都是您的照片。”
03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肖宇恒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里面还有,您自己看吧。”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全都发黄了。
我一张张看过去。
2008年冬天,我穿着红羽绒服扫雪。
2010年春天,我在楼下花坛边浇花。
2013年秋天,我站在楼道口收快递。
2015年夏天,我蹲在楼下一勺一勺吃西瓜。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一行字,他的字迹。
“她今天笑了。”
“她剪头发了,好看。”
“她好像心情不好,在阳台站了很久。”
“她今天穿了件新裙子。”
我数了数,一共十八张。
每一年,他都偷偷拍了我一张照片。
从2008年到2023年。
我抬起头看肖宇恒。
“他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肖宇恒摇摇头,“我也是刚发现。我爸的手机里还有好多,他拍了很多您的视频。”
视频?
“您看这个。”肖宇恒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视频。
他点开一个,是我的阳台。
我正坐在阳台上看书。
视频从头到尾拍了一个多小时,我就那么坐着看书。
他又点开另一个,是我在楼下遛弯。
我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视频里出现肖军的声音,很小很小。
“她今天没睡好,眼圈有点黑。”
视频不太清楚,但我能听清他的声音,带着点心疼。
我眼眶红了。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都在看我。
像我看他一样。
可我们谁也没说。
“还有这个。”肖宇恒又点开一个视频。
是我在厨房做饭。
我能看见自己系着那条蓝围裙,在切菜。
“她今天做鱼,闻着挺香。”
视频里是他压低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
“郑阿姨,您跟我爸……”肖宇恒问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摇摇头。
“没什么关系。”我说,“就是邻居。”
“可我爸……”肖宇恒说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照片,又抬起头看我。
“您不知道,我爸这些年一直没找。”
“他不愿意找,我介绍相亲他也不去。他说他心里有人。”
我愣了。
“他说是谁了吗?”
“没说。”肖宇恒摇头,“但他手机里全是您的照片。他说,能远远看着就够了。”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是啊,我也说过同样的话。
能远远看着就够了。
吴蔷问我为什么不表白。
我说,他很好,我也很好。
可我们都太老了,老得不敢再为一个人冲动。
老得连心跳加速都觉得是心脏出了问题。
我们就这样过了二十年。
我以为他不知道,他以为我不知道。
可到头来,我们什么都知道。
04
葬礼结束后,我回家。
楼道里空荡荡的,他的那扇门关着。
上面贴了一张白纸,写着办丧事的通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门把手上还挂着过年的春联,应该是他贴的。
每年他都贴。
每年他家门口都贴得红红的。
有一回我问他,怎么贴那么早。
他说,喜庆,看着舒服。
我没说话,回家也贴了一张。
后来年年他都贴,我也年年都贴。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条走廊,贴一样的春联。
像是某种默契。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
他早上出门买菜的样子,穿着蓝外套,拎着布袋子。
他在楼道里抽烟的样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他给我修水龙头的样子,蹲在地上,侧脸映着光。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我家水管冻裂了。
水哗哗地淌,我急得团团转。
他听见动静,跑过来帮我关水阀。
然后蹲在地上帮我换水管。
他换的时候,手冻得通红。
我说谢谢。
他笑笑,说没事,街坊邻居的。
那天他换完水管,又帮我把地拖干净。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说了句“有事叫我”。
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我没追出去。
我不敢。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看见他家门上贴了张纸条。
“水管换了新的,下次别用热水浇。”
纸条上是他工整的字迹。
我看了很久,最后收起来了。
后来那张纸条夹在我书里,存了好几年。
直到搬家,不小心弄丢了。
可那个自己,永远留在我心里。
现在想起来,那个自己真傻。
为什么不追出去?
为什么不说一句“你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为什么非要等到人没了,才后悔?
吴蔷后来跟我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规矩了。
什么都按规矩来。
连喜欢一个人,都要等二十年后。
可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喜欢过他。
我后悔的是,没让他知道。
05
第四天傍晚,吴蔷来我家。
她提了一瓶酒,两碟花生米。
“喝点?”
“行。”
我们俩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喝了两杯,吴蔷说话了。
“玉琼,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我没吭声。
“你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她又说,“你对门那个,你对他啥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知道又有什么用。”我苦笑。
“怎么没用?”吴蔷放下杯子,“你要是早说了,说不定你俩现在……”
“现在?”我打断她,“就算说了又能怎样?他是他,我是我。他有儿子,我有闺女。我们俩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怎么着?”
“可至少你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说。”
我沉默了。
吴蔷说得对。
我这辈子,后悔的不是喜欢他。
后悔的是,没让他知道。
“玉琼,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啥吗?”吴蔷又倒了一杯。
“什么?”
“你太怕了。”她看着我,“你怕别人说闲话,怕闺女不同意,怕对不起死去的老郑。你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自己后悔。”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酒杯里。
“可你现在后悔了。”
是啊,后悔了。
我后悔那些年,他给我送饺子的时候,我没说谢谢。
我后悔他给我修水管的时候,我没说进来喝杯茶。
我后悔那年冬天他扫雪的时候,我没说要不要一起走。
我后悔了二十年。
可已经来不及了。
“来,再喝一杯。”吴蔷举杯子。
我碰了碰,一口干了。
“玉琼,我跟你说个事。”吴蔷放下杯子,看着我。
“什么事?”
“其实有一回,他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吴蔷说,“他来找我,说他要去省城了,他儿媳妇怀孕了,他去帮忙带孩子。”
“他来跟我告别?”我问。
“不是。”吴蔷摇头,“他是来问我,要不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他说他想跟你说句话。”吴蔷看着我,“他想跟你说,他喜欢你二十年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当时想跟你说的。”吴蔷叹气,“可那天你出去旅游了,你闺女接你去深圳玩。我想着等你回来再说,谁知道……”
她顿了顿。
“你回来那天,他跟我说,你走了,他也没敢说。”
“他说,算了,你过得好就行。”
我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我也知道。
等到想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06
第五天,我收拾房子。
退休了,总得找点事干。
书架上的书都落了灰。
我一本本抽出来擦,擦到一本旧诗集。
那是很多年前买的了。
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读诗的样子,很好看。”
是肖军的字迹。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可能是我忘了,他帮我搬书的时候。
也可能是某一年夏天,他到我家修电视的时候。
但我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坐在那,拿着那张纸条,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又响了。
“郑阿姨,我在楼下,开开门。”
我擦干眼泪,去开门。
肖宇恒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大纸盒子。
“这是什么?”
“我爸的遗物。”他说,“我想了想,还是给您送过来。”
我接过盒子,放在茶几上。
打开盖子。
里面全是照片。
我的照片。
从2004年到2023年。
每一张都是他拍的。
我在晾衣服,我在浇花,我在楼道里等电梯。
我在楼下吃西瓜,我在阳台看书,我在厨房做饭。
每一张照片后头,都有一行字。
“2004年8月,她搬来了。第一眼见,觉得她好看。”
“2005年3月,她穿红裙子,更漂亮了。”
“2008年1月,大雪。我帮她扫了门口的雪。”
“2012年12月,她丈夫走的那天,我在她门口站了一夜。”
“2015年6月,她剪了短发,好看。”
“2017年9月,她女儿结婚,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2020年2月,疫情。我在门口放了一袋米,她收了。”
“2023年3月,她退休了。我去买了菜,想请她吃饭,没敢说。”
我看着这些字,眼泪止不住。
“他什么时候拍的这些?”我问肖宇恒。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妈去世后,我爸就一个人生活。这些年,他拍了您很多照片。我是在他手机里看见的。”
“他就没想过……跟我说句话?”
“想过。”肖宇恒说,“他去年去省城之前,在我家喝醉了。”
“他跟您说了什么?”
“他说,他心里有个人,放了二十年了。”
“他说,他想告诉她,但他不敢。”
“他说,他怕说了,连远远看着的机会都没了。”
我捂着脸,哭出了声。
原来他也怕。
我们都怕。
怕说了,连邻居都做不成。
07
我在那个纸盒子底,看见一个笔记本。
红色的封皮,有点旧了。
翻开第一页,是他的字。
“2004年8月15日。”
“今天隔壁搬来个女老师,姓郑。”
“她穿白裙子,站在楼道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好看。”
“我想跟她打招呼,没敢。”
我一页页往下翻。
“2004年9月1日。”
“她在楼下浇花,紫色的裙子。”
“我站在窗户后头看了很久。”
“她抬头了,差点看见我。”
“我蹲下来,心快跳出来了。”
“2005年3月12日。”
“她穿了红裙子,很好看。”
“我跟她说早,她笑了一下。”
“我又心跳加速了。”
“2008年1月25日。”
“雪好大。”
“我早上五点起来扫雪。”
“把她家门口也扫了。”
“她说了谢谢。”
“我高兴了一整天。”
我一页页看下去。
他的日记写了二十年。
从2004年,到我退休那天。
“2023年3月20日。”
“她退休了。”
“我今天去菜市场买了菜。”
“想请她吃顿饭。”
“走到她门口,又退回去了。”
“怕唐突了她。”
“怕她觉得我烦。”
“算了,能远远看着,就够了。”
我合上本子,眼泪已经干不了了。
肖宇恒坐在旁边,也沉默了很久。
“郑阿姨。”他终于开口,“您知道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我摇头。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跟您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想跟您说,能认识您,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还说,如果有来生,他一定第一个跟您说。”
“他叫您等他。”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趴在沙发上,放声大哭。
二十年的沉默,二十年的暗恋,二十年的克制。
全在这本日记里。
我们都有过心动,都有过犹豫。
都有过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可现在,连说这句话的机会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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