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接到班主任电话,说女儿出了点事。
赶到学校时,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见女儿背对着门口站着,羽绒服后背破开一道口子,鸭绒正从里面往外飘。
王老师站在旁边,语气平淡:“赵思雨妈妈,事情我已经处理了,张浩宇也道歉了,小孩子闹着玩,别太放在心上。”
我推门进去。
女儿转过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蹲下身,轻轻转了转她的肩膀。那道口子从肩胛骨一直撕到腰侧,剪得很用力,里衬都豁开了。
张浩宇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嘴角还带着笑。
我站起来,对女儿说:“没事,妈妈在。”
然后我走向那个男孩,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我笑着说:“小朋友,你剪了我女儿一件羽绒服,那阿姨也跟你开个玩笑。”
他的笑僵在脸上。
01
我叫赵玉萍,36岁,在城南开了家小服装店。
店面不大,二十来平,卖些女装和童装。生意说不上好,但养活我和女儿赵思雨,也够。
离婚三年了。
前夫李建强在工厂上班,每个月给八百块抚养费,偶尔来看看女儿。
我们俩没什么大矛盾,就是过不到一块儿去。
他那人,什么都忍,什么都让,一辈子怕惹事。
我受不了那种窝囊,索性离了。
女儿今年十岁,上四年级。她随我,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老师给的评语永远都是“孩子很乖,就是不太爱发言”。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安安静静的,总比惹是生非强。
那天中午快一点的时候,我正在店里熨衣服,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王老师”三个字。
王老师叫王芳,是女儿的班主任,二十七八岁,刚调来两年。平时我都是微信和她联系,一个月说不了几句话。
接起来,王老师的声音不冷不热:“赵思雨妈妈,您下午有空吗?来一趟学校吧,孩子之间出了点小事。”
“什么事?”
“就是……同学之间闹着玩,不小心把思雨的衣服弄坏了。您过来看看,我们沟通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同学之间磕磕碰碰,衣服弄脏弄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说好,等会儿就过去。
挂上电话,我又熨了两件衣服,把店门关了。
从店里到学校,骑车十五分钟。
进校门的时候,门卫老李冲我笑笑:“又来接孩子?”
我说嗯,往办公楼走。
女儿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我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女儿。她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瘦小的身子一动不动。
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看手机。见我进来,她站起来,笑着说:“赵思雨妈妈来了。”
女儿听见我的声音,转过身来。
我整个人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是入秋的时候我刚给她买的,花了两百多。
衣服后面的布料被剪开一道口子,从肩胛骨一直裂到腰侧,白色鸭绒从破口里往外冒,有风吹进来,鸭绒飘起来,落在地上。
女儿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明显哭过。她看见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蹲下来,拉住她的手。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王老师在旁边解释:“中午午休的时候,后桌的张浩宇和思雨闹着玩,不小心拿剪刀把羽绒服剪了一下。我已经批评过张浩宇了,他也道了歉。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太放在心上。”
闹着玩。
我抬起头,看了看办公室。
沙发上坐着一个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皮肤白净,穿着名牌运动鞋。
他靠在沙发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捧着手机,正在打游戏。
那个男孩,就是张浩宇。
我站起来,对王老师说:“我能看看剪刀吗?”
王老师愣了一下,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把手工剪刀。不大,挺普通。她递给我:“是您家孩子带来的,说是美术课用的。”
我没接那把剪刀。
我低头看了看女儿羽绒服背上的那道口子。剪刀不大,但这道口子很长,要用力才能剪成这样。
“张浩宇。”我叫了一声男孩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王老师咳了一声:“张浩宇,跟阿姨打声招呼。”
男孩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冲我点点头:“阿姨好。”声音挺洪亮,带着点不耐烦。
“你为什么剪思雨的衣服?”我问他。
男孩耸耸肩:“闹着玩啊。”
“闹着玩用剪刀?”
他撇撇嘴,没说话。
王老师赶紧打圆场:“赵思雨妈妈,孩子之间的事,我已经批评过他了。回头让张浩宇家长和您沟通一下,衣服该赔赔,该修修。您看行吧?”
我看了王老师一眼。她脸上的笑容很标准,眼角的皱纹都恰到好处地堆着。
我说:“行,回头沟通。”
然后我拉着女儿的手,帮她拍了拍身上的鸭绒。鸭绒粘在毛衣上,怎么拍都拍不掉。
“走,回家。”我对女儿说。
女儿点点头,跟在我身后,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张浩宇已经拿回手机,又埋下头去了。王老师正对着电脑打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堵着。
回到家,我帮女儿把羽绒服脱了。
那道口子从外面看是一道长缝,从里面看更触目。
剪刀是沿着缝线剪的,刚好把两层布料都剪透,连里边的羽绒都露出来了。
“他什么时候剪的?”我问女儿。
女儿低着头,摆弄手指头。
“思雨,跟妈妈说。”
“午休的时候。”女儿的声音很小,“我趴着睡觉,不知道他用剪刀剪。下课的时候有人笑我,我才发现……”
“你没告诉老师?”
“我说了。王老师就让他给我道歉,他就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就走了。”
“王老师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不就是一件衣服嘛,让我别跟同学计较。”
女儿说完,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开始泛红。
“妈,我不想上学了。”
我没说话,把她抱进怀里。
她的肩膀瘦瘦的,微微发抖,像只受了惊的小鸟。
那天晚上,等女儿睡着后,我拿起那件羽绒服,看了很久。
02
第二天早上,女儿磨蹭了半天才出门。
平常七点二十就走了,那天她坐在饭桌前,一碗粥喝了快半小时。小的颗粒都被她用勺子碾碎了,在碗底糊成一片。
“妈,我不想去了。”她说。
我帮她拉了拉书包带子:“没事的,妈妈跟老师说了,会处理好的。”
“可是张浩宇他……”
“他会跟你道歉的。妈妈保证。”
我送她到校门口。她站在大门外,磨蹭了一会儿,才低着头走进去。
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心里酸酸的,但也没多想。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老师都说不让闹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
那天下午,我又给王老师发了条微信。
“王老师,张浩宇家长那边怎么说?那件羽绒服我刚买的,才穿了一周。”
过了半小时,王老师才回:“我跟他妈妈说了,她说知道了。您别急,回头她会联系您的。”
又没下文了。
第三天,依然没有消息。
我给女儿换了一件旧羽绒服。出门前,我蹲下来帮她拉拉链。女儿突然说:“妈,张浩宇昨天用钢笔在我衣服背后画了条线。”
“什么时候画的?”
“上语文课的时候。我伸手去拿书,他就用钢笔在我背后画了一下。”
“老师说什么了?”
“老师没看见。”
我拉住女儿的手:“思雨,他再做什么,你一定要告诉老师。”
“我说了。王老师说让我别计较。”
女儿说完这句话,背着书包跑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女儿的书包,发现语文课本封面上,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大大的“笨”字。笔画很重,纸都戳破了。
我拍了照片,发给王老师。
“王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十分钟后,她回了一句:“我问一下。”
然后就没下文了。
隔天是周六,我带女儿去店里做作业。她在后面小房间写,我在前面理货。快到中午时,她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白白的。
“妈,我不知道这个什么时候被放进书包里的。”
我接过纸一看,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赵思雨,你妈是个穷鬼,你是个笨蛋,你们家是垃圾。”
字歪歪扭扭的,是小孩的字,一看就是男孩写的。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思雨,你知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摇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有可能是张浩宇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他总看我,上课的时候也看我,下课的时候也看我。”
我蹲下来,拉住她的手:“妈妈明天就去学校找他妈妈。”
女儿看着我,突然说:“妈,要不然就算了吧。”
“为什么?”
“王老师说,张浩宇的妈妈是家委会的,很厉害,让大家都别惹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周末,我翻来覆去没睡好。
周一一大早,我就去了学校。
王老师见我来了,有点意外。她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开着,表情淡淡的:“赵思雨妈妈,您怎么来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作业纸,递给王老师。
“王老师,这是昨天在思雨书包里发现的。”
王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
“这个……是同学写的吧?”
“应该是张浩宇。”我说。
“您怎么确定是他呢?”
“思雨说,最近就他一直在欺负她。”
王老师把纸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赵思雨妈妈,这种事吧,没有证据也不好说。小孩子打打闹闹,嘴巴上不干不净,也是有的。要不然这样,我再找张浩宇谈谈,您看行吗?”
“我能见见他妈妈吗?”
“他妈妈……挺忙的。”王老师笑了笑,“我帮您转达一下,看看她什么时候方便。”
“那行,麻烦您了。”
走出办公室,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
事情又拖了三天。
我每天问女儿,张浩宇有没有再做什么。女儿说没做什么,但表情总是闷闷的。
周三晚上,给女儿洗澡的时候,她脱了秋衣,我愣住了。
她的后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一小块淤青,不大,指甲盖大小,但看着明显。
“这是怎么回事?”
女儿低着头,不说话。
“思雨,告诉妈妈,这是怎么来的。”
“下课的时候,张浩宇推了我一下,我撞到桌子角了。”她的声音很小很小。
“你告诉老师没有?”
“说了。王老师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我的手攥紧了毛巾,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久,我才缓过来。
“思雨,明天妈妈跟你一起去学校。”
她抬起头,眼里有点害怕,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03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开门,送女儿去学校。
到校门口时,我让她先进去。她站在大门外,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我朝她笑了笑,挥挥手。
等她进去了,我直接去了教学楼。
找到王老师时,她正在批改作业。看见我,她放下笔,笑着说:“赵思雨妈妈来了,坐吧。”
我没坐,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她看。
“王老师,你看看这个。”
照片里是女儿后背上的淤青。
王老师看了一眼,脸色有点不自然:“这个是……怎么弄的?”
“思雨说,是张浩宇推她,她撞到桌子角了。”
“这个……我也没听思雨说过啊。”
“她说她告诉你了,你说是她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王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可能是我没听清楚。”
“王老师,我不是来找您吵架的。我就想问一个问题,张浩宇是不是一直在欺负思雨?”
王老师靠在椅背上,表情变得有点严肃:“赵思雨妈妈,我也理解您的担心。但小孩子之间的事,很多时候是双方面的。也许思雨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呢?”
“我女儿有什么不对的?”
“这个……我也在观察。”王老师站起来,“要不然这样,我再跟张浩宇谈谈,同时也跟思雨聊聊。您回去等消息,行吧?”
我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行。”
走出办公室,我停住了脚步。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女人正朝这边走过来,穿着皮草外套,脚踩高跟鞋,手里拎个名牌包,看着挺有派头。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了。
我听见王老师说:“张浩宇妈妈来了。”
原来她就是吴媚。
我没有马上离开,站在走廊拐角处,隐约听见她们的对话。
“怎么回事啊王老师?我家浩浩说又有人告状了?”
“没有没有,就是小事。那个赵思雨家长觉得孩子被欺负了。”
“呵,一件破羽绒服也值得闹到现在?我都说了赔她钱,她非揪着不放。”
“主要是孩子背上有点淤青,她说……”
“我家浩浩说了,是他自己撞的。小孩子不懂事,玩玩闹闹的正常。”
“对对,我也这么觉得。您回去跟浩浩说一声,让他注意点就行。”
“行,那我走了。对了王老师,下周家委会聚餐,您一定来啊。”
“一定一定。”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靠在墙上,手攥着手机,攥得掌心都疼了。
那天晚上,女儿做完作业,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思雨,张浩宇最近有没有再对你做什么?”
她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她低着头,半天才说:“妈,班里的同学都不跟我玩了。”
“因为我被张浩宇剪了衣服,大家都笑话我。刘慧说,张浩宇说了,谁跟我玩,他就剪谁的衣服。”
我心里一紧。
“他还说别的了吗?”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开始泛红:“他说……他说你是穷鬼,连羽绒服都买不起新的。他说我爸爸不要我了,我才跟你姓的。”
我愣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知道我离婚的事?怎么知道我女儿跟我姓?
是女儿自己说的?不是。女儿最烦别人知道爸妈离婚的事。那么,是王老师说的?
我心里堵得厉害。但我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思雨,妈妈明天一定帮你解决。你别怕。”
女儿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妈,我真的不想上学了。他们都在笑我。”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翻了翻家长群。
群里没什么动静,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张浩宇的妈妈吴媚,在这个群里很活跃,经常发消息,好多家长都回复她“好的吴姐”。
家委会的群里,王老师发言不多,但每次吴媚说话,她都会回复一个“收到”
“好的”。
我关了手机,躺回床上。
天花板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出门。我在家里翻出女儿那件破了的羽绒服摊在床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电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04
信打印出来,我一共写了八页纸。
从剪羽绒服开始,到钢笔划衣服,到课本上写“笨”字,到书包里塞纸条,到女儿后背的淤青,到王老师的敷衍,到吴媚的态度。
每一件事,都写清楚了时间、地点、经过。
写完信,我又去医院找了一个朋友,让她帮忙开了个病例——女儿后背的淤青虽然不是大事,但留个病历,总归是证据。
当天下午,我把信复印了三份,一份准备给学校校长,一份准备给教育局,一份自己留着。
然后我又去了学校。
这次,我没有先找王老师。我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姓谢,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秃,说话慢悠悠的。看见我,他客气地请我坐下。
我把信递给他。
“谢校长,这是我女儿在学校遇到的事。我希望学校能处理一下。”
他接过去,慢慢地看。
看到第三页,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这个张浩宇……我们班上是有这么个孩子。”
“他一直欺负我女儿。”
“赵思雨妈妈,我们学校对霸凌行为是零容忍的。但是,孩子之间的事,有时确实……”
“校长,我女儿背上现在还青着一块。这是物理伤害,不是闹着玩。”
谢校长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信,拿起电话:“我让王老师过来一趟。”
王老师来了,看见我在,愣了一下。
“谢校长。”
“你看看这个。”谢校长把信递给她。
王老师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她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校长。
“谢校长,这个事吧……我确实已经处理过了。张浩宇也道了歉。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我问。
“我觉得您有点小题大做了。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您说得像是多大回事似的。”
“那我女儿后背上的淤青呢?”
“那个我也问过张浩宇,他说是不小心推了一下。”
“一个不小心推一下,能推出淤青来?”
王老师不说话了。
谢校长咳了一声:“这样吧,赵思雨妈妈,这个事我们学校会调查。您先回去,有结果了我再通知您。”
“调查需要多久?”
“很快,三天吧。”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表情有点不自在。
“行。”我说,“三天后我来拿结果。”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不踏实。
三天。
三天可以发生很多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发生。
当天晚上,我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没有哪位家长的孩子,也跟张浩宇做过同桌?能不能私下聊聊?”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复。
我等了半小时,准备放弃时,收到了一条私信。
“我是刘慧的妈妈。我家孩子以前和张浩宇坐过半年,后来调到别组了。您要聊什么?”
我心里一动,赶紧加了她好友。
电话一接通,刘慧妈妈就叹了口气:“你终于找来了。我去年就因为这个张浩宇的事,跟学校闹过一次,后来不了了之。”
“刘慧也被欺负过?”
“不止一次。坐同桌那半年,天天哭着回家。书包被扔过,书本被撕过,脸上还被抓过一次。我找过王老师,王老师说他妈妈是家委会的,让我别闹。我找过吴媚,她直接说‘小孩子的事你瞎掺和什么’。后来我给刘慧换了座位,事情才算消停。”
我心里一沉。
“还有别的孩子吗?”
“有。刘慧之前坐过的那个位子,换了两三个同桌,都待不长。有一个杨家小孩,下学期就转学了,家里人说是因为被欺负。”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原来不是我家孩子倒霉。
是这个张浩宇,一直在欺负人。
而王老师,明知他欺负人,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吴媚是家委会的,不能得罪。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女儿说的话——“他们都在笑我”。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在微信上又加了几个家长好友。有两个是通过了,但听说我是为张浩宇的事来的,都不愿意多说。
只有一个妈妈,叫杨琦,她儿子三年级时被张浩宇欺负过,后来转学了。她愿意帮忙。
她在电话里说:“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我儿子那时候被他推倒过,磕破了膝盖,缝了四针。我拍了照,还录了音,是他妈在医院里跟我说的话。”
“她说什么?”
杨琦沉默了一下,语气有点涩:“她说,‘不就是摔了一下吗,一个男孩子,至于这么金贵吗?’”
“那后来呢?”
“后来学校说是她赔了医药费,但要求我把录音删了。我没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手心里全是汗。
证据。只要有了证据,什么都不怕。
可是,我问自己,我要的是什么?
是让张浩宇道歉?是让吴媚低头?是让王老师承担责任?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我想的最多的,是女儿那句话:“妈,我不怕了。”
我想让她不怕了。
05
三天后,我又去了学校。
这一次,我穿着一件利落的黑棉袄,头发扎起来,整个人看着很有精神。口袋里装着那件破了的羽绒服,还装着一个U盘。
进校长办公室时,谢校长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挂了。
“赵思雨妈妈,坐。”
我没坐。
“谢校长,我来拿结果。”
谢校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们调查过了,张浩宇确实存在一些不当行为。学校决定对他进行批评教育,让他给您女儿公开道歉。同时,班主任王老师也会加强管理。”
“就这些?”
“是的。”
“那王老师呢?”
“王老师在处理这件事上确实存在疏忽,我们会对她进行通报批评。”
通报批评。
我笑了。
“谢校长,我女儿现在晚上不敢睡觉。她背上至今还青着一块。那个男孩写了侮辱性字条放进她书包。老师明明知道,却不管不问。您觉得,一个通报批评就够了吗?”
谢校长沉默了一会儿:“那您希望怎么处理?”
“张浩宇调班。王老师被撤换。学校在全校通报这次事件,建立反霸凌制度。”
谢校长的表情慢慢变了。
“赵思雨妈妈,你这个要求,有点过了。”
“哪里过了?”
“调班不是小事,需要和家长商量。王老师刚刚评上优秀教师,撤换会影响她的职业生涯。”
“那我女儿的成长呢?”
谢校长不说话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刘慧妈妈录的一段通话录音。她告诉我,她找过学校三次,每次都被压下来。还有一个孩子叫杨家,转学了。他妈妈叫杨琦,她拍下了孩子膝盖缝针的照片。”
谢校长的脸色终于变了。
“赵思雨妈妈,你……”
“我本来不想走这一步的。”我说,“但你们不给我活路,我只能自己找路。”
沉默。
好一会儿,谢校长叹了口气:“你等一下,我让王老师过来。”
王老师进来时,看见我,脸色就不太好看。
“校长。”
谢校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王老师听完,脸色发白。
“赵思雨妈妈,您这是要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想知道,我女儿在学校被欺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我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我批评了张浩宇,让他道了歉。”
“那第二次呢?第三次呢?”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累。
“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我说,“我只是想要一个结果。张浩宇调班,王老师被撤换,学校公开道歉。这三个条件,缺一个也不行。”
谢校长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等一下。”他说。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吴媚女士吗?麻烦您来一趟学校。”
半小时后,吴媚来了。
她还是那身打扮,皮草外套,名牌包,走路带风。推门进来时,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她看着谢校长。
谢校长把事情说了。
吴媚听完,冷笑了一声:“就这点事,折腾这么久?不就是一件羽绒服吗?我说了赔,她不干。还想怎么样?”
“不是赔不赔的问题。”我说,“你儿子一直在欺负我女儿。从剪衣服到推人,从写纸条到骂人。你知不知道?”
“小孩子打打闹闹正常的。”
“正常的能打出淤青?”
“那是我家浩浩不小心。”
“一次不小心,两次不小心,第三次还是不小心?”
吴媚被我怼得愣了愣。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谢校长:“谢校长,你看她就是胡搅蛮缠。”
谢校长没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件羽绒服,摊在桌上。
“这件衣服我花了两百多买的。穿了不到一星期,被你儿子用剪刀剪成这样。”
吴媚看了一眼,皱皱眉:“赔你两百,够了吧?”
“不够。”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儿子在全班面前,念一遍手写的道歉信。”
“不可能。”吴媚站起来,“浩浩不可能道歉。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你儿子就一直欺负人?”
“什么欺负人?你别乱扣帽子。”
我看着她,突然很平静。
“吴媚,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你儿子做错了事,理应道歉。你不道歉,那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学校处理,要么我报警。”
“报警?你报啊。我倒要看看,警察管不管小孩子闹着玩。”
“那你等着。”
我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把这件事放到了家长群里。很多家长都在等着看结果。你儿子做了什么事,全班的家长都知道了。”
吴媚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
“我劝你好好想想。”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吴媚的声音:“她敢!她算什么东西!”
但她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慌乱。
06
回到家,女儿已经在学校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件羽绒服出了神。手机突然震动,是刘慧妈妈的微信:“怎么样了?”
我回了一句:“还在谈。”
她又发了一条:“要不要我帮忙?我在群里可以发个声明。”
我回:“先等等。”
我知道,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那一件羽绒服的事了。
这是要决定,以后我女儿在学校到底能不能抬起头做人。
如果这一次我退缩了,她会记住。她会觉得,被欺负就忍,忍忍就过去了。
但我不希望她这样。
我希望她将来长大了,遇到什么事,敢于站出来。
下午,我去了学校。这次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去了女儿教室。
走到门口,正好是下课时间。
教室里乱哄哄的,几个男孩在追来追去。女儿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写作业。她的同桌是一个胖胖的男生,正在吃零食。
我看见张浩宇坐在女儿后面。他正趴在桌上,跟旁边一个男生说话。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时瞟一下女儿的后脑勺。
上课铃响了,我正要转身走,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赵思雨,你妈又来学校了?你妈真闲。”
是张浩宇。
女儿的后背僵了一下。
“她不是来告状的吧?告了也没用。”
旁边几个男生笑了起来。
女儿没说话,只是攥紧了笔。
我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我有一个冲动,想冲进去。但我忍住了。
转身离开时,正好碰见王老师从办公室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接孩子放学。”
“五点才放学。”
“我知道。”
王老师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赵思雨妈妈,我们能不能单独聊聊?”
“聊什么?”
“关于思雨的事。”
我想了想:“行。”
我们去了办公室。
王老师关上门,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写的检讨书。我已经交给谢校长了。”
我看了看那份文件,没有接。
“王老师,你觉得你错在哪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处理这件事上,确实是有点敷衍了。”
“有点敷衍?”
“我承认,张浩宇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
“但什么?”
“但他妈妈是家委会的。我也不好得罪。”
“所以你就让我女儿受委屈?”
王老师低着头:“我知道我错了。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会改正的。”
我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
过了好久,王老师抬起头:“赵思雨妈妈,我可以当着全班的面,批评张浩宇一次,正式地批评。这样行吗?”
“那他的调班呢?”
“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你觉得他应该调班吗?”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应该。”
“那为什么不能调?”
“他妈妈不同意。”
“王老师,你是一个老师。你明知道这个孩子有问题,为什么不坚持?”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站起来,拿起包。
“王老师,我一开始相信你。你说你会处理,我信了。你说让我别闹,我也信了。但现在,我觉得我不应该再相信了。”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赵思雨妈妈……”
“我不怪你。但这件事,我得自己办。”
我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头。
站在走廊里,我拿出手机,给杨琦打了个电话。
“杨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你能把你家孩子的事,写一个书面说明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可以。”
“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又给刘慧妈妈打了过去:“群里的消息,你发吧。”
“好的。”
那天晚上,我在家长群里看到了刘慧妈妈发的一篇长文。
她写得很具体,从去年开学开始,到刘慧被欺负,到找老师,到找家长,到调座位。每个细节都很清楚。
她还在留言里写了:“我不想让更多孩子受同样的罪。”
那篇文章被转发了二十三次。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谢校长的电话。
“赵思雨妈妈,你能不能来学校一趟?”
我看了看手机,六点五十。
“现在?”
“尽快。”
到学校时,天刚亮。
谢校长在办公室里等我。他的脸色很难看。
“你家长群里那篇文章,是你让发的?”
“是。”
“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
“张浩宇家长已经投诉到教育局了。说你们造谣诽谤。”
“我们写的都是事实。”
谢校长看着我,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搞,事情就复杂了。”
“本来就不复杂。只是你们一直在压。”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刚才又跟吴媚通了一次电话。她同意让张浩宇在全班面前道歉。也同意调班。”
我心里一松,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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