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刻，宋秀芝还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看看，咱家多干净，雪茹在家就是不一样。”她转着圈拍客厅，镜头扫过茶几，愣了一下。
茶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一张银行卡，一沓银行流水单。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宋康已经冲进了卧室。
衣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他的几件西装挂着。
宋康腿一软，扶着门框蹲了下去。
三天前，他们一家八口在张家界拍“全家福”的时候，手机里还收到李雪茹发来的消息：“一路平安。”谁也没想到，那会是最后一句话。
01
事情要从小诊所那张B超单说起。
那天是周六，宋秀芝一大早就来敲门，李雪茹正弯腰系鞋带，肚子顶得她够呛。宋秀芝站在门口说：“快点，我跟人约好了，专门看男女的。”
李雪茹愣了一下：“妈，医院不让查性别。”
“谁让你去大医院了？”宋秀芝压低声音，“我认识个老医生，退休的，专干这个，给个红包就能看。”
李雪茹扶着腰站起来，看了眼卧室方向。宋康还在睡觉，昨晚跟朋友喝酒到半夜，呼噜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走吧，别磨蹭。”宋秀芝已经转身下楼了。
那个小诊所在城郊，藏在一排老居民楼里。
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只有个褪色的十字标志。
老医生戴着老花镜，让李雪茹躺下，B超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
李雪茹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她其实不在乎男女，但婆婆在乎。结婚三年，宋秀芝念叨了三年“传宗接代”，好像她嫁过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
老医生看了半天，摘下眼镜，对宋秀芝使了个眼色。
宋秀芝凑过去，两人在角落里嘀咕了几句。李雪茹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她看见宋秀芝的脸色从期待变成了失望，最后铁青着脸走出来。
“走吧。”宋秀芝扔下两个字，连等都没等李雪茹穿好鞋就往外走。
回家的路上，宋秀芝一句话没说。走到小区门口，她突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李雪茹的肚子。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妈，怎么了？”李雪茹心里发毛。
“没怎么。”宋秀芝推开单元门，“回去再说。”
那天晚上，宋秀芝没做饭。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给宋琳打了个电话，声音大得楼上都能听见：“别提了，我去看了，女的！”
电话那头传来宋琳的声音：“妈，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声？”宋秀芝扯着嗓子喊，“我宋家几代单传，到她这就断了！”
李雪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宋康坐在沙发上打游戏，从头到尾没抬头。
“妈，吃饭了。”李雪茹说。
“不饿。”宋秀芝挂了电话，抱着胳膊回屋了。
宋康这才抬起头，冲李雪茹摆摆手：“别跟妈一般见识，她就那样。”
李雪茹端着水果盘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发呆。
隔壁宋秀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是打给她妹妹林美凤的：“明儿个就定票，趁她没生之前，咱们出去散散心……”
李雪茹摸了摸肚子，孩子踢了她一脚。
02
家庭会议是在第二天晚上开的。
宋秀芝坐在餐桌主位，旁边是宋卫东，对面是宋琳、宋磊。宋康坐在靠窗户的位置，李雪茹端了最后一盘菜上桌，在他旁边坐下。
“我有事宣布。”宋秀芝清了清嗓子，“我跟你姨商量了，后天出发，去张家界。”
桌上安静了几秒。
“旅行社我都问好了，坐大巴，一人980，五天四晚。”宋秀芝掰着手指数，“我和你们爸，宋琳带孩子，宋磊，美凤和大军，再加上小赵，正好八个人。”
宋康问：“都谁去？”
“我刚不是说了吗？”宋秀芝不耐烦，“八个人，我都安排好了。”
“那雪茹呢？”宋康又问了一句。
李雪茹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她挺着大肚子去什么去？”宋秀芝瞥了一眼李雪茹，“坐车颠簸，万一出事怎么办？”
宋琳在旁边帮腔：“是啊嫂子，你就在家好好歇着，等我们回来你正好生，我们到时候伺候你坐月子。”
李雪茹放下筷子，抬头看了宋琳一眼。宋琳脸上挂着笑，但那种笑她见过太多次了，是“反正跟我也没关系”的那种笑。
“我就不去了。”李雪茹说，声音不大，“你们玩得开心。”
“这就对了嘛。”宋秀芝一拍桌子，“我就知道雪茹懂事。”
宋磊在旁边插嘴：“妈，嫂子一个人在家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宋秀芝说，“预产期还有三周呢，我们五天就回来了，回去还能休息两天，算正好。”
李雪茹端起碗继续吃饭。她嚼着米饭，觉得这顿饭特别香，又特别苦。
那天晚上，宋康洗完澡出来，看见李雪茹坐在床边收拾东西。她把一条小毛巾叠了又叠，打开，再叠，反复了好几次。
“怎么了？”宋康擦着头发问。
“没什么。”李雪茹放下毛巾，“就是想妈了。”
宋康愣了一下：“想姥姥？”
“嗯。”李雪茹说，“我想她。”
她说的不是“妈”，说的是“姥姥”。宋康没听出来，躺下就睡了。
李雪茹坐在黑暗里，打开手机，给姥姥发了条消息：“姥姥，你身体还好吗？”
很快收到回复：“好着呢，你呢？肚子大了没？”
“大了。”李雪茹打字，“姥姥，我想回你那住几天。”
“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想你了。”
电话铃响了，是姥姥打来的。李雪茹看了一眼熟睡的宋康，起身走到客厅，轻声接了。
“闺女，跟姥姥说实话，是不是受委屈了？”
李雪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姥姥……”她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来县里一趟？”
“行，姥姥明天就去。”姥姥声音坚定，“闺女别怕，姥姥在呢。”
挂了电话，李雪茹在客厅坐了很久。她把手机里的相册翻了一遍，三年来，她和宋康的合照越来越少，朋友圈里全是宋家人的合影，没有一张有她。
她划到宋秀芝前天发的朋友圈，一张连一张，全是九宫格。配文只有四个字：“快乐全家游。”
李雪茹把手机扣在桌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03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宋秀芝就在客厅里喊：“都起来了，车七点半到！”
李雪茹比谁都起得早。
她凌晨四点就醒了，肚子里的孩子踢得厉害。
她摸黑起来，给宋康收拾好行李，牙膏牙刷都装进去，又往他包里塞了件外套，说山上冷。
宋康睡眼惺忪地起来，看见她站在床边，说：“你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着。”李雪茹说，“你路上注意安全，别感冒了。”
“知道了。”宋康穿好衣服，伸手抱了抱她，很敷衍的那种抱，像是完成任务。
李雪茹没说话，任由他抱了一下。
六点半，宋琳带着儿子来了。
六岁的小男孩满屋子乱跑，一会儿摔了这个碗，一会儿碰倒那个杯子。
宋秀芝喊着“小心小心”，宋磊还在屋里没起床，宋卫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言不发。
“嫂子，你真是太好了。”宋琳一边往包里塞零食，一边对李雪茹说，“你放心，我们到了给你发照片，让你也跟着看看风景。”
李雪茹笑了笑，没接话。
七点二十，大巴到了楼下。
宋秀芝第一个冲下去，然后是宋琳和她儿子，宋磊打着哈欠跟在后面，林美凤和大军也到了。
最后走的是宋卫东，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雪茹一眼。
“闺女，你一个人行吗？”他问。
“没事爸，我行。”
宋卫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拿着，别让你妈知道。”
李雪茹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千块钱。
“爸……”
“别说了，收着。”宋卫东转身就走了。
大巴开走的时候，李雪茹站在阳台上看着。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晨光里。她站了很久，一直到风吹得她冷了才回屋。
家里一下子安静了。
李雪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那是去年过年拍的，宋秀芝坐中间，宋卫东站后面，宋琳、宋磊、宋康围成一圈，只有她，站在最边上，笑着，却像是个路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屋子。
厨房的碗洗了，地拖了，卫生间的马桶刷了。她把宋康的脏衣服装进洗衣机，又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
打开衣柜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两层柜子，上面是她的，下面是宋康的。她的那一格，满打满算只有十几件衣服，宋康那一格，塞得满满当当。
李雪茹把衣柜关上，坐到床边，掏出手机给宋康发了条微信：“你们上车了吗？”
过了一个小时才收到回复：“上了，堵车。”
“注意安全。”
“嗯。”
对话框停了。李雪茹看着那个“嗯”字，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04
旅游第四天，凌晨两点。
李雪茹被一阵剧痛惊醒。她摸了一下身下，湿的。
羊水破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全身发抖。上个月产科医生跟她说，如果提前破水要马上来医院，不能等。
她摸到手机，先给120打了电话，告诉了地址。然后打开微信，想给宋康发消息。
朋友圈第一条，是宋秀芝两小时前发的：九宫格照片，配文“黄龙洞打卡，完美”。
九张照片里，宋琳摆着剪刀手，宋磊站在石笋旁边，宋秀芝笑得合不拢嘴，宋康站在最后面，微微笑着。
李雪茹的手停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一句：“我羊水破了，去医院了。”
发完，她没等回复，把手机塞进包里。
120到的时候，她挣扎着打开门，对急救人员说：“麻烦帮我关一下门。”
路上疼得死去活来。她抓着担架边缘，指甲都掐断了。护士在旁边说：“别紧张，深呼吸。”她点点头，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到产房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医生检查完说：“开三指了，得赶紧。”
护士问：“家属呢？”
“没有。”李雪茹说。
“没有？”
“出差了。”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整个生产过程，产房里只有一个护士和两名医生。李雪茹疼得叫不出来，用头撞床边，护士按住她说：“你别乱动，想想孩子。”
孩子。她咬着牙，使劲。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女孩！”
她听见孩子的哭声，那一刻，她笑了。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小小的，红红的，脸上还沾着血。李雪茹伸出手，一根手指摸了摸孩子的脸，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姐，你家里人呢？”护士问。
李雪茹摇摇头。
“那孩子出生证明谁签？”
“我自己。”
护士看了看她，没说什么，把出生证明和笔递给她。李雪茹手抖得厉害，写了三遍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好。
写完出生证明，她问护士：“能不能帮我打一个电话？”
“打给谁？”
“我姥姥。”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边姥姥的声音有点慌：“闺女，大半夜的咋了？”
“姥姥，我生了。”李雪茹说，声音很轻，“女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姥姥的声音传过来：“好，好，姥姥马上就去，你等着！”
挂了电话，李雪茹抱着孩子，终于哭出声来。
她哭得很轻很克制，怕吵着孩子。但眼泪像是开了闸，怎么都停不住。
05
姥姥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一个人坐了三小时大巴，又转了一趟公交车，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两只老母鸡和一大包红糖。
“闺女！”姥姥冲进产房的时候，李雪茹正抱着孩子在喂奶。
“姥姥。”李雪茹看见她，眼泪又下来了。
姥姥快步走到床边，把编织袋放下，伸手摸了摸李雪茹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孩子。姥姥看了半天，笑了：“像你，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
李雪茹靠在姥姥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坐月子不能哭。”姥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给李雪茹擦眼泪，“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我也在旁边。那时候条件不好，你妈也是一个人……”
姥姥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
“姥姥，我想回家。”李雪茹说，“回咱家。”
姥姥看着她，点了点头：“行，回咱家。”
当天下午，姥姥就去找了医生，问能不能提前出院。
医生说顺产三天就能出院，但最好再观察一下。
姥姥想了想，说：“行，就三天，三天后出院。”
回到病房，姥姥把床头的手机递给李雪茹：“你想好怎么说不？”
李雪茹接过手机，翻到宋康的对话框。
她发的那条消息，对方一直没回，朋友圈倒是更新了：宋秀芝发了一段视频，一家人在张家界天门山玩，宋琳喊着“妈你看那边”，宋磊在低头玩手机，宋康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
李雪茹看了三遍那条视频。她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了。她没有给宋康发消息，而是打开备忘录，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离婚协议书。
她把协议内容打完，又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律师是她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的家长，人不错，当初说过“有事找我”。
“王律师，麻烦您帮我写一份离婚协议书，我发您内容了。”
“确定？”
“确定。”
“那行，我帮你写，写好了发你。”
挂了电话，李雪茹把手机放在一边，抱着孩子，看着窗外。
姥姥正在阳台上给老母鸡拔毛，阳光照进来，她的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李雪茹看着她，忽然觉得安心了。
宋康的电话是在晚上九点打来的。
李雪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喂。”她说。
“雪茹，你怎么了？我听妈说你生了？”宋康的声音有点慌，“你怎么不早说？”
“我给你发了消息。”
“我……我没看到。”
李雪茹没说话。
“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回去！”宋康说，“我让妈他们先玩着，我自己坐车回来！”
“不用了。”李雪茹说，“你们好好玩吧，我没事。”
“你……”
“宋康。”李雪茹打断他，“等你回来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是宋秀芝打来的。李雪茹没接。接着是宋琳。也没接。然后是宋磊。
李雪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扣在床上。
姥姥端着鸡汤进来：“谁打的？”
“他们。”
姥姥没说什么，只是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来，喝点热的。”
李雪茹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又要掉下来。
06
第七天上午，宋家人挤在大巴上往回赶。
宋秀芝坐在第二排，正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这张不错，这张也好。”
宋琳在旁边说：“妈，咱这次玩得真不错，就是嫂子没来有点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宋秀芝白了女儿一眼，“她来了也是拖累。”
宋康坐在最后一排，脸色不好看。他一直在给李雪茹发微信，对方没回，打电话，关机。他心慌得厉害，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慌。
“哥，你别想太多了。”宋磊在旁边说，“嫂子肯定就是生气，你回去哄几句就好了。”
“就是。”宋琳插嘴，“女人生孩子嘛，都那样，你跟她说点好话就行。”
宋康没说话。
他翻出手机里李雪茹发的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我羊水破了，去医院了。
那天是第四天下午发的，他一直没看到，等到宋秀芝在景区喊“你看你媳妇生了”他才知道。
他问过宋秀芝：“你怎么知道的？”
“你琳琳给我看的，你媳妇发朋友圈了。”
宋康打开朋友圈，果然看见李雪茹发了一张照片，是孩子的脚丫，配文：“欢迎你，小公主。”时间是大前天晚上。
他没点赞，也没转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巴进了县城，宋秀芝开始安排：“咱们先去吃个饭，下午再回家，晚上雪茹肯定也出院了。”
宋琳说：“妈，嫂子刚出院，肯定得好好休息，咱别给人家添乱。”
“谁给谁添乱？”宋秀芝瞪她，“我是她婆婆，我回去看看我孙女怎么了？”
宋卫东坐在前面，一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窗外，说了句：“要不先回家看看吧。”
“行行行，先回家。”宋秀芝不情不愿地说。
大巴停在小区门口，一家八口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宋秀芝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说：“回去别咋咋呼呼的，雪茹肯定在家，别把她吓着。”
宋康跟在后面，心跳得越来越快。
走到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门开了。
客厅很安静，很干净，很整洁。
“雪茹？”宋康喊了一声。
没人应。
“雪茹？”他往卧室走，推开门，一看，傻了。
衣柜门开着，上面那格空空荡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