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天,我和孙长林一人揣着一本存折去了银行。

我挺着腰杆,等着看柜员数那八十万的表情。

30年,每个月2000,雷打不动。

厂里那些缴了社保的老姐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

我不稀罕,我有存款,八十万,比她们强多了。

柜员接过存折,刷了一下,又刷了一下。

“阿姨,您这个账户……余额是八万四。”她声音很小。

我血压一下就窜上来了,一把抢过存折,翻到最后一页。白纸黑字,没错,85362.77。

我不信,又去看孙长林的。他脸色铁青,手在发抖。他那本存折,余额更少——七万二。

“不可能!”我吼了起来,“我存了30年的钱呢?!”

孙长林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秀芝,我对不起你。”

我腿一软,跌坐在银行大厅的长椅上。30年,每个月抠出2000块,菜不敢买、病不敢看、女儿结婚只凑了个零头。我图什么?图一个笑话。

图我这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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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9年腊月,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

我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在厂门口等了半个钟头。

孙长林那天说加班,让我六点半做好饭等他。

我炖了红烧肉,炸了带鱼,还炒了他爱吃的蒜苗炒肉,又蒸了一锅白米饭。

六点四十,没见人。

七点,还是没见。

菜凉了,我又热了一遍。

热完第二遍,我坐不住了。

裹上那件结婚时买的棉袄,扶着墙根往厂里走。

路上结了冰,我一步一步挪,心里骂了孙长林八百遍。

到了厂门口,门卫老张正在抽烟。看见我,愣了一下:“秀芝,你咋来了?

长林呢?

“早走了啊,跟孙渊一块儿,走了快一个钟头了。”

孙渊是他弟。

提起这个人我就来气,三十好几了,没个正经工作,整天东游西荡,还三天两头找孙长林借钱。

上个月刚借了三百,说买烟,到现在没还。

我沿着回家的路找,走到车棚那儿,听见有人在说话。

哥,你就再帮我这一回,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是孙渊的声音,低三下四的。

“上回你也这么说。”孙长林声音闷闷的。

“这回是真的,我都跟人说好了,买辆摩托车跑运输,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哥,你就信我一回。”

我探头一看,孙长林正从口袋里掏钱。一沓子,十块五块的,少说得有两千。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六。

我气得浑身发抖。

转身就往家走。

路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咬着牙爬起来,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硬是让我逼回去了。

回到家,我把红烧肉、炸带鱼、蒜苗炒肉,一碟一碟端上桌,全摔在地上。盘子碎了,油溅了一地,红烧肉滚得到处都是。

孙长林进门的时候,看见一地狼藉,愣在那儿。

“你发什么疯?”

我没吭声,坐在床边喘气。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我按住肚子,没说话。

他喝了酒,脸红红的,说话也不利索:“我问你发什么疯?”

“你给你弟多少钱?”我终于开口。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你看见了?”

我要没看见,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他是我弟,我总不能看着他……”

“你弟你弟,你心里就只有你弟!”我站起来,肚子顶着他,“我肚子里怀的是谁的孩子?你是不是忘了?”

孙长林被我吼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有啥资格管我?”

就这一句话。

我愣住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转身进了厨房,抓起菜刀,狠狠剁在案板上。那一刀下去,案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我这辈子,不会再靠你一分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坐到天亮。孙长林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夜,打着呼噜。

我想了很多。想起我娘说的话:“女娃子,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想起我爹说的话:“供你读书有啥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从小就知道,女人要靠自己。

可我还是信了孙长林。

结婚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秀芝,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才几年?

第二天一早,他没起床我就出门了。去了银行,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柜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开个存折,存钱。

“存多少?”

“以后每个月存。”

“每个月存多少?”

“两千。”

柜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女人疯了。那时候我工资一百六,加上加班费,一个月撑死了两百块。两千块,我得攒十个月。

但我就是要存。

我要让孙长林看看,女人不靠男人,也能活。

02

从那天起,我每月雷打不动去银行。

工资发下来,先留二十块饭钱,剩下的全存进去。有时候加班多挣了两块钱,我也舍不得花,凑整数存了。

孙长林看我存,他也去办了一张存折。

我们俩较上劲儿了。

家里开始分账。他买他的米,我买我的菜。电费水费一家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饭分两桌吃,他在客厅,我在厨房。

女儿孙娥那时候才五岁,端着碗在两张桌子之间跑来跑去。

“妈,爸买了鱼,可香了。”

“你吃他的,别吃我的。”

“妈,爸让我给你端一块。”

我不吃,你端回去。

可怜这孩子,从小就这么夹在中间。

有一回,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往医院跑,孙长林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到了医院,医生说要住院,先交五百押金。

存折里的钱不能动,这是规矩。我要是动了,就输了,就证明我这辈子离不开他。

孙长林看我半天不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半个钟头,他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沓钱,有零有整。

“哪来的?”

他没吭声。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集邮册卖了。那是他攒了十年的邮票,有猴票,有文革票,值不少钱。

“你邮票卖了?”我问。

嗯。

“为啥?”

“给孩子看病,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孙娥出院那天,我背着孙长林,偷偷去银行取了一百块。

我想给他买件新棉袄——他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袖口的棉花都露出来了。

到了百货大楼,我站在男装柜台前,挑了半天。售货员问我要啥,我说看看。最后也没买。

我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怎么想。可能觉得我软了,可能觉得我认输了。我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认输。

日子就这么过。我不跟他说话,他也没话说。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跟陌生人似的。

有一回,邻居李婶问我:“秀芝啊,你跟长林咋了?年轻轻的,有啥过不去的。”

我说:“没啥。”

“那你们怎么分着吃饭?”

“我爱吃辣,他爱吃甜,吃不到一块儿。”

李婶也不傻,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我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说我犟,说我轴,说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可谁又懂我呢?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爹妈重男轻女,好东西全是弟弟的。

我考上初中,爹说女娃子上啥学,下来干活。

我哭了三天,最后乖乖去了砖厂。

在砖厂干了三年,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磨没了。

嫁人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找个疼我的男人,好好过日子。

刚开始,孙长林是疼我的。

结婚第一年,他发了工资就交给我,自己一分不留。

我说你要抽烟,他说不抽了,省钱给我买块手表。

后来真买了,上海牌,一百二十块,花了他仨月工资。

他说:“秀芝,以后我挣的钱,都是你的。”

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变味的呢?

大概是孙渊开始找他借钱的时候。

头一回,借五百。第二回,借一千。第三回,借两千。孙长林从来说一个“”字。我跟他吵,他说:“那是我弟。

“你弟你弟,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他不吭声了。然后就是那句让我记了三十年的话:“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有啥资格管我?”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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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95年,我娘病了。

老家打来电话,说我娘肚子疼了大半个月,去县医院一查,是胆结石,要做手术。手术费一万八。

那时候我存折上已经有四万多块了。六年,一个月不落,存了四万二。

我盯着存折上的数字,手指摸了又缩回来。取不取?取了,我跟孙长林的这场仗,我就输了。不取,我娘的病怎么办?

我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下午。天黑了我都没察觉。

孙长林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问:“咋了?”

我没吭声。

他又问了一遍,我才说:“我娘病了,要做手术。”

“多少钱?”

“一万八。”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存折里有钱,取啊。”

“不取。”

“不为啥,就是不取。”

他看了我半天,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着。我也没睡着。两个人各自翻着身,谁也不理谁。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了。我以为他去上班,就没在意。

到了晚上,他回来了,把一万八甩在桌上。一沓钱,有十块有五块,还有毛票,卷在一起。

“哪来的?”我愣住了。

“你别管。”

“我问你哪来的?”

“借的,行了吧?”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你个死脑筋,这钱不能动,动了你以后更没底气。”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晒得满脸通红,手上全是泥巴,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他今天没去上班,去建筑工地搬了一天水泥。一万八,得搬多少袋水泥?我没问,他也没说。

我把钱寄回老家,我娘做了手术,好了。电话里我娘问:“哪来的钱?”我说:“借的。”

长林知道不?

“知道。”

“他没说啥?”

“没说。”

从那以后,我心里对孙长林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

可我就是放不下那个面子。我没跟他说谢谢,他也没问过我娘的情况。我们俩还是各吃各的,各存各的。

只是有一次,我在厨房做饭,他从门口经过,停了一下,说:“菜炒咸了。”

我说:“爱吃不吃。”

他没吭声,走了。

我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我说软话。我更不知道,那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跟我说软话。

04

孙娥考上大学那年,我心里又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女儿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发愁的是学费,三万块,加上生活费,一年少说要四万。

我存折上有八万,可我不能动。

孙长林又开始抽烟了,一根接一根,一天能抽两包。以前他一天只抽几根,那段时间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冒尖。

有一天晚上,他把一张存单放在桌上,说:“给娥子。”

我拿起来一看,五万块。

“借的,行了吧?”他又点了根烟,“反正我闺女得上大学。我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我闺女不能跟我一样。”

我看着那根烟,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突然有点心酸。他老了,我也老了。我们俩较了一辈子劲,较到最后,头发都白了。

孙娥上大学那天,我和孙长林一起送她到车站。火车开了,孙娥趴在窗户上朝我们挥手。我站在站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孙长林站在旁边,递给我一块手帕。

我没接。

他把手帕塞在我手里,转身走了。

孙娥大学四年,我和孙长林各出各的钱。

我每月给她寄生活费,他也寄。

孙娥打电话回来问:“妈,你和爸的钱分开寄,我取两次手续费多花好几块。”

我说:“你爸的钱你别要。”

“不为啥,别要。”

孙娥不吭声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后来她告诉我,每次去取钱,柜员都问:“你爸妈咋分开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孙娥毕业那年,带回来一个男孩,叫沈刚捷。

小伙子长得精神,说话客客气气,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第一次上门,他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还给我买了一件羊毛衫。

孙长林坐在沙发上,板着脸,问东问西。沈刚捷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吃饭的时候,孙长林说:“小沈,我家条件不好,娥子跟着我受了不少苦。你要对她好。”

沈刚捷说:“叔,你放心。”

孙娥在旁边红了眼眶。

结婚那天,我和孙长林各拿出五万,给孙娥付了首付。买房那天,孙娥翻我们的柜子,翻出了两本存折。

她看着两本存折上的数字,跪在我面前,眼泪啪啪往下掉。

“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我别过脸,不看她。

妈,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怕什么吗?我最怕你们离婚。我每天晚上都偷偷听你们屋里的动静,听你们说没说话。有时候听见你们咳嗽一声,我都高兴半天。你们还在一个屋里,这个家就还没散。

我眼泪下来了,但我没松口。

“妈,你把存折合了吧,别存了。这钱拿去交社保,你和爸以后有退休金,不愁吃穿,多好。”

我没理她。

孙长林站在门口,听见了,转身走了。

后来沈刚捷偷偷告诉我,那些钱有一半是孙长林借的。

我没说话,心里像被掏了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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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08年,金融危机。

厂里效益不好,经常发不出工资。我的存折越存越慢,从每月两千降到了一千五,后来降到一千。

孙长林倒是涨了工资,但他那本存折上的数字,却没怎么涨。

我问他:“你存的钱呢?”

他说:“吃喝了。”

我也不信,但没继续问。

那年冬天,孙长林开始失眠。

每天半夜一两点,他就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天冷,他就披着那件破了洞的棉袄,坐在那儿发呆。

我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没在意。

有一天,我买菜回来,路过一家银行,看见孙长林站在理财柜台前面,跟一个穿职业装的女孩说话。

“这个真的能赚钱?”他问。

“放心吧,孙叔叔,这是保本理财,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八,比存银行强多了。”

“百分之八?”

“对,你存十万,一年能赚八千。”

孙长林犹豫了很久,最后说:“行,我存。”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听见他翻柜子,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第二天一早,我发现那张旧存折不见了。

那是我的存折——不对,是我原来的存折。

当年我办新存折的时候,把旧的那张随手扔在抽屉里。后来搬家,我还以为丢了。原来他拿了。他要干嘛?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日子。

半个月后,孙长林拿回来一张理财合同,放在柜子里。我趁他不注意,偷偷翻出来看。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存了十二万。

哪里来的十二万?

我心里发毛,但没问。

过了一个月,他又去了一趟那家银行。又过了一个月,又去了一趟。

到第三个月,他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发呆,烟也不抽了,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咋了?”我问。

没事。

“合同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合同?”

你别装了。

他不吭声了。我去翻柜子,那张合同还在。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亏损”,本金十二万,变成七万五。

我气疯了:“你拿我的钱去理财?”

“不是你的,是咱俩的。”

“凭什么?那是我的存折!”

“我错了。”他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我本来想赚点钱,给你个惊喜。你跟着我受苦了,我想让你过好日子……”

“惊喜?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

我气得浑身发抖,把合同撕得粉碎。纸片飞了一地。

孙长林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烟一根接一根。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到后半夜。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二万,就这么没了。

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

06

2009年春天,孙渊出事的事情传到了我耳朵里。

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追着要钱,跑到外地躲起来了。孙长林接到他媳妇的电话,一声不吭地去了银行。

那天晚上,他又拿回来一张存单。

“你又去存钱了?”我问。

存了多少?

“五千。”

“给谁?”

他不说话。

“给你弟?”

他还是不说话。

“你这辈子,就被你弟拖死。”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厨房。

他站在客厅里,突然说了一句:“他是我弟。”

我没回头,眼眶却红了。

他欠他弟的,欠他娘的。他弟不是人,但他答应过娘要照顾他一辈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结婚那会儿,有一回他喝醉了,躺在沙发上说胡话:“秀芝,我弟不是人,但我答应娘了。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长林,看好你弟。我说好。我答应娘了。”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心里像有根刺。

从那以后,我不再过问他给他弟钱的事。就当没看见,就当不知道。

可我心里清楚,我们这个家,早晚会被他弟拖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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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2012年,我查出甲状腺结节。

医生说要做手术,怕恶变。手术费不算多,一万出头。可我犹豫了。

不是拿不出钱,是不想动那笔钱。

我跟孙长林说了,他没吭声。第二天,他把一张存单放在桌上:“一万块,够不够?”

“借的。”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张存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些年,他“借了”很多次钱。给我娘看病,给孙娥交学费,给我做手术。

他哪来那么多“借”的钱?

我偷偷跟着他去了一次工地,看见他在那儿搬水泥。一袋水泥一百斤,他扛起来就走,腰都直不起来。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翻出来,数了数上面的数字,然后合上。

我不能动。

动了,就输了。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