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十遍,我都没接。
屏幕上那个“妈”字,像根针扎进肉里。
我站在新疆阿克苏批发市场档口,手里攥着纸箱封条,指甲掐进缝隙里。十年了,她们以为我死了吧。
旁边搬货的吴刚抬头看我一眼:“谁的电话?脸色这么难看。”
电话又响了。
我接起来,没说话。
妈妈的声音老了太多:“莎莎……你大姨公司上市了,分了她八千多万。她说给你留了12%的股份。”
我笑了一下:“所以呢?她要我签字,才能把账做平吧?”
电话那头愣住了。
十年前我从自己银行账户里划走300万,说“借一年”。三个月后我查出癌症,蹲在医院走廊打了一夜电话,没人接。
第二天上午办离婚,下午我抱着女儿上了火车。
一封信都没留。
“妈,”我说,“你让大姨自己来找我谈。”
挂了电话,我把纸箱往车上一扔,擦了把汗。
她来了也好。
有些账,该算清了。
01
那电话挂断之后,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吴刚走过来,递了瓶水给我:“回屋里歇歇吧,货我来搬。”
我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像钻进了一窝蜂。
十年了。我以为早就把那些事忘了。可我妈那声音一响起来,当年在医院走廊打的那几十个没人接的电话,又全回来了。
“莎莎姐?”吴刚又喊了一声。
我把瓶盖拧开,灌了一口水:“没事。就是有点累。”
吴刚没再追问。他这人就这样,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跟我搭伙干了六年,他知道我从来不接老家的电话。
晚上收摊后,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发愣。
女儿萌萌在西安读大学,今天晚上没课,给我打视频过来。
“妈,外婆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眉头皱了皱:“她打你电话干什么?”
“她说大姨公司上市了,想让你回去一趟。”萌萌顿了顿,“妈,要不……你回去看看吧?”
“看什么看?”我声音有点冲,“当年她们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
萌萌没接话。隔了好几秒才说:“我知道。但妈,有些事老憋在心里,你也过不好。”
我挂了视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出来看了看。离婚十年了,那本证我始终没扔。
封面边角都磨破了,翻开来,照片上的人有点陌生。
我合上它,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梦到了十年前的事。
那年我刚三十出头,在城东的机械厂当会计。
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每天下班后去夜市摆摊,卖些小饰品、袜子什么的,一天也就赚个几十块。
加上前夫张浩轩的工资,两个人勉强能过日子。
后来有了萌萌,开销大了。我把金项链、金耳环全卖了,凑了两万块租了个小店面,下班后自己做点小吃卖。
那时候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300万,就是这么一张一张、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张浩轩不爱管钱,工资卡一直在我这。我不贪他的,每个月给他留够烟钱和饭钱,剩下的全都存到一张卡上。
那张卡,我一直放在衣柜最底层的鞋盒里。
谁都不知道。
除了我妈。
02
记得那天下午,天空灰蒙蒙的,我正蹲在夜市摊前给客人找零。
我妈突然出现在摊位前,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妈,你怎么来了?”
她没直接回答,站在旁边看我忙完。
收摊的时候,她帮我一起把推车推回去。路上她一直没说话,我也没问。到了小区楼下,她把橘子塞给我:“你大姨今天来家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姨宋美华,平时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每次来我家,不是借钱就是有事。
“她来干什么?”
我妈低下头,搓了搓手:“她说她那个小厂子,想扩建,缺一笔周转金。”
我没接话。上楼的时候,她跟在后头,也不催。
进了门,我把橘子放到茶几上,倒了两杯水。
“妈,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我妈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大姨说,想问你借点钱。”
“多少?”
“……300万。”
我手里水杯差点没拿稳。300万,那是我攒了六年的全部家底。还有一半是张浩轩的工资,虽然我没跟他说,但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妈,我没有300万。”
“我知道你有。”我妈抬头看着我,“你大姨说了,你这些年一个人也攒了不少。她不是白借,她说厂子里赚钱了,加倍还你。”
“妈,那是给萌萌上大学用的,也是给我养老的。”
“你大姨是你亲姨,她不会坑你的。”
这话她说了三遍。
那天晚上她说到十点多才走,走之前眼眶红红的:“妈这一辈子,就你大姨这么一个亲姐姐。她现在遇到难处了,你帮帮她,就是帮妈。”
我送她下楼,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那晚我一夜没睡。
后来大姨又来了两次。
每次来都提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坐在客厅里跟我聊家常。
聊她厂子多不容易,聊她一个人撑着多累,聊她儿子宋磊现在还单身,全靠她操心。
第三次来的时候,她哭了。
“莎莎,大姨不是那种人。你看大姨什么时候骗过你?这钱大姨一定还,还不了大姨这条命给你。”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箱牛奶,愣了好一会儿。
最后我松口了:“借一年。一年之后连本带利还我。”
大姨当场从包里掏出个本子,写了一张借条。
我接过借条,看了一眼,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那300万转到了大姨的账户上。
转账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但想到妈说的“亲姨不会坑你”,我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现在回过头来看,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03
三个月的时间,说快也快。
那段时间我照常上班、摆摊、带孩子。大姨偶尔打个电话来,说厂子进展还行,让我别急。
我没急。
直到有一天,我在厂里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内裤上有血。
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连续几天都有,而且越来越多。
我去了县医院,做了检查。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表情很严肃:“早期宫颈癌,需要尽快手术。”
我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手术费大概多少钱?”
“先交五万押金,后续治疗加住院费,保守估计十五到二十万吧。”
我出了医院大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
先打给张浩轩。他接了电话,我说我查出了那个病,需要钱。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卡里还有两万,你先用着。不够的你再想想办法。”
两万肯定不够。
我又打给我妈。
“妈,我检查出那个病了,需要手术。你能跟我大姨说一下吗?让她先还我一部分钱。”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别急,我跟你大姨说说。”
之后几天,我天天打电话问。我妈总说“你大姨说钱都压到货里了,周转不开,你再等几天”。
我等了半个月。期间又去医院复查,医生催我尽快做手术,再拖下去就晚了。
我实在坐不住了,直接打车去了大姨的厂子。
厂子在城郊,大门是新换的,门口还挂了牌子。我下车时楞了一下,心想这厂子看着不像没生意的样子。
我推门进去,大姨正在办公室喝茶。看到我来,她先是一愣,然后笑得特别热情:“莎莎来了!快来坐。”
我没坐。我站在门口,把医院的检查报告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脸沉了一下,又很快笑起来:“哎呀,这个病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医学发达,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大姨,我急需要用钱。你能先还我一部分吗?”
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莎莎,不是大姨不帮你,是厂子的钱真的全压在原料上了。你看门口那批货,都是刚进的。钱都花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那大概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这个……不好说,得等这批货卖出去,至少三个月。”
我站在那,手攥着报告单,指节发白。
三个月。医生说最多再拖一个月。
“大姨,我真的等不了。”
“你先找别人借借嘛。你老公那也有钱吧?你自己也有工资。先垫一下,等大姨这边周转开了,马上还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眼泪自己往下流。
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
能打的,都打了。
没人接。
04
最后是张浩轩去信用社贷了五万块钱,加上他自己的两万,凑了七万给我先交押金。
手术勉强做了。
但医生说拖得太久,情况已经不是早期了。子宫没能保住。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浩轩坐在旁边,低着头抽烟。医院的护士过来劝了好几次,说病房里不能抽。他就蹲到走廊尽头去抽。
出院那天,他帮我收拾东西,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家,他把门一关,突然就炸了。
“你有没有脑子?!300万,你说借就借!连个借条都不写!”
“我写了。”
“写了有个屁用!她那厂子值几个钱?万一倒闭了你找谁要?”
我没有回嘴。我知道他说得对。
“你说你图什么?图你大姨那几句好话?图你妈那几句‘亲姨不会坑你’?她们要是真把你当一家人,会眼看着你生病不管?”
我坐在床沿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张浩轩看着我,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我不是冲你发火。我是气你傻。你知不知道你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他知道。我心里也清楚。
那次架吵完之后,我们俩之间就变了味。
他不再跟我说话,也不看我。每天下班就坐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喊他上床睡,他说“就在这凑合一下”。
我知道他在怪我。怪我当时没听他的,怪我心软,怪我把家里的钱都搭了进去。
我也怪自己。
两个月后,他提了离婚。
我坐在民政局门口,在协议上签了字。他看了一眼,也签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出来的时候,萌萌站在台阶下等着我们。她才十岁,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
“妈,我们去哪?”
“只要离开这里,去哪都行。”
我回去收拾东西。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蛇皮袋。抽屉最底下那层,放着大姨写的那张借条。
我拿出来看了两眼,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收拾完东西,我去了趟火车站。身上只剩下卖房剩下的八万块钱。我买了去乌鲁木齐的火车票,最便宜那种,硬座,三夜两天。
上车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带萌萌走了。”
“去哪?”
“去新疆。”
“你是不是疯了?那边那么远,你去那干什么?”
“反正不在这待了。”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大姨那钱……”
我挂了电话。
火车启动的时候,萌萌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窗外的景物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05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刚到新疆那段时间,真的苦。
我在乌鲁木齐租了一间地下室,一个月两百块钱,窗户只有巴掌大,白天也黑漆漆的。
萌萌每天要走半个多小时去上学,我就在批发市场附近摆地摊卖水果。
刚开始什么都卖不出去。这里的人口音我听不懂,他们也听不懂我说话。城管还三天两头来撵人,把水果筐子踢得满地都是。
有一次,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苹果。旁边有个男的走过来帮我捡。他就是吴刚。
吴刚是本地人,在批发市场有个档口。他看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可怜我,让我在他的档口旁边摆摊。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本地方言,摸清了这里的规矩。吴刚也实在,从来不坑我。有时候我收摊晚了,他帮我接萌萌放学。
我攒了两年钱,在吴刚的档口旁边租了一个小位置,开始自己进货卖。
吴刚教我认水果的品种,告诉我哪个季节该进什么货。我学得快,慢慢也能自己撑起来了。
第三年,我把地下室换成了楼房的单间。窗户大,能晒到太阳。
第五年,我有了自己的批发档口。
第九年,我在阿克苏租了三个档口,每个月流水十几万。
萌萌也争气,考上了西安的大学。送她去学校那天,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去。她回头冲我笑了笑:“妈,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没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从来没想过再回老家。那地方,那些事,那个人,都埋在记忆最深处了。
直到那天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之前,以为是哪个供应商。结果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
“莎莎……是妈。”
我没说话。
“你大姨公司上市了,分了八千多万。她说……给你留了12%的股份。你回趟家吧,有些手续要你签字。”
我捏着手机,手指发抖。
不是激动,是生气。十年了。她们连句道歉都没有,上来就让我回去签字。
“妈,大姨要签什么字?”
“就……就公司那边说,股东要签字。”
股东。我笑了。当年借钱的债主,现在成了股东。
“妈,你告诉大姨,我回来可以。但她得先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当年那200万,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妈才开口:“莎莎,有些事,回来再说。”
那一天,我一个人在档口里站了很久,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的记录。
萌晚上晚打视频过来:“妈,外婆说让你回去。”
“你也知道了?”
“她给我打了电话。”萌萌顿了顿,“妈,我觉得你应该回去一次。”
“为什么?”
“不是为了钱。”她看着我,表情认真,“是为了你心里的那口气。这么多年了,你提都没提过老家的事。你要是真放下了,就不在乎回不回去。”
“妈,回去看看吧。该讨回来的,讨回来。该放下的,放下。”
挂掉视频,我在床边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订了回老家的机票。
06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站在机场出口,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没回来了。车站翻新了,马路也拓宽了。变化挺大。
我打了辆车,去了我妈住的地方。
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墙上的青苔厚了一层,门口的石阶往下塌了半截。我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我妈正坐在客厅,听到门响,抬头看我。
她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也深了。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愣了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妈。”
她站起来,眼泪就下来了:“莎莎……你瘦了。”
我没瘦,比十年前还胖了些。但她看着我,觉得我瘦了。
我坐到沙发上,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手一直抖。
“你大姨在楼上等你。”
我没接话,拿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没过一会儿,大姨从楼上下来。她比十年前更气派了,头发烫了卷,穿着真丝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莎莎!你可算回来了!”她笑得特别热情,“路上辛苦了吧?饿不饿?我让人做饭。”
“不饿。”
我说得很冷淡。大姨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她坐到我旁边,离得不远不近:“莎莎啊,这些年大姨一直惦记着你。你不知道,公司发展得好,全靠你当年那笔钱。大姨说过,赚钱了一定不会忘了你。”
“现在公司上市了,大姨说话算话。12%的股份,折算下来差不多960万。你签个字,这钱就是你的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我看了一眼,没伸手。
“大姨,当年那300万,你什么时候还我的?”
她的笑容又僵了一下:“这……这不就是还你吗?股份比钱值钱多了。”
“你当年说,钱都压了货,拿不出来。”
“那个时候是真的难啊。厂子还没起来,原材料压得多。大姨不是不想还,是实在还不上。”
“那为什么后来又拿出来了?厂子怎么起来的?”
大姨愣了一下,开始打哈哈:“后来……后来接了一个大订单,周转开了。”
“是接了大订单,还是你把我的钱拿去填了别的窟窿?”
气氛一下子变了。
我妈在旁边手足无措:“莎莎,你别……”
“妈,你让她说。”
大姨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热情的样子,变得很复杂。
“莎莎,有些事,大姨承认,当年确实有点应付不来。但那会儿也是实在没办法。你表哥他……”
“他怎么了?”
大姨咬了咬牙:“他还了点赌债。”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差点出来。
200万的赌债。她拿我的保命钱,去填她儿子的赌债。
然后眼看着我病死,都不肯还一分钱。
“莎莎,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大姨不是补偿你了吗?960万,不是小数目。”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不是你拿了我的钱。是你明知道我等着救命,你连一声都不吭。”
大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把那叠文件推回去:“这个字,我不会签。”
“莎莎!”大姨急了,“你不签,公司……”
“公司会怎么样?”
她表情慌了,但没说出口。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亮了一盏灯。
07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妈家。我妈收拾了以前那间小屋,被子是新换的,枕头上还放了两个橘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过了很久,有人敲门。
“进来。”
我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喝点吧,你以前爱喝的红枣汤。”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
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沉默了好久。
“莎莎,妈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继续喝汤。
“当年妈要是知道她把钱拿去干那种事,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借的。”
“妈,你知道她去填赌债吗?”
我妈摇摇头:“不知道。她一直跟我说,钱压在货里,周转不开。妈信了。”
我放下碗:“你什么都信她。从小到大,你说什么都是‘你大姨说得对’‘你大姨有本事’。你呢?你是她妹妹,不是她女儿。”
我妈哭了。她用袖子擦眼泪,越擦越多。
“妈这些年也不好过。你走了之后,妈天天晚上睡不着。想着你一个人带着萌萌在那么远的地方,妈心里……”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愣了愣,低下头:“妈不敢打。妈怕你还在生气。”
“我不生气。我只是不想再跟这个家有瓜葛了。”
我妈坐在那,肩膀抖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个存折,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这个你拿着。”
“什么?”
“妈攒了五万块钱。没多少,但就算是妈的心意吧。”
我看着那个存折,封面都磨破了。
我没拿,也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大门。我妈去开的门,来的人是大姨夫宋成业的律师。
“陈女士,宋先生去世前留下一份遗嘱,有些东西需要交给你。”
我愣住了。大姨夫去世了?大姨没跟我说过。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宋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看了就明白了。”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信封没封口,里面有一张A4纸,还有几张复印件。
我抽出来,一眼就认出那是大姨夫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莎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年没敢说,现在不怕了。
那300万到账之后,宋美华转了200万给宋磊还赌债。这件事,我一开始就知道,我没拦着。因为宋磊是我儿子,我心想,先救救他再说。
后来你生病,宋美华不让我说。她说,要是让你知道了,钱肯定要不回来,厂子也完了。我没出声,就是默许了。
这些年,我看着厂子一天天做大,心里越来越不踏实。那笔钱,是你拿命换来的。我没脸见你。
我跟你妈商量过很多次,想把这笔钱还给你妈,让她转交给你。但你妈说,你已经换了电话,联系不上了。
后来我查出肝癌,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我逼着宋美华答应,公司上市之后,必须把属于你的那份还给你。
这封信,我写了一个月。手抖得厉害,字写不好。但有些话,一定要说。
对不起,莎莎。
大姨夫欠你一句道歉。
还有,当年那200万,我让律师查了,有转账记录。复印件附在后面。”
我拿着信,手抖得比他还厉害。
那些复印件,一张一张,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大姨自己账户收到300万的第二天,就转走了200万到宋磊的账户。
白纸黑字。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原来当年的事,大姨夫一直都知道。他欠我一句道歉,我也等到了。
但有什么用呢?
我站起来,走进客厅。大姨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看到我进来,挂了电话。
“莎莎,昨天说的那个事,你再考虑考虑……”
“大姨,大姨夫的遗嘱,你知道吗?”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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