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山!”
我正在工地上搬钢筋,工友小刘举着手机冲我喊。
“你儿子上新闻了!”
我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屏幕上是县教育局公众号的期末表彰名单——沈小军的名字排在第一,后面跟着“语数英三科满分,全年级第一”。
我喉咙发紧。这小子,半年前还在班里倒数。
可旁边老李拽了拽我袖子,压低声音说:“我外甥在隔壁班,昨晚辅导班的朋友发圈说……这个曹老师,怕是路子走歪了。”
我没当回事。
三天后,我换上这辈子最贵的衬衫,走进口口声声说是“表彰会”的教室。
讲台上摆满锦旗、鲜花和红包。
曹老师站在中间,眼睛红红的,正准备说话。
门被推开,三个人走进来。
不是来送奖状的。
教室里先是安静,然后有人尖叫。
那两个穿制服的人走到曹老师面前,亮出证件。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手里那碗刚从食堂打来的热粥,啪地摔在地上。
01
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是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在工地加班回来,累得脚都抬不动。魏兰芳正在客厅给沈小军检查作业,看我回来,递过来一张纸条。
曹老师让签字的。
是期末模拟考试成绩单——语文96,数学97,英语98。
我看了三遍,以为自己眼花了。
“妈,这是小军的?”
“可不是嘛,这孩子最近争气得很。”魏兰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小军坐在桌边,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满页都是相同的题目,写得密密麻麻。他都写完了,还在那儿重复写。
“老师让的?”我问。
他点头,没抬头。
魏兰芳在旁边接话:“曹老师安排的课后练习,说是为了让孩子们巩固知识点。”
我没多想。孩子成绩好了,当爹的还能说什么?
过了两天,我们去工地对面的小卖部买水,碰见董炎彬。他儿子董小磊和沈小军在一个班,两家住同一栋楼,平时走得近。
他看见我,招招手,把我拉到一边。
“沈哥,你家小军成绩怎么样?”
“挺好的,这次模拟考快满分了。”我说这话时,忍不住翘起嘴角。
董炎彬没笑。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不,隔壁县那个学校,也有一个班,期末快满分了。”
“哪个学校?”
“就是那个,初中部那个。我跑货的时候路过,听当地人说,那学校的老师被举报了。”他顿了顿,“说是……题提前见过。”
我愣了愣。
“你那意思是?”
“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他拍拍我肩膀,“你家孩子成绩好不好,咱都知道。这进步得太快,我是不踏实。”
我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却想——你这人,是不是见不得别人好?
回去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的。
我想起沈小军本学期第一次月考的成绩——语文72,数学68,英语81。
当时我还安慰他,说没事,爹当年连初中都没念完,你考这样已经不错了。
可现在,全年级第一?
曹老师到底是什么人?她用了什么办法?
第二天早上,我送沈小军上学。
到校门口,看见曹老师站在铁栅栏边,正跟一个家长说话。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扎着马尾辫,笑起来跟个小姑娘似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上去打招呼。
但那天放学后,我特意绕到学校后门。
从那扇半开的铁窗望进去,能看见曹老师教室里的场景。
教室里没熄灯。
十几个孩子坐在课桌前,曹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摞卷子——她说话很快,动作很急,像在跟时间赛跑。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回家以后,我跟魏兰芳说:“妈,我觉得曹老师这人,是真的拼命。”
魏兰芳擦着碗说:“可不是,那天我去接小军,看见她脖子后面贴着膏药,嗓子都哑了。”
我看着墙上贴的那张成绩单,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被感激盖过去了。
02
六月二十号,家长群里开始热闹起来。
贾高义发的消息,他说本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已经出了,咱们班整体成绩相当不错,曹老师功不可没。
他提议,在成绩公布之后的第二天,组织一次“期末总结表彰暨家长感谢会”,大家一起给曹老师送个锦旗、买些礼物。
下面跟了上百条回复。
“贾会长说得对!曹老师太辛苦了!”
“我出两百,曹老师值得!”
“她不仅教得好,还免费课后辅导,这样的老师上哪儿找?”
我翻了翻群消息,心里有些发愁。
最近工地的活不多,工资还没发。沈小军刚买了新球鞋,手头紧得很。
我关掉手机,没回话。
可魏兰芳不乐意了。
“你咋不回人家?”她端着碗走过来,“大家都出钱了,你不回话,让人咋看咱家?”
“我兜里没钱。”
“没钱也得表示表示,曹老师对咱小军多好,你不能没良心。”
她说完,转身走进里屋,翻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老式手表——我爹留下的。
那年他去世前,摘下来给我,说这是他当年当兵时发的,值不了几个钱,但是个念想。
我接过手表,指腹摩挲着表盘上细细的划痕。
“妈,这……”
“当了吧,给曹老师买件好的。”魏兰芳说这话时,别过头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下午,我去镇上当了那块表。当铺老板看了看,给了三百。我拿着钱,买了一束花、一个果篮,又想了想,在红包里塞了两百。
剩下的几十块,我给沈小军买了本作文书。
到了表彰会前一天晚上,董炎彬又来找我。
他敲门的时候,我正在跟沈小军看一本试卷。
那是曹老师发的“内部习题册”,沈小军的本子上,每道题都画了红勾勾,有的旁边还写着小字——不是答案,是“加油”、“你很棒”之类的话。
沈小军指着其中一道题说:“爸爸,这道题曹老师让我们写了五遍。”
“为什么?”
“她说期末必考。”
董炎彬走进来,看到桌上的卷子,眉头拧起来。
“沈哥,你们家也有这个?”
“怎么?你们家也有?”
他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个,隔壁班的小孩,他妈发在朋友圈的——他们的复习题跟咱们的不一样。”
我凑过去看。那张照片里,隔壁班孩子的练习卷上,题型确实跟沈小军的不一样。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曹老师对我们班,是不是‘特别关照’了?”
我说不出话来。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闷热得很。
我打开手机,在网上搜“隔壁县全校满分老师被举报”。
还真搜到了。
是一段小视频,拍的是那个学校的校门口,围了很多人,有人在喊——标题是“老师让我们提前做题”。
视频不是很清楚,但能看见一个女老师被两个人往后门的方向带。
我关了手机,心砰砰跳。
想给董炎彬打电话,又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新衬衫,把红包揣在兜里,拎着花和果篮,去了学校。
03
学校门口停了很多电动车,还有一些车是隔壁县的牌子。
我走进校门,看见不少家长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贾高义站在教室门口,穿一件藏青色夹克,手上提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红包壳。
他看见我,笑着招招手:“沈大山,来来来,一人一个,待会儿统一给曹老师。”
我接过红包壳,把自己那份两百块钱装进去。
董冬梅走过来,她怀里抱着一大束玫瑰。她是班长唐泽宇的妈妈,全职太太,长得挺体面,说话语速很快。
“沈大哥,你来了?你家小军考得真好,我听唐泽宇说,他这次数学满分,语文也满分,厉害啊!”
我笑着应着,心里却有点不安。
走进教室,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成绩单。全班56个孩子的期末考试成绩,按名字排得整整齐齐。
我看过去,瞳孔猛缩。
第一列,一排“100、100、100、100……”
50多个孩子,语数英几乎全满分。最低的一门是语文,也有96分。
我站在那儿,好半天没挪步。
站在我旁边的一个家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她正举着手机给成绩单拍照,一边拍一边嘟囔:“我儿子这学期进步太大了,上学期数学才考62,这学期直接满分。曹老师到底是怎么教的?”
“我家也一样,”另一个家长接话,“上学期英语才40分,这学期98。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孩子说曹老师天天放学后给他们补课,不会的地方反复讲,讲到他懂为止。”
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聊着,都在夸曹老师。
我听着,心里那块石头慢慢落了地。
是啊,曹老师是真的辛苦。
她每天放学后,带孩子们补课到晚上七点多,周六周日也不休息。沈小军刚开始不愿意去,说他累,可后来习惯了,反而主动要去。
有一次我送他,看见曹老师正蹲在教室门口,给一个孩子系鞋带。
那孩子是班上的留守儿童,爸妈都在外地打工。曹老师后来给他买了新书包,还给他带饭。
想到这里,我眼眶热了。
我走到讲台边,看见桌上堆满了锦旗和鲜花。锦旗上写着八个字:“辛勤耕耘,硕果满园”。
贾高义把红包一个个装进一个信封里,说待会儿等曹老师来了,大家一起送上去。
家长们坐在微信群里发着消息,脸上都挂着笑。
只有我站在角落,看着那面锦旗上的字,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个视频。
会吗?
不可能吧。
曹老师是真心为孩子们好。
她不可能干那种事。
我正想着,董炎彬从后面走过来,在我耳边说:“外墙停了辆警车。”
我瞥了他一眼:“你瞎说什么?”
“真的,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车牌是公安局的。”
我心里一紧,但没当回事。
可能是有别的事吧。
04
九点整,曹老师推门走进来。
她穿一件白色衬衫,扎着马尾,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她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夹,进门后扫了一眼教室里的花和锦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家太客气了。”
贾高义带头鼓掌,台下家长纷纷站起来,跟着鼓掌。
我也站起来,鼓得很大声。
曹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了看台下这些家长,眼眶有点泛红。
“这学期,真的特别感谢大家的支持。我跟大家说句实话——这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我压力很大。你们也知道,我们班的生源,不如隔壁那几个班。”
她说得很慢,声音有点哑。
“但我有一个想法:只要孩子肯学,老师肯教,就没有教不好的学生。”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曹老师继续说:“这学期的期末成绩,大家都看到了。我很高兴,但我要强调一点——这成绩是孩子们自己拼出来的。我只不过是在幕后,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像是有点哽咽。
“谢谢大家,给了我这个机会。”
整个教室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家长们都站起来,开始往讲台方向走。贾高义捧着那包红包,董冬梅抱着鲜花,几个家长把锦旗举起来,往曹老师手里塞。
我也跟着往前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不是慢慢推开,是砰的一声被撞开。
所有人转过头去。
门口站了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证件。他身后跟着一个便衣,还有个穿黑夹克的年轻男人,应该是学校的保安。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家长手里的锦旗,差点掉在地上。
领头的那个男人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越过我们这群人,落在曹老师身上。
“谁是曹雅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
曹老师从讲台边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束花。
“我是。”
“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有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说着,亮出证件。
“你涉嫌盗窃学校期末考试密封试卷,并组织学生提前接触考试内容。请跟我们走一趟。”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是尖叫声。
贾高义第一个跳出来,挡在曹老师面前:“你们搞错了吧?曹老师是模范班主任,她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董冬梅也站出来:“对,你们肯定搞错了!她每天给我们孩子补课到晚上,怎么会偷试卷?”
还有几个心急的家长,直接冲到门口堵着门喊道:“不准带走她!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我没动。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束花,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可能?
曹老师看了我们一眼,放下手里的花,朝家长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然后她抬起头,跟着那三个人,走出了教室。
那一刻,我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作服,戴着眼镜,低着头,被两个保安夹在中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叫曹建国,是学校的保管员。
也是曹老师的丈夫的弟弟。
她小叔子。
05
家长群当天就炸了。
“这怎么回事?曹老师怎么会偷试卷?”
“你们别信,肯定是误会。”
“我听说是小叔子干的,曹老师不知情。”
“你咋知道?你们家是不是有关系?”
“我姐夫在派出所上班,刚打了电话。说是曹建国全招了。”
“曹建国是谁?”
“保管员,曹老师的小叔子。”
“那曹老师呢?她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工地的棚子里,盯着手机屏幕,手心里全是汗。
董炎彬打来电话。
“沈哥,你那有消息吗?”
“没有。”
“我刚才去学校门口看了,围了好多人,还有电视台的。”
“电视台?”
“嗯,你来不来?”
我挂了电话,骑着电动车,赶到学校门口。
校门口果然围了不少人。几个居民搬着小板凳坐在路边,伸长脖子往里看。一辆采访车停在路边,年轻女记者正站在校门口,对着镜头说话。
我挤到前面。
学校大门就开了一条缝,两个保安站在那儿,不准人进去。
我站在那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出来。
旁边一个老大爷问:“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老师偷试卷。”
“偷试卷?”老大爷提高声音,“给谁偷?”
“给他们班的小孩。”
老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老师,是不是太想让学生考好了?”
我愣住。
太想让学生考好了?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转过身,骑车回家。
魏兰芳在家做午饭,见我回来,眼圈红红的。
“妈,你怎么了?”
“我打电话给小军班主任,没人接。她是不是真被抓了?”
“是。”
魏兰芳眼眶一下子就湿了,拐杖使劲敲了几下地:“这么好的老师,怎么就这样了?”
我没说话。
下午三点,贾高义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刚从派出所回来,打听到一些消息。曹建国承认了,是他把试卷偷出来给曹老师的。曹老师知情。
下面接着发:她说是为了孩子们。
群里有几分钟没人说话。
然后有人说:不管怎样,她不该做这种事。
又有人说:那又怎样?她要是没做,我们孩子能考这么好吗?
有人说:那也不能犯法。
有人说:犯法又怎么了?她犯法是为了孩子,又不是为了自己。
群里吵起来了。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乱得很。
我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晚上,我去了派出所。
警察跟我说,曹老师的笔录还没做完,不让见。但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在走廊里拦住了我。
“你是家长?”
“嗯。”
他看着我,说:“曹老师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我摇头。
他又说:“她丈夫在外地打工,家里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女儿。她小叔子曹建国,在学校干了五年,月工资两千八。他说他嫂子找到他时,哭了。”
“哭什么?”
“她去年申请分层辅导计划,被驳回来了。想申请课外辅导时间,也被拒了。她说她没办法。”
我站在走廊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你们这些家长,怎么不想想?一个年轻教师,拿着三四千的工资,每天加班到晚上八九点,图什么?”
我出了派出所,天已经黑了。
路灯昏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靠着一根电线杆,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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