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明把合同拍在收银台上时,我看见他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控制不住的颤。他手机又响了,他没接,直接按掉。屏亮那一下,我瞥见锁屏是个年轻男人的照片,笑得挺开心。他儿子。
“二十八万,签五年。”他说。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算了笔账。年租金涨百分之一百三十三,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我笑了,说行。
他愣了一秒,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然后他拍拍我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手机又响,这回他接了,压低声音说了句“再宽限几天”。
我没听清后面说的什么,但他背影佝偻下去那一下,我看见的。
那天晚上我蹲在店门口抽了半包烟,看着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十五年,我从推三轮卖水果干干到四百平米的超市,这个城市给了我一口饭吃。
但饭不是这么给人吃的。
我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01
我叫谢涛,四十二岁,老家在安徽农村。
十五年前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兜里揣着八百块钱,是我妈卖了两头猪凑的。
我推着一辆破三轮车,在菜市场门口卖水果干。
那时候谁能想到,后来我能开这么大一个超市。
涛涛超市,四百平米,在城南这条街上开了六年。
小区里的人都认识我。
老陈头每天早上来买包烟,聊两句天气。
张大妈隔三差五来买桶油,我帮她搬到三轮车上。
小王两口子下班晚了,孩子放我家店里写作业,王荷香还给热饭。
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这条街上的人,有一半是我看着长大的。
生意能做到年入一百九十万,靠的不是什么本事,就是实在。
进货从来不掺假,秤上从来不缺斤短两。
谁家里有红白事,我随份子从来不落下。
去年老陈头住院,我让王荷香炖了鸡汤送去,他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
这世界上的事,你对人好,人对你好,简单得很。
那天李建明来店里的时候,我正在理货。
他进门先转了一圈,看看这边的货架,又瞧瞧那边的冰柜。
脸上挂着笑,但那笑让我不太舒服。
他来收租的时候都这样,先看你生意怎么样,再说涨租的事。
“谢老板,生意不错啊。”他说。
我擦了擦手,给他倒了杯茶。
“还行,凑合着过。”
“凑合?”他笑了,笑得有点阴阳怪气,“你这还叫凑合,那别人不得去要饭?”
我没接话。
他坐到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拍在台面上。
“来,老谢,咱们谈个正事。”
我拿起合同看了看。租金从十二万涨到二十八万,签五年,每年上浮百分之五。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李老板,这涨得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他打断我,“老谢,你做人要讲良心。十二万的租金你租了六年,我从来没涨过。现在这条街上的商铺,哪个不得三十万起步?我给你二十八万,已经是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了。”
“可是合同还有两个月才到期……”
“到期了就是新的开始。”他又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老谢,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你这超市一年赚多少钱,我大概能算出来。租金加上去,你还是赚。大家合作共赢嘛。”
他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没接,直接按掉。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他手指在发抖。
“李老板……”
“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你这两天把合同签了,回头给我打个电话。”
他走得很急。
我盯着那份合同,半天没动。
王荷香从后面仓库出来,手里还拿着进货单。她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合同递给她。
她看了几秒,脸一下子白了。
“二十八万?他疯了?”
“没疯。”我说,“他知道咱们走不了。”
“凭什么走不了?”
“这店里的设备,货架,冷柜,收银系统,加起来三十多万。重新找铺面,装修,办证,前期投入至少十五万。搬一次店,至少要歇业一个月。这一个月没有收入,还得付新店的房租。前前后后,最少要搭进去五十万。”
王荷香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那咱们怎么办?”
我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的天黑下来了。
02
那天晚上我和王荷香几乎一夜没睡。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念叨着这十五年的不容易。
说当年推三轮车的时候,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夏天后背晒脱一层皮。
说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又要被人这么欺负。
我没怎么说话,就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坐到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嗓子发干。
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走还是不走?
要是走,往哪儿走?新店在哪儿?贵不贵?搬家要花多少功夫?老顾客能跟过去多少?
要是不走,二十八万签五年,每年还要涨。到第五年,租金能干到三十四万。到时候我就真给这房子打工了。
我想到李建明走的时候那个背影,和他没接的那个电话。
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陈头。
老陈头叫陈德顺,今年六十七,退休老工人,住在超市后面的小区。他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十多年,什么都知道。
“陈叔,跟您打听个事。”
“说。”
“李建明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老陈头看我一眼,想了半天。
“你打听这个干啥?”
“他一下子把租金涨到二十八万,我觉得不太对劲。”
“二十八万?”老陈头瞪大眼睛,“这小子胃口也太大了。”
“所以我得搞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急着要钱。”
老陈头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一根烟快抽完了,才开口。
“他儿子出事了。”
“什么事?”
“好像是在深圳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具体欠了多少我不知道,反正听说挺吓人的。李建明把车都卖了,还卖了一套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吧。”老陈头掐灭烟头,“那人也是倒霉催的。儿子本来干得好好的,突然就栽了。高利贷追债,天天打电话。他老婆受不了,上个月跟他闹离婚呢。”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恨他吧,他确实贪。可怜他吧,他也没办法。
可是这关我什么事呢?
我一年赚一百九十万,起早贪黑,一年到头不歇一天。他躺在床上收租,还要把我也榨干?
不是这个道理。
当天下午,我去看了一个地方。
城南那边,有一条街,离现在的店开车十五分钟。街上有个铺面,空了一年多了。以前是个小饭店,老板干不下去,跑了。
我找到房东的电话,打了个过去。
“喂,您好,我想问一下城南那个铺面……”
“四百五十平,一年十五万,两年起租。”
“能看看吗?”
“行,明天上午我有空。”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条街上看了看。
周围有三个小区,还有一个菜市场。人流量不小。虽然离现在的店有点远,但也不算太偏。
心里大概有了个底。
回店里的时候,王荷香正在收银台前发呆。见我回来,她问我去哪儿了。
“去看了个铺面。”
“什么铺面?”
“城南那边,有个空着的。”
“你要搬?”
“不一定。”我说,“但得有个准备。”
她的眼泪又出来了。
“谢涛,咱们真的要搬?舍不得啊……”
“我也舍不得。”我说,“但总不能被人当傻子耍。”
这世上,有些事可以忍。但有些事,忍了一次,就一辈子抬不起头。
03
李建明那两天没来。
倒是他侄子李强来了几趟。
李强三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的,以前干过保安,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跟了李建明混。他每次来也不买东西,就在店里转悠,东看看西看看。
我不理他,该干嘛干嘛。
第三天中午,李建明来了。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了。眼袋很深,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也没换,上面还有褶皱。
“老谢,合同签了没?”
“还在看。”
“看什么看?”他有点不耐烦,“条款清清楚楚的,有什么好看的?”
我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坐下。
“李老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这个租金,我确实接受不了。”
“那你什么意思?”
“能不能商量一下?十六万,怎么样?”
“十六万?”他笑了,笑得很勉强,“老谢,你在逗我?”
“我是认真的。”
“十八万,最低了。”他说,“你要是觉得行,现在就把字签了。”
“二十万,行不行?”
“二十万?”他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二十万就二十万。签五年。”
“三年。”
“老谢!”
“三年。”我说,“三年后再说。”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盯着他看回去。
最后他咬了咬牙:“行,三年。就三年。”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他松了口气,接过合同,小心翼翼地放好。
“老谢,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没说话。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裤兜里的手机又亮了。他没接,匆匆走出店门。
王荷香从后面出来,问我是不是真签了。
“签了。”我说。
“二十万?”
“嗯。”
“那……”
“先别问。”我说,“我心里有数。”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理货了。
那天晚上,店打烊之后,我去了刘大勇家。
刘大勇也是开超市的,在隔壁街上,店面比我的小点。我们俩认识好几年了,平时进一样货都互相通个气。
“老谢,你怎么来了?”
“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想搬店。”
“搬?”他愣了一下,“搬哪儿去?”
“城南,有个空铺面,四百五十平。”
“租金多少?”
“十五万。”
“那比你现在便宜啊?”他想了想,“不对,你现在不是刚签了二十万吗?”
“签是签了,但我没打算真交。”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把话说开了。
“大勇,我不瞒你。我打算搬。也不是说不交租金,就是想给李建明一点教训。”
“怎么教训?”
我压低声音,把我的计划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谢,你胆子真大。”
“不大也不行。”我说,“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行,你要搬,我帮你。”他顿了顿,“我那有个以前进货用的仓库,现在空着。你要放东西,可以放那儿。”
“谢了。”
“别客气。”他笑了笑,“我也不全是为了帮你。三年前,李建明想把我赶走,给他侄子开店。他找人砸了我的玻璃。我查不出来谁干的,但我心里有数。”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
大家都记着呢。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一边做生意,一边偷偷准备。
白天,我装作没事人一样。
该进货进货,该理货理货。
李强来转悠,我递根烟给他,跟他闲扯几句。
他问我看没看别的店面,我笑笑说哪有那个闲钱。
晚上,我去城南那个铺面谈好了租金。十五万一年,签了三年。房东是个老实人,看我是做正经营生的,也没多要。
我又去找了老陈头。
“陈叔,帮我个忙。”
“啥忙?”
“我想搬店,到时候需要人手。”
“搬店?”他愣了一下,“你不是刚签了合同吗?”
“签是签了,但我不打算真交这个租金。”
“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把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老陈头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
“好小子,有你的。”
“陈叔,到时候能帮忙找人吗?”
“没问题。”他说,“我外甥开货车的,让他帮你拉货。我那几个老哥们,也都闲着。你要用人,一个电话的事。”
“谢了陈叔。”
“别客气。”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实话,我也看李建明不顺眼。去年因为我停车那个事,他在大街上骂我老不死。我记着呢。”
这世上,仇怨这种东西,就像一根绳子。
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有时候,一根绳子断了,大家都松快了。
我算好了时间。
李建明每个月五号要去深圳看他儿子。他儿子在那边躲债,不敢回来。他五号去,六号或者七号回来。
我选的动手时间,就是五号晚上。
走之前,我得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不能让李建明起疑。
第二,不能让李强发现我在搬。
第一件事好办。我每天都打电话给李建明,问他要不要提前收下个月的租金,表现得积极主动。他以为我是真认命了,态度也好了不少。
第二件事难办一点。
李强几乎每天都来店里转一圈。
我就故意跟他聊天,说自己已经在找装修队了,准备把店里翻新一下,搞个新面貌。
他还给我出主意,说可以加个熟食区。
我一直笑着点头。
有时候想起这些,我都觉得自己挺能演戏的。
但没办法。
这不是演戏,这是活命。
我把店里的仓库重新整理了一下,把容易打包的货品先打好包,用纸箱装着,藏在仓库最里面。
外面堆的那些货,撑死了也就两天的量。
到时候要搬,先把这些散的搬完。
王荷香问我仓库怎么堆那么满,我说要重新装修,先收拾一下。她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但她不问,我也不说。
有些事,说穿了反而不好。
五号那天早上,我给李建明打了个电话。
“李老板,你今天去深圳?”
“对,下午的飞机。”
“那行,路上注意安全。合同咱们签了,你回来我把下个月的租金打给你。”
“好,老谢,你是个痛快人。”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今晚了。
05
晚上八点。
天已经黑透了。
我关上卷帘门,在里面挂上了“消防整改”的牌子。
店里的灯全开着。
二十个人站在我面前,都是老陈头帮我找来的,还有刘大勇和他店里的两个伙计。
货车五辆,停在后门的小巷子里,用帆布盖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各位兄弟,”我说,“今晚辛苦大家了。搬完这一趟,每个人两千块的辛苦费。”
“老谢,你客气了。”老陈头说,“都是街里街坊的,帮个忙应该的。”
我开始分配任务。
第一组负责货架上的散货。第二组负责仓库里的纸箱。第三组负责冷柜里的冷冻食品,搬到刘大勇的冷藏车上。第四组负责拆货架和收银台。
“开始。”
从第一分钟开始,我就在看表。
时间很紧。
计划是凌晨两点前搬完货品,五点左右拆完设备,天亮前全部清空。
节奏还行。大家都没闲着,搬的搬,抬的抬,装车的装车。
十点左右,第一个意外来了。
店门口的巷子里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一条缝往外看。
是李强。
他骑着摩托车,停在巷子口,正朝这边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王荷香。”我压低声音叫她。
“咋了?”
“李强来了。你出去应付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拉开卷帘门,走了出去。我看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大声骂起来。
“谢涛你个窝囊废!二十万的房租你也签!你是个男人吗你!”
我愣住了。
但马上我反应过来了,她在演戏。
我也配合着骂回去:“你懂什么?签都签了,不签还能怎么办?”
“我不管!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她走到李强面前,还在骂。李强被她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怎么了?还不是你这个好叔叔干的好事!二十八万的房租,硬逼我们签,现在又要二十万!我们这日子还怎么过?”
李强有点尴尬:“婶儿,你消消气……”
“消什么气?你有种别走,今晚我跟谢涛没完!”
她说着,作势要去砸店里的东西。我赶紧出来拉住她,哄着她说别闹了,让人看笑话。
李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最后摇了摇头,骑上摩托车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和王荷香对视了一眼。
她眼眶还红着,不知道是真的气的,还是演过头了。
“你刚才,挺能说的。”我说。
“滚。”她骂了一句,转身进店去了。
这个意外耽误了大概四十分钟。
十二点多的时候,第二个意外来了。
第二辆货车的司机老张,是我老乡,平时爱喝两口。我跟他交代过今晚别喝酒,但他还是偷偷喝了。结果在路口被交警拦下来,吹出来,酒驾。
老张被扣了,车也被拖走了。
车上装着一车货,全是我店里的冷冻食品。
我当时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刘大勇看我脸色不对,过来问怎么了。
“老张被扣了。”
“什么?”
“喝酒,被查了。”
“那货呢?”
“在车上,拖走了。”
“艹。”
他骂了一句,然后想了想。
“这样,我那还有一辆小货车,虽然不大,但能装一点。先拉一部分。剩下的,我让老陈头帮他外甥再跑一趟。”
我点了点头,心里慌得很。
从认识到现在,我从没这么慌过。
后来想想,那时候我之所以慌,是因为我怕事情办不成。
怕白费了功夫。
怕被人笑话。
但怕有什么用?
事情来了,就得扛。
凌晨三点半,所有货都搬完了。
四点,货架拆完了。
四点半,收银台和冷柜已经装上车。
五点,最后一个灯泡拧下来,装进纸箱。
我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四百平米,发了好一会儿呆。
来的时候,我是个推三轮的外地人。
走的时候,我带着一车货,和这十五年的积蓄。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王荷香蹲在墙角,低着头。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把她拉起来。
“走了。”
我把钥匙放在收银台原来的位置,上面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李老板,店面完好归还,货我带走了。你儿子的事,我同情。但不代表我得当那个冤大头。江湖路远,别找了。老谢。”
六点,天刚蒙蒙亮。
我开着小货车,带着最后一车货,离开了那条街。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06
李建明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他坐的早班飞机,十点多落地。
到机场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不接,他又打,我还是不接。
他有点纳闷,但也没多想。
回到家,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想着下午来找我收租,心里还挺美。
十一点多,他骑着电动车准备出门。走到半路上,手机响了。
是他侄子李强。
“叔,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怎么了?”
“谢涛那店,空了。”
“什么空了?”
“店,空了。”李强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看卷帘门开着,里面啥也没有了。”
李建明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叔,我没胡说。你来自己看。”
他挂了电话,骑着电动车狂奔到店门口。
车还没停稳,他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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