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炽灯嗡嗡响,像一群苍蝇在头顶打转。

沈茹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指甲涂着暗红色,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旁边丁建辉端着茶杯,正给她添水。

何刚洁,你这个月的绩效是C。”她说着,把考核表往前推了推。

我没动。

旁边的同事们都低着头,有人偷偷瞄我一眼又赶紧移开。

“今晚加班,”沈茹站起身,“方案明天一早要。”

我拉开抽屉。

那封辞职信放半个月了,信封边角都卷了。

我抽出来,又从包里摸出打火机和半包红塔山。

啪,火苗蹿起来,我点着烟,站起来,吐出一口白雾,看着她:“你算哪根葱?”

整个办公室死一样安静。丁建辉手里的杯子差点摔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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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我进这家公司的时候,还挺有干劲的。

那时候沈茹还在销售部,跟我们技术部八竿子打不着。

谁知道半年后公司搞部门调整,她不知道怎么攀上了副总经理董淑芬,居然从销售转到技术部当总监了。

消息传出来那天,我们部门几个老员工在茶水间议论。

老周说:“这不是瞎搞吗?她懂什么叫代码吗?”老陈接话:“懂不懂不重要,关键是能管住人就行。”我当时没当回事,心想反正我干我的活,谁当领导跟我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才知道,我太天真了。

沈茹上任头一个月,就开了两个人。

一个是干了八年的老技术员老李,因为提交的方案被她批了三次后,当面顶了她一句。

另一个是刚来半年的小伙子小赵,因为没及时回复她的微信消息。

那会儿郭凯安私下跟我说:“兄弟,你长点心吧,这女人不是善茬。”我说:“我就是个干活的,她总不能把我怎么样吧?”郭凯安笑了:“你太年轻了。”

事实证明,郭凯安是对的。

第二个月开始,沈茹开始插手具体的技术工作。

她不懂代码,但她喜欢改方案。

每次我们提交上去的东西,她都要改几个地方,哪怕改完之后逻辑不通,你也得按她说的来。

你要是不改,她就说你“不听指挥”。

我一开始还试图跟她解释,后来发现没用。她根本不在乎你的方案好不好用,她只在乎你是不是听话。

丁建辉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

他本来就是个普通员工,技术一般,但他特别懂沈茹的心思。

沈茹说往东,他绝不说往西。

沈茹说方案要改成那样,他就帮着改,改完了还夸:“总监就是厉害,这么一改果然好多了。”

沈茹吃这一套。很快,丁建辉就成了她面前的红人。

有一次,我加班到夜里十二点,终于把一个卡了三天的问题解决了。

第二天一上班,丁建辉已经在沈茹办公室汇报了:“总监,昨天晚上我跟何刚洁一起研究到很晚,总算把问题搞定了。

沈茹点点头:“不错,你们两个都辛苦了。”

我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心里那个滋味,说不上来。我想进去解释,又觉得算了。解释了又能怎么样呢?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抽烟。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烟灰落了一桌子。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爸,你最近身体咋样?”

“没事,好着呢。”他说完就开始咳嗽,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你妈说你在公司受气了?”他问我。

我说没有的事。

他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还能怎么办呢?忍着吧。

02

月底的总结会,沈茹让我汇报系统升级方案。

那套方案我准备了三个星期,熬了好几个通宵,把每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

我还特意做了PPT,加了不少图表和数据,想着不管她懂不懂,至少能看出我下了功夫。

我讲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刚讲到技术架构那部分的时候,沈茹突然打断了。

“行了行了,不用讲了。”她摆摆手,“你这个方案我昨天就看过了,不行,得重写。”

我愣了一下:“哪里不行?”

“哪里不行你心里没数吗?”她看着我,嘴角带着笑,“你要是能看出来哪里不行,也不至于写成这样。”

旁边丁建辉连忙接话:“是啊何哥,你这方案跟总监的想法确实不太一样。总监上周讲过,我们部门的重点要往运营那边倾斜,你这里没体现出来。

我心里那个火,蹭蹭往上冒。运营那边?她什么时候讲过?她根本就没讲过。

但我没说话。我深吸一口气,把PPT关掉,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沈茹大概是觉得我认怂了,满意地站起来:“行了,散会。丁建辉你留一下,我跟你聊聊方案的思路。”

那天回到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郭凯安端着茶杯晃过来,递给我一支烟:“兄弟,你脾气也太好了。”

我接过烟,没点,在手里攥着。

“我跟你说,她就是故意的。”郭凯安压低声音,“昨天她根本没看你的方案,是丁建辉跟她说了什么。你那方案写得挺好,我看了。”

“看了有什么用?”我说,“她说了算。”

“你就这么忍着?”

“不然呢?”我看着他,“我爸下周做透析,我得顾着医保。”

郭凯安不说话了,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天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开车去了医院。我爸刚做完透析,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妈坐在旁边,正在给他削苹果。

“来了?”我爸看到我,笑了笑,“吃饭了没?”

“吃了。”我撒谎。

“撒谎,”我妈瞪了我一眼,“你脸上都没血气,肯定又没吃。”

我不说话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我爸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洁子,”他说,“你别骗我了。你妈都跟我说了,你那个领导,老给你气受。”

“没有的事。”

“你瞒不过我,”他看着我,“你是我儿子。”

我没说话,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曾经有力气扛起两百斤水泥的手,现在瘦得像一把干柴。

“爸不怕死,”他突然说,“就怕你活得憋屈。”

我抬起头,眼眶有点热。我妈别过脸去,假装在削苹果。

那天晚上,我坐在车里,没发动。

车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头疼。

我打开手机,看到女朋友肖欣瑶发来的消息:“今晚还加班吗?我做了饭。”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今天不加,马上回去。”

她很快回:“好,等你。”

我发动车子,往她那边开。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看到车窗上映着自己的脸,眼睛红红的,像个窝囊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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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月初,绩效结果出来了。

我打开OA系统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不是紧张,是害怕。我已经有预感了。

果然,评级那一栏,一个大大的“C”。

下面的评语写着:“工作能力尚可,但团队协作意识不足,缺乏大局观,建议加强沟通能力,提升团队配合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分钟。

团队协作意识不足?

我入职三年,每年加班两百多个小时,帮别人擦屁股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你说我团队协作不足?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就是沈茹在整我。

绩效C的后果是什么?年终奖砍半,明年不能调薪,晋升通道彻底堵死。也就是说,我这一年白干了。

我去找沈茹。

她正在办公室喝茶,看到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有事?”

沈总,我想问一下,我这个月的绩效为什么是C?

“系统上不是写了吗?团队协作意识不足。”她端起茶杯,吹了吹,“你这个月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技术上你确实还行,但你太不合群了。咱们部门是一个整体,不是个人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哪里不合群了?”

“这话你问我?”她放下茶杯,“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上次开方案会,你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甩脸子。会议记录我都留着呢。”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了。她就是想整你,你解释什么都是多余的。

“那怎么才能改?”我问。

“怎么改?”她笑了,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很简单,什么时候学会跟同事搞好关系,什么时候我给你改绩效。”

“搞好关系”是什么意思,她没说,我也没问。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丁建辉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何哥,总监找你谈了?”他问。

我没理他,直接走了。

回到工位上,郭凯安发来微信:“咋样?”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别冲动啊。”

我还是没回。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我打开求职网站,看了半天,发现我这个年纪、这个水平,出去找份差不多的工作也不难。

但问题是,我爸的医保定点在这家公司的合作医院。

要是换工作,医保转移要等半年,这半年时间,他透析的费用怎么办?

我关掉网页,点了根烟。

抽屉里那封辞职信,是我半个月前写的。

那天晚上写完之后,我看了好几遍,觉得不能这么冲动,就把信塞进了抽屉。

结果这半个月,每天早上打开抽屉,我都要看一眼那个信封。

就像一个提醒,告诉我还有一条后路。

但我一直没用那条后路。

04

周二晚上,我又去医院。

我爸那天状态不错,非要自己下床走走。我妈扶着他,他在走廊里慢慢挪,看到我就笑:“你看,我好着呢。”

我扶着他走了一圈,他喘得厉害,但一直撑着。回到病房,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洁子,你那个工作,要是不开心,就别干了。”

“爸,我没事。”

“你骗不了我,”他看着我,“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眉头就会皱起来。你从小就这习惯。”

我不说话了。

“爸这病,治不好的,”他说,“但爸不怕死。人活到这个岁数,该经历的也经历过了。爸就放心不下你。你要是一直活得憋屈,爸走了也不安心。”

“爸,你别说了。”

“我说完,”他拍拍我的手,“洁子,你记住了。人活一辈子,不是为了给别人当牛做马的。你要是觉得那地方不对,就换个地方。这个社会饿不死人,别把自己困死了。”

我没说话,握着他的手,点点头。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刚进公司那会儿的意气风发,想起沈茹上任之后的憋屈,想起丁建辉那张虚伪的笑脸。

我又想起我爸说的那句“别把自己困死了”。

手机响了,是肖欣瑶。

“喂,你在哪呢?”

“刚从医院出来。”

你爸咋样?

“还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何刚洁,我们聊聊吧。”

我有点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我家吧。”

我开车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我,她笑了笑,但那笑很勉强。我们没上楼,就坐在小区的长椅上。

“何刚洁,”她低着头,“我们在一起两年了,这两年你对我很好,我知道。”

“那你……”

“但我觉得……”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为什么?”

不是你的问题,”她说,“是我。我想安定下来,想结婚,想要一个稳定的未来。但你……”她顿了顿,“你连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

“谁说我保不住?”

“你别骗我了,”她看着我,“你们公司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你那个领导天天给你穿小鞋,你早晚要走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想一想。我也需要安全感,你明白吗?”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坐在床边,脑子一片空白。手机屏幕上还留着肖欣瑶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拉开抽屉。辞职信还躺在那里。

我拿起那封信,看了几分钟。然后我把它装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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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例会。

沈茹坐在主位上,丁建辉照例端茶倒水。其他人都低着头,等着开会。

“今天主要说一件事,”沈茹清了清嗓子,“公司下半年的系统升级项目,我决定交给丁建辉负责。”

办公室里一阵骚动。所有人都知道,那套系统我已经开发了大半年了,前期的架构、数据库设计、核心代码,全是我一个人弄的。

“沈总,”我开口了,“这个项目我一直负责的。”

“我知道,”她看着我,笑眯眯的,“但你这个人吧……怎么说呢?能力是有,但你不太会跟人配合。这个项目涉及跟好几个部门对接,我怕你搞不定。”

“我可以配合。”

“不需要了,”她摆摆手,“丁建辉已经熟悉了你的方案,他能接起来。”

丁建辉站起来,假惺惺地冲我点头:“何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我没理他,看着沈茹:“沈总,这个项目前期的所有工作都是我做的,你现在说换人就换人?”

“就是在跟你商量,”她的脸色沉下来,“怎么,你觉得我这个总监做不了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打断我,声音突然变尖了,“何刚洁,你这个人啊,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技术好就了不起?你以为这个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跟你说,”沈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你爸那个病,拖累你也拖累公司。你要是干不了,就别硬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地断了。

我看着她的脸,涂着口红,抹着粉底,保养得白白嫩嫩的。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在乎,写满了“我就是欺负你了你又能怎么样”。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封辞职信。

又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半个月前买的,还剩一半。

我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点着烟。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沈茹,把那封辞职信拍在桌子上。

“你算哪根葱?”

06

整个会议室死一样安静。

那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恍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像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沈茹的脸先是白了,然后红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烟夹在指间,一字一顿,“你,算,哪,根,葱?”

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辞职信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是辞职信,你收好。”

“何刚洁,你别后悔!”

我笑了。三个月来第一次笑。“后悔?我最后悔的是忍了你三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丁建辉的声音:“何哥,你别冲动啊……”

我没回头。

出了公司大门,阳光刺眼。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沈茹的名字,拉黑。

再找到工作群,退出。

微信上还有几条消息,我一个都没看,直接关机。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也没有立刻回家,就在大街上走。

路过一家小卖部,我买了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然后坐在路边的花坛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有点害怕。不是怕沈茹,是怕接下来怎么办。辞职了,下个月的房贷怎么办?我爸的透析费用怎么办?社保断缴了怎么办?

但那种害怕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冲散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走。

走了大概两站路,我打了辆车回家。一路上司机师傅跟我聊天,说今天天气真好,我说是啊。他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我说还行。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了车,看到我妈正拎着一袋子菜往回走。

“妈。”

她转过头:“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妈,我辞职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袋子菜放在地上,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辞了……就辞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你爸的透析费,妈有办法。”

“妈,对不起。”

“傻孩子,有什么对不起的。”她拍拍我的手,“走,回家,妈给你做顿好的。”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我爸打电话过来,她在电话里跟他说了。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辞了就辞了,我儿子受不得那个气。”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我妈端上来的红烧排骨,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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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开机。

然后我愣住了。

未接来电:99个。

短信:47条。

微信消息:100多条。

全是沈茹、丁建辉,还有几个公司同事的电话和消息。我还没来得及看完,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沈茹。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何刚洁!你终于接电话了!”沈茹的声音又急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