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的客厅,坐北朝南,采光好得很。
可那天下午,阳光照进来,我只觉得冷。
舅舅王建国接过那张存折,手指头在上面弹了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姨王秀芝拿着支票,抹了抹眼角,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我妈王秀兰坐在角落里,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上一块洗不掉的地砖缝。
我拉了拉她的袖子:“妈,咱们走。”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身后突然传来姥姥的声音:“秀兰,你等一下。有份文件你得签。”
舅舅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
我妈回过头,看着姥姥。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
又像是,彻底死了心。
01
姥姥王淑芬今年七十三,身体硬朗,说话中气十足。
在镇上,姥姥是出了名的能干人。年轻时在供销社当会计,退休后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一辈子精打细算,攒下了不少家底。
可这些家底,从来没轮到我妈头上。
那天是周六,姥姥打电话让我妈过去,说有事要商量。
我妈还以为是普通聚会,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鱼,准备给姥姥炖汤喝。
到了姥姥家,门一开,我就觉得不对劲。
舅舅王建国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
小姨王秀芝坐在另一边,涂着红指甲,低头玩手机。
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姥姥坐在正中间那把老藤椅上,面前放着一个铁盒子。
“坐吧。”姥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妈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才坐下来。
姥姥打开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两张存折和一张支票。
“今天叫你们来,”姥姥清了清嗓子,“是想把家产分一分。我年纪大了,早点安排清楚,省得到时候你们再闹。”
舅舅和小姨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有光。
我注意到,我妈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姥姥先看向舅舅:“建国,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妈得给你多分点。这张存折是三百万,你拿着。”
舅舅站起来,双手接过存折,嘴里说着“妈你客气了”,脸上却笑开了花。
姥姥又看小姨:“秀芝,你嫁得近,以后妈有个头疼脑热,还得靠你照应。这两百万,你拿着。”
小姨眼圈一红,接过支票,声音有点哽咽:“妈,你放心吧,女儿一定孝顺你。”
茶几上还剩一个信封,薄薄的。
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
姥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秀兰,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按老规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妈就不给你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姥姥看了我妈一眼:“你也别怪妈。家里就这点东西,你弟你妹日子过得紧巴,你日子比他们好过,就别争了。”
我气得攥紧了拳头。
我妈日子好过?
她和爸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起早贪黑,一个月挣不了几千块。我上大学的钱还是借的,到现在都没还完。
舅舅王建国开了个建材店,生意红火得很。小姨嫁了个小老板,天天在朋友圈晒旅游照。
这叫谁日子好过?
我正要说话,我妈按住了我的手。
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妈,没事。你的钱,你想给谁就给谁。”
说着,她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她身后,眼眶发酸。
走到门口,姥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秀兰,你等一下。”
我妈停下脚步,没回头。
“有份文件你得签。”姥姥说,“是放弃继承权的声明。你签了,以后省得麻烦。”
我转过头,看见舅舅和小姨都盯着我妈。
我妈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姥姥。
她那张被生活磨得粗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妈,一定要签吗?”
“签了吧。”姥姥说,“迟早的事。”
我妈走回茶几前,拿起笔。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妈,这字不能签!”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红的。
“静静,听妈的话。”
她低下头,在那张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
签完字,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我跟在她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
走出小区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姥姥家的窗户。
那扇窗后面,站着一个人影。
是姥姥。
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02
回到家,我妈一头扎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锅里的油热了,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她在哭。
我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我很少看见我妈哭。
她这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当年我爸出车祸住院,她一个人照顾了三个月,没掉一滴泪。
我高考落榜复读那年,她白天开店,晚上给我做饭,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可今天,姥姥一句话,就把她所有的委屈都勾出来了。
“妈……”我走进去,想抱抱她。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挤出一个笑:“没事,妈没事。你饿了吧?妈给你做面条吃。”
面条端上桌,她坐在我对面,一口一口地吃着。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妈,你就这么算了?”我问她。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姥姥年纪大了,有些事想不明白。当儿女的,不能让老人为难。”
“可她这样对你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我妈叹了口气,“我从小就比他们大,该让着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放下筷子,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我打开手机,翻到家族的微信群。
群里有二十多个人,姥姥、舅舅、小姨、表姐、表弟,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字。
“今天的事,我不吐不快。”
我把今天在姥姥家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三百万给舅舅,两百万给小姨,我妈一分没有。
最后还要签什么放弃继承权声明。
我说姥姥偏心,说她眼睛里只有儿子和小女儿。
我说舅舅和小姨贪得无厌,还要装模作样。
我说我妈老实巴交一辈子,到头来连个说法都没有。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每一句话都带着火气。
发完,我靠在床头,心跳得很快。
不到五分钟,群里炸了锅。
舅舅先回复:“小孩子懂什么?这是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小姨跟着说:“静静,你妈都没说什么,你在这瞎闹什么?你姥姥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说话?”
表姐也冒出来了:“就是就是,姑姑都签了放弃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看着那些回复,肺都要气炸了。
我又发了一条:“我不是要钱,我是要一个说法。凭什么我妈对这个家付出最多,到头来却最没份?”
下面立刻有人回:“付出?你妈付出什么了?她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家里的东西,本来就该给儿子和小女儿。”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这条消息,是表姐发的。
表姐是舅舅的女儿,今年三十岁,在县城买了房。
她结婚那年,舅舅给了她二十万嫁妆。
我妈什么也没说。
可我知道,我妈私下里悄悄塞给表姐一个红包,里面是两千块钱。
那是我妈一个月的收入。
我气得发抖,正要继续打字,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静静,你把帖子删了。”
“妈,我不删。”
“你听妈的话,删了吧。你这样闹,伤的是你姥姥的心。”
“姥姥的心?”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她还有心吗?她今天那样对你,你还要替她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静静,你姥姥她……也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你说出来,我听听。”
又是沉默。
“算了,你删了吧。妈求你了。”
“我不删!”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群里又吵了几轮,舅舅说我不懂事,小姨说我挑拨离间。
姥姥始终没有出现。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姥姥,你真的就这么狠心吗?
凌晨三点,我终于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我看见我妈站在姥姥家的客厅里。
她面前摆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放弃继承权声明”。
她拿着笔,迟迟不肯落下去。
姥姥站在她对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妈抬起头,看着姥姥,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但那张脸上,全是眼泪。
0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打开门,我妈站在门口,眼圈青黑,手里端着一碗粥。
“起来吃点东西。”
我把粥接过来,坐在桌子前。
我妈在我对面坐下,也不说话。
我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
我妈知道我爱喝这个。
“妈,你昨晚没睡?”
“睡不着。”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
“妈,你真的不在乎?”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说不乎是假的。但那是你姥姥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我这个当女儿的,不能因为这些钱,就不要这个家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她打断我,“静静,你还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这个人,就是这样。
她永远在为别人着想,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付出最多,得到却最少?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群。
消息已经99 了。
我翻到最上面,发现姥姥昨晚终于出现了。
她只回了三个字:“晓得了。”
就三个字,不咸不淡。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安慰。
我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妈,我今天要去镇上办点事,顺便去店里看看。”
“行,你去吧。”
我洗漱完,换上衣服出了门。
其实我不是要去办事。
我就是想到处走走,散散心。
走在镇上的街上,我看着两旁熟悉的小店。
我妈的杂货铺就在街角,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和饮料。
铺子很小,里面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困难。
可就是这个小铺子,撑起了我们家这二十多年。
我走进去,看见我爸正在货架前整理东西。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静静,你妈呢?”
“在家呢。我来看看。”
我爸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我。
“你妈……还好吧?”
“你知道昨天的事了?”
他点了点头:“你妈回来跟我说了。”
“爸,你不生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生气有什么用?那是你姥姥的钱。你妈的性子你也知道,她从来不争。”
“可她也不能这样忍气吞声啊!”
我爸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狭小的店里散开,呛得我眼睛发酸。
从店里出来,我沿着街一直走。
路过姥姥家楼下时,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关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突然想到,这些年,姥姥到底给了我妈什么?
我妈十六岁就辍学去南方打工。
每个月工资寄回家大半,供弟弟妹妹读书。
后来舅舅要买房,她拿出五年的积蓄。
小姨结婚,她又把准备开店的钱拿出来。
逢年过节,她买鸡买鱼,回娘家做一大桌子菜。
可姥姥从没说过一句好话。
最多就是一句:“还行,不算丢人。”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你姥姥这辈子没夸过我,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有我的。”
可那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呢?
姥姥的心里,还有我妈吗?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郑静雯吗?”
“是我。你是?”
“我是刘金凤,你姥姥的朋友。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刘金凤?
我愣了一下。
姥姥确实有一个老闺蜜,姓刘,住在隔壁单元。
小时候我去姥姥家玩,经常能看见她。
她跟姥姥差不多年纪,满头白发,但精神很好。
“刘奶奶,有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街口那个茶馆,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去了。
街口的茶馆是个老地方,开了十几年。
走进去,我看见刘金凤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
看见我,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妈,还好吧?”
一开口就问这个。
我摇了摇头:“不好。”
“我知道。”刘金凤端起茶喝了一口,“昨晚你姥姥给我打了电话,说了你家群里的事。”
“她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就在电话里叹气。”刘金凤看着我,“你知道你姥姥这辈子最亏欠的是谁吗?”
“谁?”
“是你妈。”
我愣住了。
“你就别替她说好话了。”我冷笑一声,“昨天的事,你没看见。”
“我看见了。”刘金凤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昨天下午,我正好去你姥姥家借东西。你姥姥他们说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可你知不知道,你姥姥为什么要这么做?”
04
“为什么?”我问。
刘金凤端起茶杯,没急着喝。
她盯着杯子里的茶水,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姥姥那套房子,不住人的话,能卖多少钱?”
我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
“大概……一百多万吧。”
“嗯。她还有两张定期存折,一共三十来万。加上这些年攒的金首饰,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也就两百万左右。”她看着我,“可昨天她给出去五百万,你就不觉得奇怪?”
我愣了。
是啊。
姥姥哪来的五百万?
她一个退休老太太,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姥姥去世早,家里的钱一直是姥姥管着。可就算她再省吃俭用,也不可能攒下五百万啊。
“她……会不会是找人借的?”
“借?”刘金凤摇摇头,“你姥姥不是那种人。她一辈子要强,从不欠谁的钱。”
“那五百万从哪来的?”
刘金凤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开口。
“你妈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了,你知道吧?”
“知道。”
“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姥姥的工资刚够一家人吃饭,你舅你姨还在念书。你妈一出去,每个月就往家里寄钱。头一年,她寄了一千二。那时候一千二是什么概念?顶你姥姥半年的工资。”
我听着,心里有点酸。
“再后来,你舅要买房。你妈把自己攒了五年的积蓄,整整二十万,全部拿了出来。你姨结婚,她又掏了十五万。那会儿她自己还没结婚呢。”
“这些我都知道。”我说。
“可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孝顺吗?”
“因为她懂事。”
“懂事是一回事。”刘金凤叹了口气,“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你姥姥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你姥姥名声在外,人人都说她精明能干。可你妈看见了她的苦。”
我安静下来。
“你妈那性子,打小就不争不抢。有好吃的让给弟弟妹妹,有好穿的留给他们。你姥姥嘴上不说,心里明镜似的。”刘金凤看着我,“所以她才最亏欠你妈。”
“可她昨天……”
“你听我把话说完。”刘金凤打断我,“三个月前,你妈去体检,查出胃癌早期。”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你没听错。”刘金凤说,“早期胃癌,医生说手术切除就能治好,但前前后后得花二十多万。你妈不想告诉你们,说你还在念书,怕你担心。你姥姥知道后,一宿没睡。第二天,她就去找了律师。”
我的脑子里嗡嗡响。
胃癌。
我妈得了胃癌。
她怎么不告诉我?
她昨晚还给我煮面条,今天早上给我端粥。
她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一点事都没有。
“你姥姥把她那套房挂在了中介,又去银行取了全部存款。”刘金凤说,“她本来想直接拿给你妈治病,可她又怕你舅你姨知道了会去闹。”
“所以她就……”
“她就先把你舅你姨的嘴堵上了。”刘金凤点点头,“给了他们五百万,说是分家产。实际上,那五百万不是你姥姥的钱。”
“那是谁的?”
“是你姥爷当年出车祸的赔偿款。你姥姥一直没动,放在银行里存着。你舅你姨都不知道这事,连你妈也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姥姥故意在众人面前说不给你妈钱,让你妈签放弃继承权声明。为的就是让你舅你姨觉得,你妈什么都拿不到,将来不会来跟你妈抢房子。”
我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那你说的那份文件……”
“根本就不是什么放弃继承权声明。”刘金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是这份。”
05
我接过那张纸,手指都在发抖。
那是一份《遗产赠与协议》,打印的,盖了章。
上面写着:甲方王淑芬,乙方王秀兰。
甲方自愿将其名下位于镇中心的两层自建房、宅基地使用权、银行储蓄三十万元整、金首饰若干,全部赠与乙方王秀兰,作为其患病期间及愈后生活的保障。
最后一行字刺痛了我的眼睛:本协议自签署之日起生效,与任何其他家庭财产分配方案无关。
协议最下面,姥姥的签名已经签好了。
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这份协议,你姥姥三天前就签好了。”刘金凤说,“她让我转交给你妈。”
我握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可昨天我妈签的,明明是一张……”
“那是一张空白的旧声明,你姥姥从旧文件箱里翻出来的。”刘金凤看着我,“她说,等你们走了,她就把它撕了。”
“那为什么……”
“为什么昨天要演那么一出?”刘金凤叹了口气,“因为你舅你姨都在。如果昨天你姥姥把这份协议拿出来,那五百万就白给了。你舅你姨肯定会闹,说你姥姥偏心。”
“可我姥姥就是偏心。”我说,“她偏心的,是我妈。”
刘金凤看着我,没说话。
“那你妈现在……”她问,“知道病情了吗?”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她应该还不知道,医生跟她说的是胃溃疡。”
“你姥姥的意思是,先别告诉她实情。等协议签了,房子卖了,钱到账了,再让她去医院做手术。”
“可这份协议……”我看着手里的纸,“我妈会签吗?”
“你妈那性子,你比我清楚。”刘金凤说,“她要是知道这房子是姥姥留给她的,她肯定会让你姥姥收回。她这个人,从不拿别人的东西。”
“可这是姥姥留给她的。”
“你姥姥说了,你妈这辈子没争过任何东西。这房子,就当是她欠你妈的。”刘金凤站起来,“话我带到了,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你姥姥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世上的妈,没有不疼闺女的。只是有些疼,不能说出口。”
刘金凤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盯着面前那张协议。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静静,你中午回来吃饭吗?妈炖了排骨。”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
可我现在听着,觉得那声音里藏着一万个字。
“回去。我回去。”我说。
挂断电话,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
走出茶馆,太阳明晃晃的。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狗。
生活看起来跟往常一样。
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事正在发生。
我妈的病。
姥姥的秘密。
那份协议。
还有昨天那张空白的放弃声明。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网。
把每个人都缠在里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楼下,我看见我家厨房的窗户开着。
我妈在里面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
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带着排骨的香味。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
看了很久。
06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直盯着我妈看。
她给我夹菜,给自己盛汤,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我现在看她的眼神变了。
我看见她手腕上的青筋,看见她眼角的细纹,看见她端起碗时微微发颤的手指。
“你老看着我干什么?”她笑着问。
“没什么,就想多看看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小鬼头,今天嘴巴抹蜜了?”
我没接话,埋头扒饭。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着腰,在水龙头下刷碗。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头也没回:“挺好的呀,能吃能睡。”
“上次去医院检查,医生怎么说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
“没什么大碍,就是胃有点毛病。开了点药,吃完就好了。”
“那你怎么不去医院复查?”
“复查什么呀,又不是什么大病。”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没有。”我赶紧摇头,“我就是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面全是刘金凤说的话。
胃癌早期。手术费二十多万。姥姥卖房子。协议。
还有我妈那张若无其事的脸。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又或许,她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姥姥家。
开门的是姥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事。”
她侧过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还是那天的样子,茶几上摆着那个铁盒子。
姥姥坐在藤椅上,看着我。
“什么事?”
我把那份协议放在她面前。
“刘奶奶昨天找我了。”
姥姥看了一眼那张纸,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都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做。”姥姥端起茶杯,“不是我不疼你妈,是我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疼你妈。”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妈会怎么想?”
姥姥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她昨天哭了一整夜。”我说,“她以为你真的不要她了。”
姥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从来不说,但我知道她在乎。”我看着姥姥,“她这辈子没争过什么,可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你这孩子……”姥姥放下茶杯,“有些事,你不懂。”
“那你就解释给我听。”
姥姥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妈。”她终于开口了,“你舅你姨,他们有嘴有手,能争能抢,我不怕他们饿着。可你妈不一样,她什么都往肚里咽,什么都不说。”
她顿了顿:“她小时候,家里穷,我把好吃的留给你舅你姨。她从来不争,只是看着我,笑一笑,说她不爱吃。”
我的眼睛有点酸。
“长大了,她出去打工,每个月寄钱回来。我让她别寄那么多,她说不打紧,她有手有脚,饿不死。”姥姥的声音有点哑,“后来你舅你姨结婚,她又掏钱。我让她留点自己用,她说,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可你从来没夸过她。”
“我哪敢夸她?”姥姥看着我,“我要是夸她,你舅你姨更得多想。他们会想,妈是不是偏心了,是不是偷偷给了大姐什么东西。我不能让她受这个委屈。”
我听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昨天那份放弃声明……”
“那是假的。”姥姥说,“我让你妈签,是为了让你舅你姨看。他们看见你妈什么都没拿,就不会来纠缠。等她病好了,我再把那份协议拿出来。”
“可你让我妈签了字。”
“那字不是她签的吗?”姥姥看着我,“她签了,因为她信我。她知道我不会害她。”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你现在知道了,就别去闹了。”姥姥说,“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等手术做完了,我再把协议给你妈看。到时候,她想要就要,不想要拉倒。”
我看着姥姥,突然觉得她老了。
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沟壑。
那双曾经精明能干的眼,现在也有些浑浊了。
“姥姥……”
“别说了。”她摆了摆手,“你回去吧。记住,这些话,不能让你舅你姨知道。”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姥姥,我妈的手术……”
“我约好了。下周三,省城医院。你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可我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沉甸甸的。
07
下周三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妈也起得早,在厨房里忙活。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锅碗瓢盆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我妈端着两碗面走出来。
“吃吧,吃完咱们去医院。”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面条煮得很好,汤头很浓,里面放了两个荷包蛋。
可我没吃出任何味道。
“妈……”
“嗯?”
“你害怕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个小手术嘛。”
她嘴里说着不怕,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吃完饭,我们从家里出来。
我爸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走吧。”他说。
我们三个人上了车,一路沉默着往省城开。
路上,我妈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
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那是二十多年开店留下的印子。
以前我总觉得她的手不好看,可现在握着,觉得特别踏实。
到了医院,办完手续,我妈被安排进了病房。
护士来量血压、测体温,做着术前的各种准备。
我爸坐在病房里,一句话不说。
我在走廊里来回走着,心里七上八下。
快十点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走得有点慢。
“姥姥,你怎么来了?”
“你妈住院,我能不来看看吗?”姥姥说着,走进病房。
我妈看见姥姥,也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
“怎么,不欢迎我来?”姥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不是……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怎么能不知道。”姥姥看着我,“我安排的手术,我能不知道吗?”
我妈愣了:“你安排的?”
“嗯。”姥姥说,“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跑这事。医院、医生、钱,都安排好了。”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妈,你……”
“别哭,哭了不好看。”姥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递给我妈,“擦擦眼泪,待会还要做手术呢。”
我妈接过手绢,捏在手里,没擦。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你昨天那样对我……是为了……”
“是为了让你弟你妹知道,你什么都没拿。”姥姥说,“他们就不会来闹,不会来抢。你安安心心把手术做了,其他的事,妈来安排。”
我妈抬起头,看着姥姥。
那张脸上,全是眼泪。
“妈……你……”
“行了行了,”姥姥拍了拍她的手,“有什么话,等手术做完了再说。”
护士推着手术车进来了。
“王秀兰,准备进手术室了。”
我妈躺上去,我握住她的手。
“妈,我等你出来。”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手术车被推进了走廊,我跟在后面。
姥姥也跟在后面,她从口袋里摸出念珠,一颗一颗地拨着。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了起来。
我和姥姥、我爸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姥姥手里的念珠,哗啦哗啦响。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一万个念头翻来滚去。
万一手术失败了怎么办?
万一癌细胞扩散了怎么办?
万一我妈再也出不来了怎么办?
我不敢往下想,使劲攥着拳头。
姥姥坐在我旁边,手里的念珠拨得越来越快。
她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
但我知道,她在为我妈祈祷。
中午十二点半,红灯熄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癌细胞切干净了,没扩散。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一下子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姥姥手里的念珠也停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爸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妈被推出来,脸上戴着氧气罩,还在麻醉中,没有醒。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
可我知道,她没事了。
她活了下来。
半个月后,我妈出院了。
回到家那天,姥姥一早就来了。
她买了一大袋菜,在厨房里忙活着。
我妈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姥姥的身影,眼眶红红的。
“妈,你坐一会儿吧。”
“不累。”姥姥探出头来,“你好好躺着,妈给你炖汤喝。”
我坐在我妈旁边,握着她冰凉的手。
“妈,你现在知道了,姥姥最疼的人就是你。”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厨房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眼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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