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华的骨灰盒还没抱回家,我正跪在灵堂前烧纸钱,院子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
我抬眼一看,心凉了半截。
锁换了。新锁锃亮,钥匙插在锁孔里,一圈圈地闪着光。家里的大门,换了。
我手抖得厉害,纸钱烧到手指都没感觉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翠姨,您忙完了?”
是李秀芳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穿得花花绿绿的,脖子上的金链子晃得我眼疼。
她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冲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这锁,是我让人换的。”她说着,把钥匙递过来一把,“这把是您的,算是……体面。”
我愣愣地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她也不急,收回手,语气轻飘飘的:“翠姨,您和我公爹没领证,法律上不算夫妻。这房子是我公爹的名字,按理说……您住这儿,不太合适。”
院子里其他人都走了。就剩我和她。
风刮起来,纸钱的灰飞到我脸上,粘在眼泪上。
“秀芳,我在这儿照顾你爸17年。”
“我知道。”她说,“所以赵刚不是给您打了108万吗?够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108万。昨儿夜里刚收到的短信,我还没来得及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知道?
“秀芳,那钱……”
“什么钱不钱的,您拿着就是了。”她打断我,眼神往旁边一瞟,“咱们都清白了。”
我站起来,腿都跪麻了,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她站在那儿等我,表情淡淡的,像等一个外人结账走人。
我深吸一口气,说:“秀芳,你爸昨天才走。”
“我知道啊。”她一点没慌,“所以我才给您几天时间收拾东西。钥匙给您留一把,三天,够了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敲在我心上。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崭新的,还没用过。又抬头看看那扇换了锁的门,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可我实在没地方哭。
赵刚那108万,我根本没动过。我当时还想着,这是他的心意,把钱存着,以后给他孩子上学用。谁知道,这钱是买我走人的。
我蹲在灵堂前,把剩下的纸钱一张一张烧完。
火苗跳动着,把最后一张纸钱吞了进去。我盯着那片灰烬,心里空落落的。17年搭伙过日子,最后就剩这把钥匙和108万了。
我叹了口气,扶着膝盖站起来。
明天,我就搬走。
结果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收拾东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翠萍姐在家吗?”
是个女声,挺年轻的。
我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个戴眼镜的姑娘,穿着正装,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您好,我是邓欣妍,赵振华先生生前委托的律师。”
我愣住了。
邓欣妍看着我,表情很平静:“赵先生立过遗嘱,遗产继承手续要办一下。还有……他让我转交给您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信封上,是赵振华歪歪扭扭的字迹:“翠萍亲启。”
我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01
我认识赵振华那年,我刚满50岁。
那会儿我老公走了三年,儿子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每天做饭都嫌多。
邻居老张媳妇看着心疼,非拉着我去相亲。
“翠萍,你才50,总不能一个人把日子过死吧?”她这么说。
我没想着再找一个,可架不住她天天念叨。
赵振华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比我大6岁,在县农机厂退休,瘦高个儿,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悠悠的。
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提着一兜橘子。
“这是我家门口那棵树上结的,挺甜。”他把橘子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干巴巴的。
我当时觉得这老头挺憨的。
后来接触了几次,知道他老伴也走了好几年,有个儿子在外地打工,一个人憋在厂里的老家属楼里,日子过得也是冷冷清清的。
老张媳妇一个劲儿撮合:“你俩搭伙吧!有了伴儿,日子才叫日子。”
我想了挺长时间。
说实话,我对再找一个男人真没太大期望,这把年纪了,什么爱情不爱情的,找个能说话的人搭个伴儿,互相照应着对付着过日子就行了。
赵振华也一直没催我。他隔三差五来看我,有时候带点自己种的菜,有时候带两只从河边捉的鲫鱼。他也不多话,送来东西,坐一会儿就走。
有一次,他突然开口:“翠萍,你要是不嫌弃,咱们就把日子往一块儿凑吧。”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他端着水杯,低着头说:“我没啥本事,就一个退休工人。不过我能保证,你跟我过日子,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我心里酸了好一阵。
我儿子知道后,专门打电话回来:“妈,您想找就找吧,我不拦着。您高兴就行。”
那会儿我儿子已经工作了,在大城市有了房子。他这么说,我心里有底了。
就这样,我和赵振华搭了伙。
说是搭伙,其实就是我把东西搬到他家,两个人住一块儿。没办酒席,没领结婚证,甚至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搬家那天,赵振华把家里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给我。
“你睡这间,采光好。”
我把铺盖铺好,回过头,看到他站在门口,表情有点紧张。
“翠萍,”他说,“咱们虽然没领证,但我心里一直拿你当老婆。”
我看着他白了大半的头发,看着他拘谨的样子,笑了:“那就好好过日子呗。”
他点点头,嘴角终于咧开了一点。
那时候日子苦,但过得踏实。
我没工作,赵振华的退休金也不高,两个人加起来也就三千多块钱。他从不让我伸手要钱,每次发了工资,都分文不动地塞我手里。
“你拿着,家用你管。”
我不多拿,每次只取该花的那部分,剩下的都攒着。赵振华偶尔问一句:“还有钱吗?”
“有。”
他就不再问了。
头两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们从没为钱红过脸。
赵振华人勤快,手脚也麻利。
在家闲不住,不是打扫卫生就是捣鼓院里那几块菜地。
我做饭他洗碗,我洗衣他晾晒,两个人配合着,日子居然也挺像样。
邻居们见了都说:“你这老头,倒是个过日子的。”
赵振华听了也不吭声,只是嘿嘿笑。
那会儿我真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虽然没领证,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日子再有滋有味也有限,可至少不孤单。
直到赵刚带着媳妇上门,我才知道,这日子没那么简单。
赵振华的儿子赵刚,长得随他,黑瘦高个。可性子完全不一样,赵振华闷葫芦似的,赵刚却滑头得很,嘴上一套一套的。
第一次见我,赵刚笑着喊了一声“翠姨”,挺客气。
但我看得出来,他眼里是疏远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嘴上喊得亲热,可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临时请来的保姆,客客气气,但透着“你不是自家人”的意味。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年轻人嘛,跟自己父亲再找的女人处不来,也正常。
可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赵刚结婚那年,李秀芳第一次上门。
李秀芳长得挺周正,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
她进门一看,先打量了一下屋里的摆设,然后问赵振华:“爸,您这房子,是单位分的还是买的?”
赵振华说:“单位分的,后来买的。”
李秀芳“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但她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看我的时候,里面带着审视。
那天吃饭的时候,赵刚突然说:“爸,我和秀芳想在城里买房,差五万块钱,您看能不能……”
他话说一半,李秀芳踢了他一脚。
赵振华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我手头也没啥钱。”他说。
“爸,您好歹干了一辈子,总有点积蓄吧?”赵刚不依不饶。
“我那点钱,每月都交给翠萍过日子了。”
赵振华话音刚落,赵刚和李秀芳的脸同时变了。
李秀芳没说什么,但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儿了。
02
那之后,赵刚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以前逢年过节他还回来一趟,后来干脆不来了。赵振华给他打电话,他总说忙,说工地上走不开。
赵振华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好受。有时候他一个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坐就是半天,烟头满地都是。
我不忍心,劝他:“孩子忙嘛,你体谅体谅。”
他掐灭烟头,叹一口气:“他不是忙,是不愿意回来。”
我没再接话。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反而更难受。
赵刚不回来,李秀芳也不回来。我们老两口的日子,倒也清净。
转折发生在三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段时间赵振华总往外跑,说是去找老伙计下棋。可我每次洗他衣服,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和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有一次,我无意间翻他口袋,掏出一张洗脚城的会员卡。
我当时脑子里“嗡”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我和赵振华一起生活了14年,从没想过他会干那种事。
我没敢声张,悄悄把卡放回去,心里却像揣了一团火,烧得难受。连续好几天,我都没跟他说话,吃饭也不给他好脸色。
赵振华大概也感觉到了,他问我:“翠萍,你咋了?脸色咋不对劲儿?”
我没理他。
他又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没事。”我冷冷地说。
他挠挠头,不说话了。
又过了几天,我实在憋不住了。那天晚上他睡着后,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振华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咋还不睡?”
“赵振华,”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天天往外跑,是去干什么了?”
他愣了愣:“不是说去下棋吗?”
“下棋?”我翻身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掏出那张会员卡,“那这是什么?”
他盯着那张卡,呆了好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
“翠萍,你知道了?”
我心里一沉,眼泪差点掉下来:“你真干那种事了?”
“哪种事?”他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你想到哪儿去了?那卡是别人送我的,我一次都没去过!”
“那你怎么……”
“我那是去看看房子。”
我愣住了:“看什么房子?”
他下了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现金。
“这些年我存了点钱,没跟你说。”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想着找个小房子,给你以后养老住。咱们没领证,万一我先走了,这房子是单位的,你住不了。我就琢磨着,趁我还能动弹,给你准备个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点红:“我去看房子,是怕你去看了多心,想等都弄妥了再告诉你。”
我拿着那张会员卡,眼泪直往下掉。
“那你咋不早说?”
“我嘴笨。”他搓着手,又说,“你别哭了,我以后去哪儿都跟你说。”
那晚上我们都没睡好,他偷偷握住我的手,我假装睡着。
从那以后,他再没瞒过我。
每次出去看房子,他都带上我。我们一起去看过几处二手房,不是价格太高就是位置太偏远。他一直没下定决心,说“再看看,别急着买”。
可从那之后,我总觉得他藏着什么事。
有时他一个人在沙发上发呆,我叫他好几声他才听见。
有一回他半夜惊醒,坐在床边,满头大汗。
我吓坏了,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躺下后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为这事儿,我还拉他去镇上的医院看过。医生说他身体没啥大问题,就是有点血压高。
我当时以为他是压力大,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是心里有事。
只是他不说,我也没深问。
2023年年底,赵振华的身体突然垮了。
他先是吃不下饭,老是说胃难受。我带他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胃溃疡,开了些药让他吃着。
可吃了两个月,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那天晚上,他疼得直冒冷汗,嘴唇发白。我一看不对劲,连夜叫了急救车,把他送到市里的大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我和赵刚同时赶到医院。
赵刚是李秀芳打电话叫来的。
主治医生把我俩叫到办公室,表情不太好看。
“赵振华的病不是胃溃疡,是胃癌,而且已经到了中晚期。”
我当时腿就软了,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赵刚也愣了,半天没说话。
从那天起,赵振华住进了医院。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医院,晚上守着他不肯走。护士赶我好几次,说晚上不能留家属。
可我一走,他就睡不着。护士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段时间,赵刚倒是来得挺勤。
他隔两三天就来一趟,拎着水果和营养品。赵振华看到他来很高兴,每次都要聊上好一会儿。
有一次,我正好去打开水,回来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听到赵刚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爸,那笔钱的事,您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都定好了。”
“可50万不是小数目,再说翠姨她……”
“刚子,”赵振华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那是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你答应我的事,得做到。”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赵振华精神不错,拉着我说话。
“翠萍,我这辈子没啥本事,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说啥呢,我跟你挺知足的。”
“你别哄我。”他拍了拍我的手,“我知道,刚子和秀芳对你……是我没处理好。”
“你别多想,好好养病。”
他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正常说话。
一个星期后,他走了。
走的那天晚,我守了他一整天。傍晚,他突然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我叫他:“振华?振华?”
他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呼吸停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医生说,他是心梗。
我坐在病床边上,握着他已经凉透了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我愣是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怕他听见了,走得不安心。
03
葬礼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赵振华的遗体火化那天早上,我跟着灵车一起去的殡仪馆。火化炉的门关上那一下,我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赵刚站在我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秀芳也在,她穿着一身黑裙子,表情倒是挺庄重的。可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攥着包,像是在赶时间。
来吊唁的人不少。赵振华的几个老同事,农机厂退了休的,还有几个老邻居,加上我和赵刚两口子,一共也就十几个人。
花圈摆了一排,白纸黑字写着“沉痛悼念赵振华同志”。
烧纸的时候,我跪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往里丢。纸钱烧得很快,火苗窜起来,烫得我脸上热辣辣的。
赵刚站了一会儿,走过来,往火盆里丢了两叠纸钱,就往旁边去了。
我听见李秀芳在院子里打电话:“对,今天完了……嗯,就这两天的事……”
我没回头,继续烧纸。赵振华临走前交代过的事,一样一样办完,我心里才踏实。
葬礼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李秀芳匆匆告别就走了,说是要赶回去上班。赵刚留在最后收拾了一会儿,递给我一个信封。
“翠姨,这卡里有点钱,你先用着。”
我接过来,装进口袋。
赵刚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翠姨……保重。”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太情愿说的。
我点点头:“你也保重。”
他走了之后,我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纸钱一张一张烧完。风一吹,纸灰飞得到处都是。
我住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剩下来。
我在灵堂前待了很久,直到天擦黑了才起身。
回到赵振华家的老楼,我掏出钥匙开门,却怎么也插不进去。我试了好几次,钥匙在锁孔外面打转。
我心里一沉,赶紧拿出手机照着看。
锁芯,换过了。
新锁锃亮锃亮的,钥匙插不进去。
我正站在门口发愣,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翠姨,您别试了,那个锁我让人换了。”
我转过身,看到李秀芳穿过走廊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把钥匙。
“秀芳,你……”
“翠姨,您坐下我跟您说几句。”她走到门口,用新钥匙打开门请我进去。
我跟着她进门,屋里新换了一把沙发。李秀芳指了指沙发让我坐,自己站到一边。
“翠姨,我爸不在了,这房子……我们得处理。”
“你什么意思?”
“翠姨,您也清楚,您和我爸没领证,这房子是我爸的名字。”她顿了顿,“按理说,您没有继承权。”
我心里凉了半截:“秀芳,我在这屋里住了17年。”
“我知道,翠姨,我这不是不让您住,您想住也可以,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您说是不是?”李秀芳的语调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赵刚知不知道?”我问她。
“他知道。”李秀芳微微一笑,“昨晚上我们商量过了,他也同意。”
“那108万……”我追问。
“那是赵刚自己的意思,说是给您养老用的。”她摊开手,“您拿着那笔钱,哪里不能住?”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
“翠姨,我这人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李秀芳蹲在我面前,语气突然变得很真诚,“您和我爸过了17年,也有感情,该给您的他生前也给了。现在他走了,您也该为自己想想,对吧?”
她站起来:“这样,您今晚先住这儿,我明天让人来给您帮忙。”
说完她就走了。
门被她带上后,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儿,手脚冰凉。
“哐当”一声响,吓了我一跳。我扭头一看,窗子被风吹得来回摆动。
我走过去关上窗子,往窗外望了一眼。
楼下空荡荡的,路灯昏昏黄黄的,照在地面上。
我看看时间,晚上7点多了。
肚子突然叫了一声,我才想起来,我今天还没吃饭。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一袋赵振华生前爱吃的水饺。我摸了一下,水饺还是软的。我拿出水饺,舀了几勺水倒进锅里。
水烧开后,我把水饺倒进去。一只,两只,三只……
水翻腾着,水饺在锅里翻滚。
“振华,你吃慢点,小心烫着了。”
我自言自语完,愣在那里。
锅里的水汽模糊了我的眼。
04
第二天早上,李秀芳果真带着人来了。
“翠姨,我先让人把赵叔的东西收拾一下,不用的就处理了。”
她说完,两个拎着编织袋的年轻男人就开始忙活。
一个去翻赵振华的衣柜,把衣服往编织袋里塞。另一个去翻他的书桌抽屉,老照片、旧本子、信件……统统往袋子里丢。
我站在一旁,说不出话。
“等等。”我终于出声,在抽屉被翻空之前蹲下,从里面抢出一个旧铁盒。
“翠姨,那是啥?”李秀芳问。
“老东西。”我把铁盒抱在怀里,“别的你们看着办,这个我留着。”
李秀芳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抱着铁盒,回到我自己的房间。
那两个男人在外面忙了一上午,把赵振华的东西收拾干净。我听到李秀芳指挥他们:“床垫别要了,沙发也处理掉,都换新的。”
我打开铁盒,里面有几张老照片,一本存折,还有一张发黄的借条。
存折上的存款已经空了。我翻开来看,最后一笔取款记录是两年前的一笔50万,转账转出去了,收款人写的赵刚。
借条上赵刚的字迹歪歪扭扭:“今借到父亲赵振华人民币50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三年内归还。”
手印都按在上面了。
“50万……”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难怪赵振华那段时间总往外跑,他是找过律师的。
我之前在医院门口偷听到的对话,赵刚说他考虑一下那笔钱的事,应该就是这个。
我正琢磨着,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6217的账户转账存入:1,080,000.00元。”
那个“1”后面跟着六个零,整整108万。
我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嘟……”手机又响了,是赵刚的电话。
“翠姨,钱收到了吧?”
口气硬邦邦的。
“收到了。”
“那就行,您拿着好好过日子。”
“赵刚,这钱……”我顿了顿,“是那50万的利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翠姨,您说的什么50万?”
“你爸的存折上,两年前转给你了50万。”
“哦,那个啊……”赵刚声音有点慌,“那是我跟爸借的,已经还了。”
“还了?还到哪儿了?”
又是一阵沉默。
“就是……那108万就是。”
他的语气吞吞吐吐,听起来在隐瞒什么。
我刚想再问,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李秀芳的声音:“说完了没?磨叽啥呢?赶紧过去!”
紧接着赵刚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口气:“翠姨,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上的银行短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108万。50万的借条。房产。换锁。
前前后后串起来,我总觉得哪里对不上,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打开铁盒,把那本存折和借条收好,又翻了翻那几张老照片。有一张是赵振华年轻时在工厂门口的合影,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笑得很灿烂。
我摸着他的脸:“振华,你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下午李秀芳没再过来。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越想越不踏实。
正琢磨着,院墙外传来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是邻居王婶,拎着一兜菜从门口路过。
“翠萍姐,在家呢?”
“王婶,你进来坐。”
王婶进来放下菜篮子坐下:“你这脸色咋这么差?是不是因为赵哥……”
“王婶,我问你个事。”
“你说。”
“赵振华生前那段时间,老往外跑,你看见他去哪儿了?”
王婶想了想:“那老赵啊,有两个地方常去,一个是街口下棋,另一个是……”
她压低声音:“我看他有一次进了街角那个律师事务所。”
“律师事务所?”
“可不,出来的时候还拿着一个牛皮信封,挺厚的。”
“那你还记得他什么时候去的吗?”
王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得有……小半年了吧。他除了去医院,还老往那儿跑。我当时还想呢,老赵这人一辈子没打过官司,找律师干啥?”
我听了,琢磨了一下:“王婶,那家律师事务所在哪儿?”
“就在人民路和兴华街交叉口那栋楼,楼上挂着个牌子。”
“能详细说说吗?”
王婶比划了一下:“二楼,218室,东明律师事务所。”
“谢谢你,王婶。”
“谢啥呀,有啥事说话。”王婶站起来,拎着菜走了。
她走后,我坐不住了。赵振华找律师干什么?
他身体不好的时候都没放弃去律所,这中间肯定有事。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铁盒里的存折和借条出了门。
我得去一趟那家律师事务所。
05
东明律师事务所在人民路和兴华街交叉口那栋旧写字楼的二楼。
我按照王婶说的找到218室,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东明律师事务所”。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看到我,很客气地站起来:“阿姨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你好,我找一位姓邓的律师。邓欣妍,有这个人吗?”
女孩点了点头:“有的,邓律师是今天值班。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您稍等一下,我帮您问一下。”她拨了个电话,“喂,邓姐,这边有一位阿姨,没有预约,说找您。”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的女律师。
“您好,我就是邓欣妍。”她走到我面前,“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叫郭翠萍,赵振华的爱人。”
邓律师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又恢复平静,微微点了点头:“赵婶,您进来说。”
她带我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赵婶,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邻居告诉我的。”我说,“我想问……赵振华生前是不是在这里立过遗嘱?”
邓欣妍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赵婶,立遗嘱是本人的隐私。您跟赵振华的关系,方便……”她顿了顿,“您和他,是法律上的夫妻吗?”
“不是,我们是搭伙的,没领证。”
邓欣妍眉头皱了皱。
“但我们在一起过了17年。”我说,“今天他儿子给我打了108万,又让人换了家里的锁。”
“108万?”邓欣妍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赵婶,您能不能具体说说?”
我把存折、借条递给邓欣妍:“这是振华的存折,两年前转给赵刚50万。这张是借条。他的后事刚办完,赵刚就给我打钱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那笔借款的归还,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邓欣妍听我说完,拿起存折翻了翻,又看了看借条。
“赵婶,您等一下。”
她站起来,从办公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写着“赵振华”三个字。
“这份遗嘱,是赵振华先生半年前立的。”邓欣妍说话的声音很平静,“根据《民法典》继承篇的规定,赵先生的两处财产,我们这里有详细记录。”
她拉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我可以打开给您看吗?需要您签字确认。”
“行,您打开吧。”
邓欣妍把文件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念给我听:“遗嘱人赵振华,自愿将其名下位于人民路35号的单位产权住房及附属设施,以及银行存款共计58万元……”
我打断她:“等等,振华名下的房子是单位的?”
“对,产权属于原农机厂,属于房改前的老房。他名下有居住权,但没有完全产权。按赵先生的遗嘱,这套房子的居住权,留给你。”
“58万存款呢?”
“一人一半。”
邓欣妍合上文件:“赵振华先生的遗产继承权,分给赵刚一半,另一半给您。”
“那108万呢?”我追问,“赵刚说那是给我的钱。”
邓欣妍又打开档案袋,从夹层里抽出一页手写纸递给我:“这是赵先生的另一份文件,写在他遗嘱的附加说明里。”
我接过来一看,是赵振华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
“本人赵振华,立此说明如下:我儿赵刚曾向我借款人民币50万元,用于杨凌县城南小区工地周转金使用。今我体弱多病,恐不久于人世,故要求赵刚于我去世后一星期内,将人民币50万元加利息合计人民币108万元,全额归还给我的爱人郭翠萍。此款为郭翠萍个人生活保障金,赵刚不得以任何理由扣留或拖延。”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眼眶酸得不行。
“赵婶,您还好吗?”邓欣妍递过来一杯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热的,可我的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
“也就是说,那108万,是赵刚还给我的?”
“按字面意思是这样。”邓欣妍点头,“借款50万,利息58万,合计108万。”
“那俊豪为什么说是他给我的心意?”
“赵先生要求赵刚‘全额归还’,赵刚可能想体面一点,就说是心意吧。”
我愣愣地坐着,看着那页纸发起呆来。
原来那108万,不是赵刚的“心意”。是赵振华留给我的“保障”。
他知道自己走了以后,他的儿子儿媳会怎么对我。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跟我讲。
他怕我担心,怕我晚上睡不着觉。
我张了张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
“赵婶,还有一件事。”邓欣妍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赵先生还追加了一条附加条款。”
“附加条款?”
“赵刚若对郭翠萍未尽赡养义务或有不孝行为,则取消赵刚全部继承权。所有财产全部归郭翠萍所有。”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赵振华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可他为了我,算计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06
我拿着那几页文件,坐在邓欣妍的办公室里哭了十几分钟。
她也不催我,就静静地坐在对面,把纸巾盒子推到我面前。
等我缓过劲儿来,她才开口:“赵婶,您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我擦了擦眼泪,“我现在就想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
“要不要我陪您回去收拾东西?”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站起来要走,邓欣妍又叫住我:“赵婶,有句话我说了您别介意。”
“您说。”
“像赵先生这种,生前就安排好一切,连附加条款都写清楚的案子,我办过不少。”她顿了一下,“但像他这样,一条一条全是为老伴打算的,我是第一次见。”
我又想哭了。
我忍着眼泪,朝她鞠了一躬:“小邓,谢谢你。”
“不客气,这是我的职责。”
走出律师事务所,阳光明晃晃的。我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家,李秀芳刚好从屋里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翠姨,您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我没多解释。
李秀芳看了我一眼,也没再问:“对了,赵刚让我跟您说,麻烦您尽快收拾。我们想把屋里重新装修一下。”
“装修?”
“对,这几天就动工。”
我心里一酸,但还是努力稳住:“他爸才走了几天,就要装修?”
李秀芳脸上挂不住了:“翠姨,您别这么说话,这房子早晚得收拾,早收拾早敞亮。”
我没接话,推开她,进了屋。
屋里的赵振华衣服和一些旧家具已经不见了。墙角的鞋柜上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请勿践踏,装修施工,请保持卫生”。
我绕过那些东西,走进书房,翻出赵振华的旧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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