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味道是从他衣服里渗出来的。
不是汗,不是烟,说不清是什么。
我凑近闻过好几回了,每次他都说“工地的味儿”,可干工地的哪来这种腥腥涩涩、像中药又像别的什么东西的味?
医院去了,全身检查做了,结果都说没事。医生笑着说:“嫂子,您想多了。”
可我就是不信。
那天他前脚出门,后脚我就站在衣柜前。手搭在柜门把手上,心跳快得吓人。
拉开的那一刻,我先看见一件灰蓝色的男式棉袄。
心头一紧。
然后看见一个黑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手伸进去,摸到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沓药店的小票,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我看清了那几个字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01
事情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天罗文杰加班回来,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就歪在茶几边扒拉剩饭。
我端着碗在他旁边坐下,刚想问他吃了没,那股味道就飘过来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有点像老中医铺子里的药味,又带着点腥。不像油漆,也不像汗臭。我凑近闻了闻,他赶紧把身子往后一缩。
“你身上什么味?”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说:“哦,工地新换的防水涂料,味道是有点怪。”
我当时没多想。
做建筑的,身上带点奇奇怪怪的味道也正常。二十二年了,油漆味、水泥味、铁锈味,什么味他没带回过来?
可第二天,那股味还在。
第三天,也还在。
一个星期过去了,那个味道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重。我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特意多倒了两勺洗衣液。洗完了拿起来闻,还是能闻到。
那股味,像是长在衣服上了。
我忍不住又问他:“你那个防水涂料,换什么牌子的?怎么老也洗不掉。”
他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就是普通的那种,可能最近用量大吧。”
说完又把报纸举起来,挡住了脸。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二十二年夫妻,这点东西我还看不出来吗?他在躲我的眼神。
以前他跟我说话,眼神都是直直的。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他才会看着别处说话。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他。
他每天下班回来,都是那副样子,累得话都不想说。吃完饭洗个澡就往沙发上一躺,看两下电视就睡着了。
可我发现,他每个周六下午都要出门。
以前他也加班,但很少固定哪个时间。可这半年来,周六下午两点,准时换衣服出门。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我问他去哪,他说去工地盯装修。
“周末装修?”我盯着他换鞋。
“赶工期。”他头也不抬。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就是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何翠玉过来串门。
何翠玉是我们家对门的邻居,六十多岁,退休好几年了。这人嘴碎,但是心眼不坏。有时候我买了好菜,都会给她送一碗过去。
她坐下来喝茶,眼睛四处扫了一圈,说:“文杰呢?”
“加班去了。”
“又加班?这都第几周了?”何翠玉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你可得当心点,男人嘛,不能太放心。”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老实巴交的,能有啥事?”
何翠玉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罗文杰回来得很晚。
我把拖鞋给他拿过去,他接过去的时候,我闻到那股味道比平时更重了。
“今天活多?”我问。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他回了这两句,就去洗澡了。
我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地响,突然想起一件事,站起来走到他脱下来的衣服前。
弯下腰,凑近了闻。
那股腥涩的味道比之前重了一倍都不止。
我直起腰,心里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一天是星期五。
转过天来就是周六。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骑车往巷子口拐。等他的影子完全看不见了,我穿上鞋,跟了上去。
02
我跟着他骑了有十几分钟。
他走的路不是去工地的方向。工地在城东,他往南拐了。
我心里那个念头更重了。
他拐进了老城区的那片巷子。那一片都是几十年的老房子,有的都歪歪扭扭的了,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路窄得连自行车错车都费劲。
我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他的身影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就不见了。
我追过去,站在那个巷口,前后左右看了看,哪还有人。
那一片都是差不多的红砖房,门都关着。有几家门口堆着旧家具、废纸壳,看着像是等拆迁的人家。
我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正要转身回去的时候,脚边上有个东西硌了我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张药店的小票。
我弯下腰捡起来,随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一家连锁药店的名字,日期是当天上午。下面列着三样药:肾衰宁、尿毒清颗粒,还有一样我没听过的,好像是治肾病的。
购买人那一栏写着罗文杰的名字。
我拿着那张小票,手开始抖。
我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是害怕?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罗文杰的肾没毛病。他去年体检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他的体检单,所有的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那这药是给谁买的?
我站在那巷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风从巷口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寒颤。
把小票叠好放进兜里,我原路回去了。
回到家,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他这半年来对我越来越冷淡,想起他搬去客厅睡,想起他每次回避我眼神时那种不自然的表情。
我打开电视,调了个台,声音开得很大。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晚上他回来,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换鞋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他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今天累吗?”我给他倒了杯水。
“还行。”他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他脸上的疲惫,是真的。
那种累,不是装出来的。
可他去干什么了,为什么会累成这样?
那天晚上,我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他睡在沙发上,侧着身子,蜷着腿。被子搭在腰上,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我走过去,想给他把被子盖好。
走近了,又闻到那股味道。淡淡的,像从他身上渗出来一样。
我缩回手,回了卧室。
第二天,我跟何翠玉在楼下碰见,她拉我到一边,神神秘秘地问我:“怎么样,查出来没有?”
我说:“查什么?”
“你别瞒我了,我都看见了,你昨天骑个电动车跟着文杰后面出去的吧?”
我没想到她看见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跟你讲,”她凑得更近了,“你们家文杰这人我是知道的,老实。但男人嘛,特别是他这个岁数的,心里想什么谁说得清?你可别太掉以轻心。”
我笑笑,没接话。
她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我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二十年了,罗文杰是什么人,我心里不是没数。
他那个人,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外面乱来。
可那药是给谁买的?
那个巷子是去哪里的?
每周末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03
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一周,我试着找机会跟罗文杰好好说说话,可他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
吃完饭就在沙发上躺着,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罗文杰穿着那件带着怪味的衣服,背对着我站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我叫他,他不理我。我伸手去拉他,却抓了个空。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看了一眼闹钟,凌晨两点多。
从卧室走出来,客厅的灯还开着。他侧躺在沙发上,打呼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带他去医院。
第二天是周五,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绕到他公司去,把他拽到了医院。
他一路不情愿,说:“我好好的,去医院干什么?”
“体检。”我说,“上次体检过去大半年了,再查一次。”
“上次不都查过了吗?”
“查过就不能再查了?”
他没再说话。
到了医院,我给他挂了号,从头到脚查了个遍。抽血、验尿、B超、心电图,能做的全做了。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嫂子,”医生笑着说,“您先生的身体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您就放心吧。”
我心里那个疑问,像个气球一样越鼓越大。
“医生,那他身上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就是……”我比划了一下,“一种腥腥涩涩的味,有点像中药,又不太像。”
医生想了想,说:“可能是接触了什么化学物品吧?建筑工地上接触的油漆啊、涂料啊,有时候是会有一些残留的。只要身体没问题,就不用太担心。”
我点点头,谢过医生,走出来。
罗文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
“没事吧?”他抬起头问我。
“没事,”我说,“医生说都正常。”
他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好像是放了心,又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回去的路上,他骑电动车,我坐在后座上,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
我把头埋在他背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不是伤心。
我是害怕。
怕自己胡思乱想,怕自己冤枉了他,可更怕的是,他真的有事情瞒着我。
那之后,我留意他的一切。
他每个周六下午还是照常出门。出门前会在镜子前照一照,整理一下衣服,把头发梳一梳。
以前他出门从来不搞这些的。
他走之前,会去女儿罗晓雨的房间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她写作业。有时候会轻轻摸一下晓雨的头。
晓雨正在上高三,压力大,每天晚上都学到十一点多。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来不让我们操心。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之间的那种互动,心里五味杂陈。
何翠玉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可我又总觉得,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那天下午,我试着打了罗文杰的手机。
响了五六声,他才接。
“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这边还有点活要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
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叫他。
“先不说了,”他说,“干活了。”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愣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里等他。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我赶紧站起来。
门开了,他走进来,身上那股味道扑鼻而来。
但这一次,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化学涂料的气味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像是累坏了。
“今天活多吗?”我一边问一边往洗手间走,装作去拿毛巾。
“还行。”他跟在我身后,往客厅走。
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把目光落在他裤子的口袋里。
鼓鼓的。
又是鼓鼓的。
04
第二天是周日,他没出门。
我趁他去买菜的空档,一个人在家里翻了一遍。
客厅的抽屉、鞋柜、书架,我都看过一遍,什么都没找到。他平时放衣服的柜子我也拉开看了,就是正常换洗的衣服,没什么特别的。
我犹豫了一下,走向他的工具箱。
他在家里很少干活,但工具箱一直放在阳台角落里。我以前也从来没翻过。
打开工具箱,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螺丝刀、扳手、电工胶布,还有一个保温杯的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遍。
在最底层摸到了一个塑料袋。
掏出来一看,是个密封的档案袋。
我的手开始抖了。
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病历。
病患姓名那一栏写着:刘定国。
七十三岁。诊断结果是:慢性肾功能衰竭,尿毒症期。
下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检查结果和治疗方案。
我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张医院的通知单,上面写着“住院催款通知”,前面已经欠了医院三万两千多块钱了。
我靠着墙,努力让自己站稳。
手心里的纸被捏得皱皱巴巴的。
刘定国这个人,我认识。
三年前罗文杰他爸去世的时候,这个刘定国来过灵堂。当时我还问过罗文杰,他说是他爸的老战友,以前在部队里。
后来我再没见过这个人。
谁想到,三年后的今天,他的名字会出现在一张尿毒症的病历上。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把工具箱合上,放回原来的地方。
坐在沙发上,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万二。
那是我和罗文杰攒了好几年的钱。是给晓雨上大学准备的。我每个月工资发下来,都先往那张卡里存一千。罗文杰的工资也省着花。
可这笔钱,没了。
不,不是没了。
是被他偷偷取出来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APP,那个专门存钱的账户余额从七万二变成了四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眶一阵发热。
不是心疼钱。
我是心疼他。
一个人背着这么大的事,一句也不跟我说。这半年多天天跑来跑去,累成那样,都是因为这件事。
可我又很生气。
气他不告诉我。气他在我面前装没事。气他把我当外人。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照常给他倒了水,做了饭。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他抬起头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说,“在想晓雨下个月的考试。”
“哦。”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以前他从来不这样。
我又想起何翠玉那句话。
不是那回事。
我心里清楚。
可我还是难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都是那张病历上的那几个字:尿毒症期。
一个和罗文杰非亲非故的老战友,他为什么会这样瞒着我照顾他?
这里面一定还有我我不知道的事。
我决定,等周末,我一定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清。
05
周六,他出门了。
我站在窗户前,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巷子口。
等他走远了,我走到衣柜前。
手搭在柜门把手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
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他的外套、衬衫。上面一层是他的毛衣,下面一层是他换洗的裤子。
我伸手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拨开,往最里面看。
最角落里塞着一个黑塑料袋。
我伸手拽出来,沉甸甸的。
拉开袋子,里面是一床旧棉被。灰白色的,边角都磨破了。下面压着几件老人穿的内衣裤,洗得发了白,上面还有几处补丁。
最下面是一个笔记本。
我拿起来,封面印着某家药店的logo。
翻开第一页,写的不是字,是几行日期,每个日期后面都有一个数字。
像是记账。
从六个月前开始。第一个日期是二月十五号,后面写着:210元。
然后每隔三到五天,就有一个新的日期和新的数字。最多的八百多,最少的六七十。
加起来,远远不止三万。
我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掉出一张纸条。
捡起来一看,是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
海市路24号。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罗文杰的笔迹:
干爹,等我。
我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刘定国。
罗文杰的干爹。
原来如此。
三年前,罗文杰他爸生病那会儿,刘定国来医院看过好几次。
有一次我无意中听见罗文杰跟他爸说话,他爸说:“你刘叔以前救过你的命,你长大了得记着。”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罗文杰他爸说的“救命”,恐怕是真的。
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然后站起来,擦了把脸,穿上外套,出了门。
打了辆车,跟司机说:“去海市路。”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大片老房子前面。司机指着前面说:“再往里走车就进不去了,您从那条巷子进去,走到头就是海市路。”
我下了车,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红砖房,有的连窗户都破了。地上坑坑洼洼的,有几处积着水。
我走到巷子尽头,看见一个院门。
木头门,油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
门是虚掩着的。
我伸手推开。
院子里很小,堆着一些废品。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枯黄了。树下停着罗文杰那辆电动车。
他果然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朝屋里走去。
门也是虚掩的。
我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一张木板床靠在墙角,床上躺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人。
罗文杰蹲在床前,弯着腰。
他手里拿着一块热毛巾,正一下一下给床上的老人擦着手臂。
动作很轻,很慢。
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罗文杰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手里的毛巾啪的一下掉进了水盆里。
水花溅起来,溅到他的衣服上,袖子上,他都没反应。
就那么看着我。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半晌,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对不起。”
06
我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罗文杰站了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翻涌着。
说不上是心疼还是生气。
我走进去,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瘦。
瘦得不像话。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像两块石头一样突出来。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得起了皮。他整个人躺在那里,看不出一点活气。
只有睁着的眼睛,还能证明他还活着。
他看着我的目光有些怯怯的。
“是欣瑶吧?”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文杰常跟我说起你。”老人努力扯出一个笑,“说你是个好媳妇。”
我看了罗文杰一眼。
他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老人颤巍巍地伸手,我赶紧握住他的手。
凉。
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孩子,”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我不让文杰告诉你的。你别怪他。我这条老命,耽误他太多了。”
“叔,您别这么说。”我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罗文杰站在我身后,半晌才开口:“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坐着没动。
他也没催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在别人身上见过。那种后悔、愧疚、委屈、无助混在一起的表情。
我跟他走出来,他关上门。
院门口,我们面对面站着。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
“刘叔他……”我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罗文杰低下头,想了很久,说:“去年冬天查出来的。”
“那个药,也是你给他的?”
“嗯。没钱住院,开点药先控制着。但那个病,控制不住。”
“那三万块钱……”
“交住院押金了。住了半个多月,花光了。他自己待不住,非要回来。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我沉默了。
站在那个破旧的小院里,风吹着枯叶在地上打转。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罗文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怕你不同意。”
“为什么要觉得我不同意?”
“他和我非亲非故。家里的钱本来就紧,晓雨又要上大学。我怕你听了觉得我疯了。”
我看着他,二十二年了,这个人从没跟我说过这样软弱的话。
他一直是个硬邦邦的男人。不喜欢说话,不会说好听话,也从来不在我面前抱怨什么。
可今天,他站在这里,那些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罗文杰,”我说,“我不是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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