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工,上面说了,这个参数必须改。”蔡永胜把图纸拍在桌上,一张蓝色文件夹滑到程博面前,边角沾着烟灰。
程博没伸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三秒钟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这地方改下去,楼撑不过五年。”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坟场。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着,咯噔,咯噔,咯噔。
蔡永胜笑了,慢慢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碾了三圈。“那就看看,是你这个技术骨干硬气,还是我这个副总说话有用。”
三天后,调令下来。西北,烂尾三年的工地,谁去谁死。
程博收拾东西时,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发黄的验收单。盖章的人叫孙凯,三年前调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他没告诉任何人,把验收单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01
十五年了。
程博从技术员干到技术主管,手底下的人换了好几茬,只有他还在老位置上坐着。不是升不上去,是他不想。
图纸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这是程博刚入行时师傅说的话。师傅姓林,叫林永根,干了四十年,退休那天把安全帽挂在墙上,跟程博说:“我这一辈子,没盖过一栋塌的楼。”
程博记住了。
可现在这世道,记住这些的人不多了。
公司接了个政府重点项目,设计院出的图纸,程博审了三遍,发现核心承重部位的参数跟国家标准差了0.5个等级。
0.5,听着不多。可真要算起来,整栋楼的寿命少说折掉一半。
程博拿着图纸去找蔡永胜,蔡永胜正在打电话,冲他摆了摆手。程博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蔡永胜挂了电话,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什么事?”
“副总,这个参数有问题。”程博把图纸摊开,指着标注的地方,“差了0.5,要是按这个施工——”
“我知道。”蔡永胜打断他,“设计院那边说了,这个是优化处理,没问题。”
“优化?”
“对,优化。”蔡永胜靠在椅子上,眼睛看着程博,“现在材料工艺先进了,以前的旧标准跟不上时代,人家设计院是专业的,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程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了。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图纸发呆。窗外下着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楼下的车水马龙。
旁边工位的小刘探头过来:“程工,怎么了?”
“没事。”程博把图纸收起来,“忙你的。”
小刘是新来的研究生,干了大半年,还算踏实。他看了程博一眼,压低声音:“程工,我听说,那个项目,蔡副总那边已经定了供应商。”
程博抬起头:“什么供应商?”
“钢筋水泥的供应商啊。”小刘声音更低了,“听说是一个老关系户,价格比正常市场价低了将近两成。”
程博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想起那张图纸上被改动的参数,又想起蔡永胜说的“优化处理”。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撞了一下,撞得他心里发凉。
价格低两成的材料,配上被改低的参数,这中间省下来的钱,可是一笔大数目。
可这话他不能说。
在公司十五年,程博太清楚这里的规矩了。有些事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就是得罪人。得罪了蔡永胜,他在这个公司就待不下去。
可要是他不说,那栋楼怎么办?
程博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敲了蔡永胜的门。
“副总,我还是觉得,那个参数不能改。”程博站在办公桌前,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算过好几遍,差了0.5,楼体结构安全系数就不够了。万一将来出什么事——”
“出什么事?”蔡永胜又笑了,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程工,你在这行干了十五年,怎么还跟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图纸是死的,人活的。设计院都签字了,你在这儿较什么劲?”
“可是——”
“没有可是。”蔡永胜吐了口烟,“方案已经定了,你要是觉得干不了,可以跟人事申请调岗。”
程博站在原地,手攥成拳头,指甲扎进掌心。
他想起师傅林永根退休时说那句话的场景。那天太阳很大,师傅站在厂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这一辈子,没盖过一栋塌的楼。”
程博深吸一口气:“副总,这个字我不能签。”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蔡永胜看着程博,程博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动,桌上的烟在烟灰缸里自己烧着。
“行。”蔡永胜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去西北吧。”
当天下午,调令就下来了。
西北分公司有个项目停了三年的,需要有人过去处理。程博被任命为那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限期半年内拿出解决方案。
整个技术部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那个项目是个什么情况。三年前的烂尾工程,亏损严重,还牵扯到质量问题,谁去了都是背锅的差事。
小刘帮着程博收拾东西,嘴里嘟囔着:“这也太欺负人了,程工您干了十五年,说调就调——”
“别说了。”程博把图纸装进文件袋,“干活的到哪都是干活,都一样。”
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旧纸。发黄的验收单,上面的字迹已经开始模糊。盖章的人叫孙凯。
程博记得这个人。
三年前,孙凯是西北项目的质检负责人。项目出事后,他被公司处分,调走了,之后就没了消息。
那个项目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停了?程博不知道。
但他有种直觉,这次过去,会有答案。
02
西北的工地比程博想象的还惨。
三年前停的工,工地上散着钢筋水泥,风吹日晒,已经锈的不成样子。几栋盖了一半的楼矗在那儿,像没长完的骨头架子。
项目部就剩三个人。一个看门的老头,一个会计,还有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叫张昊然。
“程工,您总算来了。”张昊然看见程博,眼睛都亮了,“我都快撑不下去了。”
张昊然是这个项目的留守人员。三年前项目停工时,他刚来三个月,还没来得及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扔在这儿了。
“慢慢说。”程博放下行李,“先把情况给我讲讲。”
张昊然翻出一摞资料,纸张都泛黄了。程博一页一页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项目最初规划是建一栋商业综合体,预算一个亿。结果刚干了三分之一,就被质检部门叫停了。原因是有质量问题。
什么问题?资料上没有详细记录。
程博又翻了一遍,发现有一份施工日志被撕掉了几页。他问张昊然:“这是谁撕的?”
“我来的时候就那样了。”张昊然挠了挠头,“我之前也问过,但没人说得清楚。”
程博把日志合上,决定去工地转转。
外面风很大,吹得地上的沙子直往脸上扑。程博戴上安全帽,踩着碎石头往里走。
张昊然跟在后面,边走边说:“程工,这地方挺邪门的。三年前的项目负责人,干完就走了,连个交接都没有。”
“质检那边呢?”
“质检的负责人也调走了。”张昊然想了想,“好像叫孙凯,您认识吗?”
程博脚步顿了一下。
又是孙凯。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栋盖了一半的楼前,他停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泥柱子。
水泥抹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程博敲了几下,声音不太对。
他又往里面走,蹲下看地基。这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张昊然,你过来看。”程博指了指地基的混凝土层面,“这厚度,跟设计图纸差了至少三分之一。”
张昊然蹲下来看了看,脸色也变了:“怎么可能?当时验收不是过了吗?”
“验收?”程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谁验的?”
“这……”张昊然想了想,“好像是孙凯签的字。”
程博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验收单,摊开。上面赫然写着“项目阶段性验收合格”,盖章的正是孙凯。
“程工,这……”张昊然张了张嘴,“这单子您在哪儿找到的?”
“总部技术部的档案室。”程博把单子收好,“三年前的存档。”
两个人站在工地上,谁都没说话。风呼呼地吹,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又扔下去。
程博看着眼前这栋烂尾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蔡永胜为什么非要调他来这儿?
是想让他背锅?
还是想让他发现什么?
“程工,外面有人找您。”看门的老头远远喊了一声。
程博回头,看见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从项目部那边走过来,离得很远就开始招手。
是何江山。
何江山是程博的老同学,两个人一起从技术学校毕业。
程博进了工程公司,何江山干了个体包工。
后来何江山发了点财,但为人还是老样子,讲义气,好面子。
“老程!”何江山走过来,拍了一把程博的肩膀,“你怎么混到这个地步了?被发配边疆了?”
程博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嫂子打电话给我,说你这儿缺人手。”何江山一屁股坐在工地的石头上,“我这不,带了几个人过来帮忙。”
“你工地不干了?”
“你那点事,还值得我操心?”何江山点上烟,“我那边让手底下人盯着,没事。你这儿什么情况?”
程博把项目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何江山越听脸色越严肃,最后把烟掐灭了:“老程,你这个坑不浅啊。”
“我知道。”
“那你还接?”
“不接怎么办呢?”程博看着远处的工地,“总不能让它烂在这儿。”
何江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行,反正我也没事,陪你干。”
程博想说谢谢,没说出来。两个老同学对视了一眼,何江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请我喝酒。”
晚上,程博请何江山在工地附近的小饭馆吃饭。
何江山大口吃着面,程博没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老程,你要是真想干好这个项目,”何江山放下筷子,“得先搞清楚三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知道?”何江山盯着他,“那你查了吗?”
程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他从总部档案室复印的一张旧照片——当年西北项目的施工会议,一桌子人,孙凯坐在角落。
“这个人在哪?”程博指着孙凯。
何江山拿过照片看了看,摇了摇头:“不认识。”
“当年项目的质检负责人。”程博说,“项目出问题后,他调走了。我查了,他后来去了南方。”
“南方哪里?”
“不知道。”程博收起照片,“只知道他走了之后再没消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何江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老程,这事儿不简单。”
“你知道个屁。”何江山把杯往桌上一顿,“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这么不当回事了。”
程博没吭声。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泡涨了,黏成一坨。
“你听我说。”何江山压低声音,“这个项目,偷工减料是肯定的。但偷工减料不是什么大事,干了这么多年谁没见过?问题在别的地方。”
“什么问题?”
“质检为什么一次就过了?”何江山看着程博,眼睛亮得吓人,“按你说的那个厚度,质检不可能看不出来。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打了招呼。”
程博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在总部时,蔡永胜拍在桌上的那张图纸。
改过的参数,压低的标准,便宜两成的供应商。
这些事串起来,好像是一根线。
可他不敢往下想了。
“老程,”何江山凑过来,声音更低了,“你听我的,这事儿你别自己查。到时候查到不该查的,别说你了,你全家都得搭进去。”
程博抬起头,看见何江山眼里闪过一丝他从没见过的担忧。
03
程博没听何江山的。
准确地说,他听了一半。他没大张旗鼓地查,但他也没停下。
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出现在工地。测量、取样、核对原始数据。每一根柱子,每一段梁,他都用手里的尺子量一遍。
张昊然跟着他跑前跑后,累得够呛。
“程工,咱们这得干到什么时候?”
“干到完。”程博头也不抬,继续在笔记本上记数据。
“可是……”张昊然欲言又止,“这些数据,三年前不是测过了吗?”
“三年前是三年前的。”程博直起腰,“现在是现在的。”
张昊然不说话了。他看了看程博,又看了看笔记本,最后叹了口气,继续干活。
何江山的二十个人来了之后,工地明显热闹起来。铲车声、锤声、人喊声,在这片废弃了三年的工地上重新响了起来。
程博重新排了工期。他算得很细,从清理现场到重新打地基,每一步都精确到天。
何江山看了排期,咂了咂嘴:“老程,你这个工期,排得也太紧了。”
“不紧不行。”程博指了指旁边的烂尾楼,“重新开工之前,得把安全隐患全部排查一遍。不然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行,听你的。”何江山一拍大腿,“反正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程博笑了笑。这是他来到西北之后,第一次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程博每天泡在工地上,从早干到晚,觉也不够睡。何江山说他疯了,他不说话。
可有一天晚上,程博坐在项目部里,翻开施工日志。
他翻到项目停工前的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乙方已按质检要求完成整改,质检通过。”
可旁边有个铅笔写的日期,比他翻到的那一页还早一天。
日子写得很潦草,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程博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他又翻了翻前面几页,发现这页日志的纸张比前面新。
纸张不一样,墨水颜色也有细微差别。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页日志,是后来补的。
谁补的?为什么要补?
程博没把这事儿告诉任何人,包括何江山。
他偷偷把那一页拍了下来,存进手机。
过了两天,程博在工地上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戴着旧安全帽,蹲在角落里抽烟。
程博走过去,那人看见他,站起来想走。
“等一下。”程博叫住他,“你是这儿的工人?”
“啊……不是。”老工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就是来看看。”
“看你什么时候的?”
老工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回答,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程博拦住他,“你是不是以前在这儿干过?”
老工人沉默了。
“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姓程。”程博放缓语气,“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跟我说。”
老工人犹豫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姓王,三年前在这儿干过木工。”
“那你为什么回来?”
老人看了程博一眼,眼神复杂:“我听说项目要重新动工,就想来看看。”
“来确认什么?”
“确认我当年没干错事。”老人抬起头,声音有点抖,“三年前,他们说我是偷工减料的人。我干了一辈子木活,从没干过昧良心的事儿。”
程博愣住了。
“你是说,三年前有人把责任推到你头上了?”
老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是谁?”
老人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远处传来一阵喇叭声。
程博回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开了过来。
老人变了脸色,转身就跑。
“哎——”
程博想追,但老人的腿脚出乎意料地快,几下就钻进了工地深处,不见了。
程博站在那儿,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攥了攥拳头。
黑色轿车停在他身后。魏馨月从车上下来,冲他笑了笑:“程工,在这儿看什么呢?”
魏馨月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干练。
她是总部新来的人事总监,程博在总部的几次会上见过她,但没怎么说过话。
“魏总。”程博点了点头,“您怎么来了?”
“来考察。”魏馨月看了看四周,“听说程工把这儿搞得有声有色,我来学习学习。”
程博听出她话里有话,没接茬:“办公室里坐吧。”
两个人进了项目部办公室。张昊然倒了茶,退了出去。屋里就剩程博和魏馨月。
魏馨月端着茶杯,没喝。她看着程博,忽然说了一句:“程工,你还记得我是怎么调到总部的吗?”
程博愣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
“我是苏董点名调的。”魏馨月放下茶杯,“你知道苏董是谁吧?”
程博当然知道。苏德山,公司的创始人,退居二线三年了。现在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蔡永胜,但真正的大股东还是苏德山。
“苏董找我有事?”
“不是我找你。”魏馨月摇了摇头,“是苏董让我来找你。”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程博打开文件,第一页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份支出明细。上面列着西北项目工程款的去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账?”
“三年前。”魏馨月说,“你手里的这份,是苏董让人暗地里查的。整整三年,终于拿到手了。”
程博往下翻。
几百万的采购款,流向了一个叫“宏远商贸”的公司。而宏远商贸的法人,他认识。
姓蔡。跟蔡永胜是本家。
程博的手开始发抖。
“你现在还觉得,你来这儿是因为图纸的事儿吗?”魏馨月看着他,眼神平静,“程工,你被调来这儿,是因为你挡道了。”
04
有人说,一个人认识自己的局限,需要十年。
程博今年四十五了。他认识自己的局限,用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他只知道画图、算工程量、跑工地,从不去多管闲事。
公司里的派系斗争他不掺和,谁竞聘领导他不管不问,甚至连自己的职称晋升都懒得去争取。
可他没有想到,就算这样,他还是挡了别人的路。
魏馨月带来的账本,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灰色地带。蔡永胜通过宏远商贸,抬高材料报价,把几十万的回扣拿走了。
而那些被抬高的材料成本,为了不让项目超支,就只能压缩工程质量。
程博算过那笔账。按三年前西北项目的预算,如果材料采购成本每吨多花了五十块,那在地基上省回来的那一部分钱,正好补回来。
问题是,地基偷工减料之后,楼的结构就不安全了。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程博问魏馨月。
“我没权力怎么办。”魏馨月把桌上的账本收起来,“我的任务就是把证据递到你手里,剩下的事……你来决定。”
“我?”
“对。”魏馨月看着他说,“苏董要的不是别人,是你。”
程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工地上,铲车还在轰轰地响。何江山带着人在那一片废墟里忙活,身上的汗衫已经湿透了。
“苏董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因为没有证人。”魏馨月的回答很干脆,“账本是铁证,但它说明不了偷工减料这件事。这件事需要一个在专业上能说话的人,站出来证明,蔡永胜的改动直接导致了工程质量的隐患。”
“可我只是个技术员。”
“这就够了。”魏馨月站起来,“技术员的话,比一百个领导的嘴硬。”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程博一眼:“记住,程工,你在这儿查到的任何东西,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魏馨月走了以后,程博一整天没说话。
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着三年前那些图纸和验收记录,一个一个地对照。
越看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当时在总部拒签的那个改动参数,果然是跟这西北项目一脉相承的。
蔡永胜在这两个项目上,用了同一套操作手法。
压低标准、采购低价材料、抬高报价单上的成本、吃掉差价。
三年前西北那头一次的事儿,他没栽。三年后,他又想在总部的重点工程上,重走一遍老路。
如果不是程博死活不肯签字,那个项目恐怕也会变成第二个烂尾楼。
“老程,你一天没吃饭了。”何江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进来,放到桌上,“别光看这些东西,先吃点东西。”
程博摆了摆手。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何江山坐到他旁边,“今天来的那个女领导,来干什么了?”
程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何江山。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图纸上的0.5个等级,到西北项目的验收记录,再到魏馨月带来的那笔账。
何江山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啪”地一拍桌子:“蔡永胜这个王八蛋!他敢这么搞?”
“小声点。”程博做了个“嘘”的手势。
“你打算怎么办?”何江山压低声音,“老程,你要是真想查,我跟着你干。”
程博没马上回答。
他其实已经在脑子里计划了很多遍了。
那个突然出现的老工人,那些被撕掉的施工日志,还有那份补签的验收记录……所有的线索,全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可是,想要把蔡永胜彻底扳倒,光有账本没用。
一定要找到一份一锤定音的、从现场拿出来的直接证据。这个证据,足以证明,蔡永胜下令改变参数、偷工减料,并导致了安全隐患。
“何哥,我有个事儿想让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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