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早上七点半,我背上书包刚要出门。
大毛从窝里蹿出来,一口咬住我裤腿,四只爪子撑在地上往后退。我往前迈一步,它呜咽着往后拽,指甲在地板上划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松嘴!”我压低声音吼它。
它不松。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抄起扫帚就要打。大毛躲了一下,又扑回来咬住我裤脚,整个身子横在门口。我气得踹了它一脚,它呜咽了一声,还是没松。
最后我硬挣脱了,跑出门。
大毛追出来,一路跟着我跑到考场门口。
周围全是家长,我正要往里冲,它突然从侧面冲过来,一口咬住我的脚踝。
血顺着腿流到地上,我疼得蹲下来,它把头往我怀里拱,眼睛湿漉漉的。
我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四十五。
进不去了。
我妈冲过来,脸铁青,嘴唇哆嗦。她抄起路边的树枝,抡起来就要打。
我拦住她,喘着气说了一句。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树枝掉在地上。
01
大毛是七年前来我家的,刚满月,巴掌大一团,黄毛软乎乎的。
我妈从菜市场回来,箱子里装着它。说是隔壁摊贩家的狗生了一窝,问了一圈没人要,再不拿走就要扔河里了。
我妈心软,就抱回来了。
我那年十一岁,正好缺个伴。我爸常年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趟,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大毛来了之后,我放学回家总算有个活物等着我。
它从小就不爱叫,别的狗见人就吠,它顶多哼哼两声。但眼睛特别灵,谁对它好谁对它不好,它心里门儿清。
邻居王仙姑说这狗有灵性,我不信。狗就是狗,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高考前一个星期,大毛开始不对劲。
先是晚上不睡觉。
我房间在二楼,它平时都睡客厅。那几天一到半夜,它就跑到我房门口,用爪子扒门。
扒拉几下,停一会儿。
又扒拉几下。
我以为是它饿了,起来给它添狗粮,它闻都不闻一下,继续扒门。
第二天晚上,它把闹钟摔了。
我复习到凌晨一点,刚躺下,就听见客厅传来“啪”的一声。跑出去一看,我床头柜上的小闹钟碎了一地,指针还卡在五点半的位置。
大毛站在碎片旁边,尾巴夹得紧紧的,抬头看着我。
我气不打一处来。那闹钟是我用了三年的,每天早上全靠它叫醒。
“你是不是欠揍?”我指着它骂。
它低下头,趴在地上,耳朵往后贴,一副认错的样子。但眼睛还是看着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怕什么。
我妈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了一眼:“狗不懂事,别跟它计较,赶紧睡,后天就考试了。”
我捡起闹钟碎片,又回屋睡觉了。
半夜我醒了,迷迷糊糊发现大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趴在我床底下。我往外赶它,它不动,就那么趴着,黑夜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我实在困得不行,懒得管了。
第三天,大毛开始不吃饭。
狗粮倒碗里,它闻一下就走了。
我妈给它煮了鸡胸肉,它也不吃,只是用鼻子拱了拱,然后抬头看我。
“是不是生病了?”我妈有点担心。
我说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
结果一出门,它就赖在地上不走,拉都拉不动。
“大毛,走啊。”我拽它脖子上的绳。
它缩着脖子,四条腿撑在地上,死活不肯迈出楼道口。
王仙姑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这情景,停下脚步看了半天。
“这狗不是生病。”她说。
“那是什么?”我问。
“它是在守人。”
“守什么人?”
王仙姑没回答,盯着大毛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叨了一句:“老赵家的狗,都是这个德性。”
我当时没听清,问她说啥。
她摆摆手,走了。
我把大毛拖回家,它一进门就活过来了,跟没事狗一样。
真是奇了怪了。
02
高考前一天,我妈请了假在家陪我。
她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说要给我炖汤补补。我在房间里做最后的复习,大毛趴在我脚边,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中午吃饭,我妈给我盛了一大碗饭,夹了满满一筷子菜。
“多吃点,明天考试才有力气。”
我埋头扒饭,大毛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门缝闻了闻。
我以为有人来了,去开门,外面谁也没有。
大毛又趴回来,但耳朵一直竖着,一有风吹草动就抬头。
晚上六点,我妈让我把准考证、身份证、笔都准备好,放在书包里。
我去书房收拾东西,大毛跟过来,蹲在我旁边看我往书包里塞东西。我把准考证放进去的时候,它忽然站起来,用鼻子顶了顶我的手。
“干嘛?”我推开它。
它不听,又凑过来,用鼻子顶我书包的拉链。
我拉上拉链,它就用爪子扒拉。
“别闹。”我拍了一下它的脑袋。
它缩了一下,然后蹲在地上,抬头看我,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委屈,不是生气。
是害怕。
一种很深的害怕。
我摸了摸它的头:“没事,明天考完就带你出去玩。”
它舔了舔我的手,但眼睛还是看着我,一点也没放松。
晚上九点,我妈催我早点睡。
我定好闹钟,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大毛盯着那个闹钟看,耳朵一动一动的。
我关了灯,房间里黑下来,就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
大毛没有回客厅,趴在我床尾。
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听见“啪”的一声,紧接着是金属弹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打开灯一看。
闹钟摔在地上,外壳裂了,电池弹出来滚到墙角。
大毛站在旁边,嘴还张着。
我彻底火了。
“你有病是不是?!”我从床上跳下来,一巴掌拍在它身上。
它没躲,脑袋低下来,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明天高考!我告诉你明天高考!你到底想干什么!”
它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一声不吭。
我妈也被吵醒了,推门进来:“怎么了?”
“它又把闹钟摔了!”我气得发抖。
我妈看了看地上的闹钟碎片,又看了看大毛,表情有些复杂。
“算了,妈手机给你定闹钟。”她说。
“我不是说闹钟的事!我是说它到底想干嘛!”
“狗能想干嘛,不就贪玩么。”我妈蹲下来收拾碎片。
我坐在床边,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大毛,心里憋着一股火。
闹钟碎了不算什么,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大毛跟了我七年,从来没有这样过。
它从小就不爱捣乱,连拖鞋都不咬。这次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它,它低着头,一动不动,但眼睛偷偷抬起来看我。
那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我妈收拾完碎片出去了,我又躺回床上。
大毛还是趴在地上,没有回客厅的打算。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它。
过了很久,我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它在哭。
狗会哭吗?
我不知道。
但那声音就是哭。
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但又不敢大声,只能把脸埋在爪子里,一下一下地抽。
我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脸,只看到它的身体在发抖。
“大毛。”我轻声叫它。
它没动。
我又叫了一声,它才抬起头,挪过来,把脑袋搁在我手心里。
湿漉漉的。
全是眼泪。
我摸了摸它的头,不知道说什么。
那一晚,它就在我床边趴了一整夜,一动也不动。
03
高考那天早上,我六点半就醒了。
我妈比我醒得还早,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鸡蛋、牛奶、面包,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刚坐下,大毛就从房间里走出来。
它走得很慢,像是一晚上没睡好,眼睛红红的。
我给它倒了点狗粮,它不看,径直走到门口,蹲下,看着门。
“别管它了,你快吃。”我妈把筷子递给我。
我正吃着,大毛突然站起来,用身子顶住门框。
我没在意,低头喝牛奶。
等我背上书包准备出门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
大毛整个身子贴在门框上,四只爪子撑开,头低着,死死盯着我。
“让开。”我说。
它不动。
我去拉它脖子上的项圈,它往后缩,我拉不动。
“大毛!”
它不听,反而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顶在门上,彻底把门堵死了。
我火了,用力拽它。它用爪子撑住地板,指甲在地板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就是不肯让开。
“你干嘛啊你!”我抬高了声音。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一看这架势,抄起扫帚就打过去。
大毛被打了一下,呜咽着躲开,但马上又扑回来,这次直接咬住我的裤腿。
我用另一只脚踢它,它不松。
“松嘴!”我妈也不管了,扫帚啪啪往下落。
大毛挨了好几下,喉咙里发出又急又尖的叫声,但就是不松口。
最后我急了,一脚踹在它肚子上。
它闷哼一声,终于松了嘴,被踹出去老远,撞在茶几上。
我看了它一眼,拉开门就往外跑。
身后传来大毛的叫声。
不是骂人那种叫,是那种又急又尖的,像警笛一样。
我没回头,继续跑。
跑出楼道口,跑过小区大门,跑到马路上。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扭头一看,大毛追出来了。
它跑得飞快,尾巴夹在腿中间,嘴里还发出那种急切的叫声。
“回去!”我冲它喊。
它不听,反而跑得更快了。
我用手指着它:“回去听到没有!”
它停了一下,但马上又追上来。
我不管了,继续往考场跑。
考场在县一中,离我家两公里。我平时走路二十分钟,今天跑着去,十几分钟就到了。
远远的就能看见考场大门,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学生正在排队进场。
我松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就在我离考场大门还有十米的时候,大毛从后面冲了过来。
它一下子撞在我腿上,我差点摔倒。
紧接着,我感觉到一阵剧痛。
它咬住了我的脚踝。
是真的咬,牙齿嵌进肉里,我疼得叫出声来,蹲了下来。
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在地上的瓷砖上。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家长、学生、维持秩序的保安,全都扭头看过来。
大毛咬着我的脚踝不放,还在往后拽,像是要把我拖走。
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推它的头:“松!松嘴!”
我又用力推了一下,它才松开嘴,但马上又用鼻子顶我的腿,用身子挡在我前面,不让我往前走。
我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考场大门。
挂钟挂在门楼上方,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时针指着八,分针指着九。
进场时间是八点半到八点四十五。
我迟到了。
周围的家长开始议论纷纷。
“这狗怎么回事?”
“咬了人还不走。”
“这学生腿都在流血,怎么考试啊。”
我低头看着脚踝上的伤口,四个牙印清晰可见,血还在往外渗。
大毛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尾巴摇了摇,又摇了摇。
它的眼睛里没有凶,没有狠。
只有害怕。
和昨天晚上一样的害怕。
04
我妈赶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考场门口,脚踝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她从人群里挤进来,看见我腿上的伤,整张脸都白了。
等看到蹲在我面前的大毛,她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
“是你?”她盯着大毛,声音发抖。
大毛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
我妈转身捡起路边一根树枝,抡起来就要打。
“打死你!我今天打死你!”
树枝落下来,抽在大毛背上,发出闷响。
大毛叫了一声,但没有躲。
第二下又落下来,它哆嗦了一下,还是没跑。
我站起来,一把抓住我妈的手腕。
“妈,别打了。”
“它把你咬了!你看看你的腿!”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知不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多少年!”
我妈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大毛。
大毛趴在地上,夹着尾巴,头埋得很低。它的背上被树枝抽出了几道红印,但它一声也没吭,就那么趴着。
我看着它的样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晚它趴在我床边的样子。
前天它摔闹钟的样子。
大前天它扒门的样子。
再往前,王仙姑说的那句话。
“这狗不是生病,它是在守人。”
守人。
它到底在守什么?
我低头看着大毛,它抬起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半年前,三月份。
高考体检抽血,我晕针。抽完站起来,脸白得跟纸一样,嘴里还泛恶心。
那天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大毛跳上来蹲在我旁边,拿鼻子把我的裤腿往上拱,闻我的小腿。
我当时觉得奇怪,推开它也没多想。
但今天它咬的位置,就是这个位置。
左腿脚踝往上,大概三寸的地方。
我蹲下来,看着大毛。
它也看着我,尾巴轻轻摇了摇。
“妈。”我说。
“嗯?”
“大毛不是捣乱。”
“什么?”
“它是在学它妈。”
我妈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
她的脸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
“你……你说什么?”
我没回答她,而是转头看着大毛。
我伸出手,它把脑袋搁在我手心里。和昨晚一样,湿漉漉的。
围观的人群里,王仙姑走了出来。
她走到我跟前,蹲下来,看了看我脚踝上的伤,又抬头看了看我。
“这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姓赵?”
我妈没说话。
但她的嘴唇开始哆嗦。
王仙姑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我听不清那是什么话。
但我妈听完之后,整个人都软了。
她蹲在地上,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王仙姑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最后,她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回家吧,孩子。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05
回家的路是我走得最慢的一段路。
我脚踝疼,但更疼的是脑子里的疑问。
我妈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大毛跟在我脚边,时不时舔一下我脚踝上的伤口。
王仙姑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叹口气。
一进家门,我妈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她面前,等着她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那年你六岁。”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爸,亲爸,死在矿上了。”
我愣住了。
亲爸?
“你爸叫赵建国,在煤矿上班。那天早上,他家那条老母狗,叫花妞,疯了似的堵在门口不让他出门。他没听,踢开了花妞,下井了。”我妈停了停,声音更低了,“当天晚上,矿塌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花妞。
“花妞生了只小狗,然后死了。那只小狗……”
“是大毛。”我说。
我妈点了点头。
我扭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大毛。
它没见过花妞。
从来没见过的。
“那韩家明呢?”我问。
“他不是你亲爹。”
“我知道。我是说他……”
“他是你爸的工友。”我妈说,“你爸死那年,他主动找上门,说要照顾我们母子,不要彩礼,不办酒席,只管把你当亲生的养。”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说他是你爸的兄弟。”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大毛刚来我家的时候。
是韩家明把它抱回来的。
他说是菜市场碰到人送的。
“大毛的事,韩家明知道吗?”我问。
“知道。”
“他知道大毛是花妞的孩子?”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我妈看着我,眼睛红了。
“知道你是赵建国的儿子。知道你爸死了。知道那条狗是在护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六月的太阳很毒,晒得地上都发白。
高考还在继续。
而我坐在这里,听我妈讲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故事。
“为什么瞒我这么多年?”我问。
“因为不想让你心里有疙瘩。”我妈说,“你韩叔说的,孩子不知道也好,省得想东想西。”
“可我现在知道了。”
“是啊。”我妈苦笑了一下,“现在知道了。”
大毛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我脚边,蹲下。
我摸着它的头。
它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半年前,我体检抽血晕了,大毛闻我的脚踝,是不是就是闻到了什么?”
我妈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但王仙姑说,花妞当年咬你爸,咬的也是这个位置。”我说,“大毛没见过花妞,但它怎么知道咬哪里?”
我妈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大毛。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用鼻子碰了碰我脚踝上的伤口。
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的眼眶突然就酸了。
06
王仙姑是下午来的,拎了一袋苹果。
她住在隔壁单元,独居,老伴也是矿上死的人。她说那年矿难,死了十七个,她老伴是其中一个。
她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妈在厨房煮饭,锅铲碰着锅沿,乒乒乓乓的。
王仙姑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想知道花妞的事?”
我点了点头。
“花妞是你爹养的狗,从小养到大的。”王仙姑说,“那年我刚搬到这边,你爹还在矿上干。他那人话不多,见人就笑笑,逢年过节给邻居送点水果。花妞跟他的感情好,好到什么程度呢?他走哪儿它跟哪儿,上厕所都蹲门口等着。”
我听着,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六岁就没了爹,对他的记忆只剩下零星几个片段。
一个是他抱我的画面,很高,肩膀很宽。
还有一个是他下班回家的样子,一身黑,脸上全是煤灰,只有牙是白的。
“那年矿塌的前一个星期,花妞就开始不对劲。”王仙姑继续说,“先是晚上不睡觉,扒门。后来越来越严重,你爹一下井,它就守在井口,一整天不回来。”
“你爹也觉得奇怪,但没当回事。矿上的人都说狗通灵,他不信。结果那天早上,花妞死咬着他不让他出门。”
“你爹踹了它一脚。”
我听我妈说了这句话,但王仙姑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心里被什么揪了一下。
“花妞被踹出去老远,爬起来又追上去,咬住你爹的裤脚不放。你爹用铁锹打它,它还是不放。”
“最后你爹把它拴在院子里,走了。”
王仙姑顿了顿。
“那天花妞叫了一天。从早到晚,嗓子都叫哑了。”
“然后矿就塌了。”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花妞后来呢?”
“它不吃不喝,趴在门口等你爹回来。等了三天,然后它生了一只小狗。”
“生完就死了。”
“那只小狗就是大毛?”
王仙姑点了点头。
“大毛是花妞用命换来的。它把所有的力气都留给了那只小狗,自己没了。”
我扭头看着大毛。
它趴在地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像在睡觉。
但它的耳朵竖着,在听我们说话。
“大毛没见过花妞,它怎么知道要咬我?”我问。
王仙姑沉默了一会儿。
“狗有记忆。”
“什么记忆?”
“不是脑子里的记忆,是骨子里的。花妞把什么都留给了大毛。它没见过矿,没见过你爹,但它闻到了你身上的味儿。”
“什么味儿?”
“你爹的味儿。”王仙姑说,“你跟你爹长得一模一样,连走路的样子都像。大毛跟你在一起七年了,它早就知道你身上有你爹的影子。”
“那天你体检回来,它闻你脚踝,就是在确认。它可能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但它就是知道那个地方不对劲。”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太玄了。
但我无法反驳。
因为大毛确实咬了我的脚踝。
而它妈妈当年咬的,也是同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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