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削好苹果推开书房门。
冯伟没在看文件,面前摊着两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他的名字已经签好了,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滴了血,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玉燕,对不起。”
我把协议撕得粉碎,摔在他脸上。
可第二天,他又打印了新的。
第三天、第四天,他像着了魔一样,天天逼我签字。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后背上多了几道青紫的伤痕。
像是被人打的。
01
冯伟这个人,结婚十五年从来没跟我红过脸。
他老实,本分,在建筑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从小工干到了项目经理。
平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每个月工资一毛不少全交给我,自己兜里就留几百块零花钱。
朋友喊他喝酒,他说要回家陪老婆孩子。
同事叫他打牌,他说不会。
我妈王牡丹来家里住,他比亲儿子还孝顺,端茶倒水,买菜做饭,从来没一句怨言。
亲戚朋友都说我命好,嫁了个好男人。
我也觉得自己命好。
可那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星期三。我在客厅等他回来吃饭,一直等到十点多。
菜热了三遍,凉透了又热,热了又凉。
我把菜倒进锅里,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冯伟推门进来,身上一股烟味。
他以前不抽烟的。
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躲开了。
“吃饭了没?”我问。
“吃了。”他说着就往书房走。
我把汤端到桌上,喊他:“再喝点汤吧。”
他没应。
我端着汤走到书房门口,看见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冯伟?”我叫他。
他慌忙抹了一把脸,转过来。
眼圈红通通的,像哭过。
“你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没事。”他说,“公司的事,有点烦。”
我把碗放在桌上,刚想说话,看见他面前放着几张纸。
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离婚协议”四个字,扎得我眼睛疼。
“这是什么?”我伸手去拿。
他按住了,不让我看。
“玉燕,我……”他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我一把把纸抽过来。
甲方冯伟,乙方徐玉燕。
因感情不和,经双方协商一致,自愿离婚。
财产分割:房子归乙方,存款归乙方,车子归乙方。
孩子抚养权:儿子冯哲归乙方。
我手抖得厉害,纸哗啦啦地响。
“冯伟,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
我把纸摔在他脸上。
“你给我说话!”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样低着头站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伸手打他,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在他肩膀上。
他不躲,不还手,就那样硬扛着。
我打累了,蹲在地上哭。
他也蹲下来,想拉我,我甩开他的手。
“为什么?”我问他。
“玉燕,”他叹口气,“我累了。”
“累什么累?你累什么累?”我吼他,“你外面有人了是不是?”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跟我离婚?”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把卧室门反锁了。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去上班了。
茶几上放着新的离婚协议。
一式两份,签字的地方都签好了。
我拿起协议,眼泪掉在纸上,墨迹都洇开了。
02
接下来的日子,冯伟像变了个人。
以前下班就往家赶,现在天天加班。
以前回来还会跟我聊几句,现在回来就往书房钻,一句话不说。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他就低着头扒饭,头都不抬。
我跟他说话,他就“嗯”、“啊”、“好”,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我实在受不了,追着他问:“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她说。”
他说:“没事。”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我说了,我累了。”
“你累什么累?你说明白行不行?”
他不说了,把碗一放,又钻回书房。
我坐在饭桌前,对着半桌子菜,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儿子冯哲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哭,问我:“妈,你怎么了?”
我赶紧擦眼泪:“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冯哲已经十六岁了,个子比冯伟还高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自己房间了。
当天晚上,我听见冯哲在书房跟冯伟说话。
“爸,你是不是跟我妈吵架了?”
“那她怎么哭成那样?”
冯伟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我都十六了,怎么还小孩子?”
“写作业去。”
冯哲摔门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
“妈,我爸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别胡说。”
“那你哭什么?”
“妈真没事。”我说,“快去写作业。”
冯哲看着我,欲言又止,回房间了。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冯伟到底为什么这样。
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可我查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干干净净。
微信聊天记录我也翻了,都是工作上的事,没有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又去他公司附近蹲了两天。
他每天上下班都很正常,没有跟任何人约过会。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实在想不通。
有一天下午,我去超市买菜,碰见冯伟的同事。
那人姓张,平时跟冯伟关系不错。
我假装随口问了一句:“冯伟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老张愣了一下,说:“没有啊,他挺正常的。就是最近老请假,不知道干啥去了。”
“请假?请什么假?”
“就是下午请假,有时候一请就是半天。我还以为他回家了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端端的,请什么假?
请假去干什么?
回到家,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翻开冯伟的衣柜,仔细翻了一遍。
外套、裤子、衬衫,都叠得整整齐齐。
没什么特别的。
我又翻了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是一些单据、票据、零钱。
有一张医院的挂号单。
肿瘤医院的。
我拿起来一看,名字是冯伟,时间是两个月前的。
手开始抖了。
他去医院干什么?
肿瘤医院……
我不敢往下想。
那张挂号单被我捏在手心里,捏出了汗。
我把它拍了照片,又放了回去。
晚上冯伟回来,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吃饭的时候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吃完饭就钻书房。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想办法……拖一拖……”
拖什么?
我想推门进去,又忍住了。
第二天,我趁他上班,去医院查他的病历。
护士说,没有患者本人授权,家属不能查。
我说我是他老婆,也不行。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半天,不知道该找谁。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冯伟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而且,一定是大事。
03
又过了一个星期。
冯伟逼我签字逼得更紧了。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签了没?”
我不签,他就叹气。
叹得我心里发毛。
有一天周末,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那几份离婚协议。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把客厅抽得烟雾缭绕。
“冯伟,你到底怎么了?”我坐在他旁边,“你要是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不能一起扛的?”
“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盯着他看。
他眼神躲了一下。
“你去医院干什么?”我问。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挂号单了。”
他沉默了很久,把烟掐灭,说:“没什么大事。”
“什么没什么大事?肿瘤医院啊!”
“就是做了个检查,没事。”
他低下头,手搓着膝盖,搓了半天。
“玉燕,”他说,“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我欠了债。”
“欠债?欠多少?”
“二十万。”
我当时就愣住了。
二十万。
“你欠谁的钱?”
“你别问了。”他说,“你签了字,带着儿子走。房子和钱都给你,债我自己还。”
“我不签。”我说,“你欠的钱,我来想办法。”
“你不能管,”他突然激动起来,“你管不了!”
“为什么管不了?”
他不说了,站起来要走。
我拉住他:“你说清楚!”
“说了你也不懂!”他甩开我的手,回房间了。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发冷。
冯伟这辈子最老实不过的人了,怎么会欠二十万?
我想起他请假的事,想起肿瘤医院的事。
越想越觉得不对。
第二天,我一早去了冯伟公司。
我想找他同事问清楚。
老张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想问一下,冯伟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老张挠挠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他有没有找你们借过钱?”
老张脸色变了变。
我看出来了,他在瞒我。
“老张,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
老张纠结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其实……他确实找几个人借过钱。不多,几千几千的,我们也没多想。”
“他什么时候借的?”
“也就这两个月的事。”
两个月。
又是两个月。
从肿瘤医院回来以后。
他干什么要用这么多钱?
我谢过老张,回到家,越想越不对劲。
翻出他的银行卡流水。
每个月工资到账,都会转出去一笔钱。
账户名我不认识。
我查了一下那人的信息。
刘彪。
什么刘彪?
我又查了冯磊的电话。
关机。
冯磊是冯伟的弟弟,今年三十八,在县城开了家装修公司。
冯伟对他特别好,从小就供他读书,后来又帮他开了公司。
我对这个小叔子没什么好感。
他爱吹牛,爱说大话,做生意也不踏实。
公司开了一年多,没挣到什么钱,倒是欠了一屁股债。
冯伟总说,兄弟嘛,能帮就帮。
我虽然心里不愿意,也没多说什么。
现在冯磊电话打不通。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联系。
04
事情在儿子身上出了岔子。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
手机响了。
是冯哲班主任打来的。
“徐女士,冯哲今天下午没来上课。”
“什么?”
“他午休之后就不见人了,打电话也不接。”
我慌了。
赶紧给冯哲打电话,关机。
又给冯伟打电话,他没接。
我打了十几遍,最后他接了。
“冯哲不见了,”我说,“老师说下午没去上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找找。”他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两个小时后,冯伟打来电话。
“找到了,在学校旁边的网吧。”
我赶到网吧的时候,冯哲坐在最里面的机位上。
面前放着泡面盒子,眼睛红红的。
冯伟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你跟我回家。”冯伟说。
冯哲不动。
“你听到没有?”
冯哲抬起头看着他。
“你跟我妈离婚,我就不回家。”
冯伟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你们离婚,我就不回家了。书我也不读了。”
冯伟扬手就要打下去。
巴掌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冯哲梗着脖子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打啊,”他说,“打完你就跟我妈离婚。”
冯伟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
我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
“冯哲,妈跟你回家。”
“那你答应我不离婚。”
“你说话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冯伟站在旁边,声音哑哑的:“你起来,跟我回家。”
“我不。”
“听话。”
“我不!”
冯伟蹲下来,伸手去拉他。
冯哲甩开了。
“爸,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跟我妈离婚?”
“你没做错什么。”
“那我为什么不能在家?”
冯伟没说话。
“你说啊!”
冯伟低着头,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爸……不是个好丈夫。”
“你对我妈挺好的。”
“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好?你可以改啊!”
冯伟不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眼泪掉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们把冯哲带回家了。
冯哲进了房间,把门锁上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夜。
冯伟也坐了一夜。
我们没有说话。
早上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
“冯伟,你要是说实话,我就不逼你。你要是不说,我就去找你弟弟。”
“你找他干什么?”
“我要问问他,你到底替他还了多少钱。”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了。”我说,“你那个转账记录,收款人是刘彪。刘彪是谁?是不是放高利贷的?”
“冯磊是不是欠了高利贷?”
他低下头,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才说:“……是。”
“欠了多少?”
“六十多万。”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六十多万。
“你替他还了?”
“还了十八万。”
“那剩下的呢?”
“利滚利,现在滚到快四十万了。”
“所以你要跟我离婚?”
他没说话。
“离婚了这些债就不用背了?”
“房子给你,存款给你,你带着儿子走。我一个人扛。”
“你扛什么扛?”我吼他,“你扛得了吗?”
“扛不了也要扛。”
“你是不是傻?”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05
第二天,我找到了冯磊。
他躲在一个出租屋里,人瘦得脱了相。
看见我来了,吓了一跳。
“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你,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他低下头,不说话。
“冯磊,你知不知道你哥为了你,要跟我离婚?”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哥要跟你离婚?”
“他说要把房子和存款都给我,他自己背债。”
冯磊愣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嫂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哥……”
“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就开始说。
去年他开装修公司,接了几个大工程。
他想赌一把,垫了很多钱。
结果工程款收不回来,资金链断了。
他急得没办法,去找了高利贷。
借了二十万。
后来利滚利,越滚越多。
还不上了。
刘彪找他要钱,他没钱。
刘彪说,你哥不是有房吗?让你哥还。
他不敢。
刘彪就带人找上门去了。
“我哥说不还,他们就想打人。我哥怕我出事,就替我垫了十八万。”
“后来呢?”
“后来利息越滚越多,刘彪说再不还,就要去学校找你儿子。”
我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你哥才要跟我离婚?”
“他说,离了婚,你和孩子就跟这个家没关系了。刘彪就不会找你们。”
我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冯伟啊冯伟。
你为了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要把自己的家拆了。
你为了护着我跟儿子,要自己一个人去扛。
你傻不傻啊。
我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眼泪止不住地流。
回到家,冯伟坐在沙发上。
面前放着离婚协议。
他已经不催我签了,就放在那里。
我走过去,把协议撕了。
他抬起头看我。
“我找到冯磊了。”我说。
他脸色变了。
“他都跟我说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冯伟,你是不是傻?”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没办法。”他说,“刘彪那个人,心狠手辣。我不想连累你和儿子。”
“所以你就跟我离婚?”
“是。”
“离了婚,他就不会找我们了?”
“我会告诉他,我跟你们没关系了。”
“你信吗?”
“你信他会信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冯伟,你要是真觉得没办法,咱们就想办法。你要是真扛不了,我来扛。”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玉燕,我对不起你。”
我抱着他,什么都没说。
十五年夫妻,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
不能因为他一时糊涂,就把他扔了。
06
第二天,我去了刘彪的典当行。
那地方在县城边上,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件二手家电。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里,叼着烟,翘着二郎腿。
“找谁?”
“你是刘彪?”
“是我。”
“我是冯伟的老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
“哟,嫂子来啦。坐坐坐。”
我没坐。
“冯伟欠你多少钱?”
他抠了抠耳朵:“本金十八万,利息嘛,咱慢慢算。”
“你那些利息,合不合法?”
“合法不合法,您说了不算。”
“我算过了,”我说,“你那利息,早就超过国家规定的红线了。”
“嫂子,你这是要跟我讲法律?”
“怎么?不能讲?”
“能讲。”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嫂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利息的事咱可以往后放,但你这本金得还吧?你老公欠我的钱,天经地义。”
“他替弟弟还的。”
“那我不管。借条上是你老公签的字,不是他弟弟的名字。”
我盯着他看。
“你要是不认,”他说,“那我只好去找你儿子聊聊了。”
“你敢动我儿子一下,我跟你拼命。”
“哟,嫂子挺凶啊。”他笑了,“行,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本金还了,利息可以商量。三天之后,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店里,手攥得紧紧的。
出了门,我蹲在路边。
浑身发抖。
我知道,这件事不能靠讲道理。
冯伟为什么不敢跟我说?
就是因为刘彪这种人,不讲道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王牡丹打电话。
我妈今年六十五了,以前在镇上干过治保主任。
见的人多,经验也多。
电话接通了,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玉燕,你别怕。妈有办法。”
“什么办法?”
“当年我在镇上处理过这种事。那都是套路,高利贷的利息,超过法定标准不受法律保护。你先去报警。”
“报警有用吗?”
“先报,留个底。然后找律师,算算到底该还多少钱。”
“那刘彪会不会报复?”
“他敢!你告诉妈,妈明天就过来。”
挂了电话,我第一次觉得不那么慌了。
回到家,我把事情跟冯伟说了。
他听完,愣了半天。
“你去找刘彪了?”
“去了。”
“你疯啦?”
“我没疯。”我说,“冯伟,你一个人扛,扛不了。这个家,是咱们两个人的。”
“可他会……”
“他会怎么样?打死我?还是打死你?”
“我已经报警了。”我说,“明天我妈过来,她帮咱们想办法。”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老了。
以前多精神一个人啊,现在头发都白了一半。
下巴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
这个男人,为了我,为了儿子,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把自己逼成了什么样。
07
我妈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她带着一个律师,姓李,是她以前认识的。
李律师看了借条和转账记录。
算了半天,说:“超出法定标准的部分,可以不还。本金十八万,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也就还个二十万出头。”
“可刘彪说要还四十万。”
“他那是高利贷,法院不支持。”
李律师说得很肯定。
我妈拍板了:“那就还他二十万。多一分也不给。”
下午,我们又去了刘彪的典当行。
刘彪看见我带着人来,脸色不太好。
“嫂子这是找帮手来了?”
“这是律师。”我说,“你欠条上的利息,超出法定标准了。法院不支持。”
“法院不支持怎么了?我这不是法院。”
“那你想怎么样?”
“二十万本金,加利息,总共四十万。一个子儿不能少。”
“不可能。”
刘彪看着我,冷笑:“嫂子,你那宝贝儿子,是不是上高一了?”
我后背一凉。
“你要是敢动我孙子,”王牡丹站出来了,“我跟你拼老命。”
刘彪看了看我妈,笑了:“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了,可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妈说,“我已经报警了。你要敢动我们家人,警察第一个找你。”
刘彪脸色变了变。
“好,好,”他说,“既然嫂子这么硬气,那就走着瞧。三天之内,连本带利还清。不还,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们从典当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站在门口,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妈,他会报复吗?”
“怕什么。”我妈说,“大白天还能把你怎么样?再说,他有家底,咱也有。”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怕。
晚上,刘彪真的打电话来了。
是打给冯伟的。
“冯哥,说好的事呢?怎么还找律师了?”
冯伟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该还的钱我会还,”他说,“但你不能动我老婆儿子。”
“行啊,不动。那你把钱还了。”
“三天之内,我没这么多钱。”
“那你有多少?”
“二十万不够。”
“那我也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二十万就二十万。但是明天必须到账,晚一天,利息照算。”
“明天我凑不到这么多钱。”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电话挂了。
冯伟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那把离婚协议又拿出来了。
放在他面前。
“玉燕,”他说,“你签了吧。”
“我不签。”
“你签了吧,”他说,“只要签了字,他就不会找你们。”
“你以为他会信?”
“我跟他保证过。”
“你保证得了吗?”
我看着那张离婚协议。
白纸黑字。
签了字,这个家就散了。
可不签,刘彪真的会对儿子下手。
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签不下去。
冯伟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玉燕,对不起。”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我吓得赶紧去拉他。
“你起来!”
他不起来。
“玉燕,我求你了,你签了吧。你跟儿子好好过,我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跪在那里。
一米七八的男人,跪在我面前。
跪着求我签字离婚。
心像被刀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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