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妃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死死攥着甄嬛的手不放。
那个玉镯从她腕上褪下来,还带着体温。甄嬛摩挲着内壁一溜几乎被磨平的小字,手指一寸寸僵住了。
她猛地抬头。
敬妃双唇翕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却已经什么都说不出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烛火剧烈摇晃。甄嬛攥着那只玉镯,指尖冰凉。
那天夜里,冷宫方向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像个疯女人在喊“孩子”。
甄嬛坐在窗前,把玉镯举到灯下,凑近了细看。
那行小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眼睛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翻转玉镯,看到内侧还有一行字,刻得更浅。
“若有来生,不敢负卿。”
窗外那哭声更凄厉了。
01
甄嬛入宫那天,天还没亮透。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半个时辰,才轮到她们这批秀女下车。她掀开帘子一看,满眼都是花团锦簇,红墙绿瓦,看得人眼晕。
宫里规矩多,她们先在储秀宫安顿下来。十二个人挤一个大通铺,连转个身都费劲。
甄嬛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刚放下包袱,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
“让开让开,华妃娘娘的轿辇要过!”
她往外看了一眼,一个穿着大红宫装的女人坐在轿上,眉梢眼角都是傲气。旁边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华妃董秀云。
甄嬛赶紧低下头,学着别人的样子跪好。
那天晚上,同屋的秀女们都在议论华妃。有人说她跋扈,有人说她受宠,说到最后都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甄嬛没搭话。她只是把母亲的叮嘱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少说话,多做事,别出头。
第二天选秀,她按规矩行礼、答话,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皇上封了她个答应,赐住储秀宫东厢房。同住的还有一个人,叫郑蕙。
郑蕙比她大两岁,长得不算多出挑,但看着让人舒服。说话慢声细语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温吞水。
“以后咱俩就是邻居了。”郑蕙端着一碟点心过来,“尝尝,我老家带来的桂花糕。”
甄嬛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甜得很。
“你胆子挺大。”郑蕙忽然说了一句。
“什么?”
“刚才选秀的时候,华妃娘娘瞪了你一眼,我看见你回瞪了。”
甄嬛一愣。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没……我就是……”
“没事。”郑蕙摆摆手,“华妃那个人,你越怕她她越来劲。咱们是新人,不招惹就是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到很晚。
郑蕙告诉她,自己家里没什么背景,父亲是个五品官,在京城里排不上号。能入宫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咱俩都是没人撑腰的。”郑蕙叹了口气,“以后得互相照应着点。”
甄嬛点点头。
入宫第三日,华妃就来了下马威。
那天甄嬛在御花园里摘了几朵花,想插在屋里。华妃的宫女看见了,二话不说就把花抢了去。
“大胆!华妃娘娘的花也敢摘?”
甄嬛还没来得及开口,郑蕙就从旁边过来了。
“是我让她摘的,”郑蕙笑着说,“我刚搬来,屋里冷清,想着摆几朵花热闹热闹。不知道这是华妃娘娘的花,是我不对。”
那宫女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哼了一声走了。
“你怎么……”甄嬛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郑蕙拉拉她袖子,“以后要花,跟我说,我那边有好几盆。”
从那以后,甄嬛就跟郑蕙走得近了。
两个人一起吃早饭,一起做针线,一起去请安。
郑蕙性子慢,做什么都不着急。甄嬛性子急些,但也不说什么。
她们俩在宫里都不显眼。华妃看她们不顺眼,但也懒得找茬。皇后朱萍对她们倒是客客气气的,可那种客气里透着疏远,像隔着一层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不咸不淡的。
有回郑蕙洗衣服,不小心把袖子卷起来了。甄嬛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绿莹莹的,挺好看。
“这镯子挺好看。”甄嬛顺口说了一句。
郑蕙愣了一下,赶紧把袖子放下来。
“一个故人给的。”她说得很快,“早就不在了。”
甄嬛也没多问。
不过从那以后,她留意到了:郑蕙不管做什么,那个玉镯都不摘下来。洗脸不摘,睡觉不摘,连洗澡都揣着。
好像那镯子比命还重要。
有一天晚上,郑蕙以为甄嬛睡着了,一个人坐在床边,轻轻转着那个玉镯。
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甄嬛翻了个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02
郑蕙怀孕的消息传来时,整个后宫都炸了。
那天早上请安,太医来报喜,皇上的脸色难得露出几分笑意。皇后朱萍也笑眯眯的,说了几句吉祥话。
华妃坐在旁边,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恭喜妹妹了。”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郑蕙低着头,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
甄嬛在旁边看着,心里替她高兴,可又隐隐有些担心。
后宫这个地方,怀上龙种是福气,可也是催命符。
果然,没几天就开始出事了。
先是郑蕙宫里的老宫女丁素珍突然被调走了。说是皇后身边缺人手,调到坤宁宫去了。
郑蕙没说什么,可甄嬛看得出来,她心里不踏实。
丁素珍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跟了她好几年。现在换成个生面孔,谁都不放心。
接着是给郑蕙送来的安胎药,甄嬛闻着味道不对。
她在家里学过一些草药,虽然不是什么神医,但基本的药味还是分得出来的。
那药里有一股苦味,跟平常的安胎药不一样。
甄嬛没声张,偷偷找了御药房里一个认识的太监问了问。
那太监看了看药渣,脸色都变了。
“这药里掺了红花!”
红花是滑胎的东西,孕妇吃了会出大事。
甄嬛心里一紧,赶紧去找郑蕙。
“从今儿起,你吃的药都别碰。”她压低声音说,“我那边有人,我让人给你煎。”
郑蕙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就知道……这里头不对劲……”
“别哭。”甄嬛握住她的手,“咱们慢慢来。”
打那以后,甄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亲手给郑蕙煎药。煎好了装进暖壶里,送到郑蕙房里。
皇后那边送来的东西,一律不吃。
华妃那边送来的赏赐,一概不收。
郑蕙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人也胖了一圈。可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少,总是愁眉不展的。
有一回她拉着甄嬛的手说:“要是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帮我收着这只镯子。”
甄嬛吓了一跳:“说什么胡话!”
“我是认真的。”郑蕙看着她,眼睛里有泪,“这镯子,比我的命还重要。”
甄嬛想问她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镯子究竟是谁给的?为什么对她这么重要?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没问出口。
又过了个把月,皇后那边来人,说要在坤宁宫办个茶会,请各宫娘娘都去坐坐。
甄嬛一听就觉得不对。郑蕙怀着身子,去那种场合不合适。
可皇后派来的太监说:“皇后娘娘说了,敬妃娘娘身子金贵,不勉强。但若能赏光,娘娘就高兴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去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郑蕙想了想,还是去了。
那天甄嬛陪着郑蕙去坤宁宫。茶会上人不多,皇后坐在主位上,温温柔柔的,说话也和气。
可甄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茶端上来时,甄嬛先尝了一口。味道很淡,没什么特别的,可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郑蕙端起茶杯,正要喝,甄嬛在桌子下面踢了她一脚。
郑蕙顿了顿,把茶杯放下了。
“怎么不喝?”皇后笑着问。
“有点烫。”郑蕙也笑,“晾一晾。”
那杯茶,最终也没喝成。
茶会散场时,甄嬛扶着郑蕙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后正站在廊下看着她们。
脸上的笑容还在,可眼底的冷意,让人脊背发凉。
那天晚上,郑蕙拉着甄嬛说了很多话。
“我总觉得,这宫里的水太深了。”她说,“咱们这种没背景的,迟早得淹死。”
“别这么说。”甄嬛安慰她,“你有皇上护着,怕什么。”
“皇上?”郑蕙苦笑,“他护着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我。”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
窗外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动。
“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郑蕙忽然说,“你帮我照看好那孩子。”
甄嬛心里一紧。
“别瞎说了,你不会有事的。”
郑蕙没再说话,只是轻轻转着手腕上的玉镯。
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绿光。
03
郑蕙临盆那天,下着大雨。
甄嬛记得很清楚,那天一早起来,天就阴沉沉的。吃过午饭,郑蕙就开始喊肚子疼。
产婆赶紧进宫,太医也来了。
甄嬛在外头等着,听着里面的动静。
郑蕙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惨,听得人心惊肉跳。
“怎么这么久?”甄嬛拉住一个端水出来的宫女,“怎么样了?”
宫女摇摇头,脸色发白。
甄嬛心里一沉。
又过了一个时辰,雨越下越大。一个太医从里头跑出来,满头大汗。
“皇上!”他扑通跪在廊下,“皇上,敬妃娘娘她……”
“她怎么了?”皇上从偏殿里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大出血,孩子……孩子已经没气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甄嬛腿都软了,扶着柱子才没倒下去。
皇上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封锁消息。”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甄嬛后来才知道。
皇上连夜召来太医傅永富,说要亲自去产房看看。里面不许任何人进去,连甄嬛都被挡在了外头。
一个时辰后,她看见产婆抱着一个婴儿从里头出来。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哭得声若蚊蝇。
“恭喜皇上,是个公主!”
甄嬛愣了愣。
不是说孩子没气了吗?怎么又活了?
她抬头去看皇上,皇上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太医傅永富从产房里出来,低着头,谁也不看。
甄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
郑蕙三天后才醒过来,看到孩子,眼泪就下来了。
“让我抱抱……”
她把孩子搂在怀里,眼泪掉在孩子的小脸上。
甄嬛在旁边看着,心里酸得很。
后来她听人说,那天晚上,宫里还有一个人也在生产。是个位份很低的嫔妃,姓赵,住得远,宫里人都不怎么认识她。
那女人生了个女儿,可没几天就被打入冷宫了。
听说是犯了事,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
“你们听说了吗?”有个小宫女悄悄跟同伴说,“冷宫那个女人,天天在后半夜哭,哭着喊‘我的女儿’,听着怪瘆人的。”
甄嬛听见了,也没往心里去。
宫里这种事太多了,今天得宠明天下狱,谁也说不准。
她只是觉得,郑蕙恢复得好慢。
别人生了孩子,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了。郑蕙躺了快一个月,脸色还是蜡黄的。
而且她对那个孩子,看得出来很上心,可总有些疏离。
“你抱抱她。”郑蕙把孩子递过来,“我手酸。”
甄嬛接过孩子,那小家伙睡得正香。
“她叫胧月?”甄嬛问。
“嗯,皇上取的。”郑蕙说,眼睛却看着窗外,“胧月,挺好的名字。”
“我瞧着这孩子跟你挺像的。”甄嬛笑着说,“你看她这眉毛,这鼻子,都像你。”
郑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孩子。
“是吗?”她说得很轻,“我倒不觉得。”
甄嬛没多想。她以为郑蕙是产后抑郁,心情不好。
可后世证明,那根本不是什么抑郁,而是她心里藏着的事太多了。
又过了几天,甄嬛去看胧月,发现郑蕙又在转那只玉镯。
她已经养成了习惯,一闲下来就转镯子。
“你怎么老转那个?”甄嬛问。
郑蕙手一顿,像是被吓了一跳。
“没什么……就是习惯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玉镯。
甄嬛也没再问。
只是她注意到,郑蕙在转玉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在想什么人,又像是在后悔什么事。
那种表情,让甄嬛心里很不舒服。
04
甄嬛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怀上了。
那天太医来请脉,说是有喜了。她高兴得不得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告诉郑蕙。
郑蕙听到这话,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啊,咱俩的孩子还能做个伴儿。”
可甄嬛看出她笑得很勉强。
“你怎么了?”甄嬛问她,“不高兴吗?”
“怎么会不高兴,”郑蕙拉着她的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你这一怀孕,咱俩就更得小心了。”
这话说得很对。
华妃知道甄嬛怀孕后,醋意大得很。上回在御花园里碰见,她冷笑着说:“哟,熹贵人也是有福气的人啊,这么快就怀上了。”
甄嬛没接话。
皇后朱萍倒是和和气气的,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东西来。吃的用的,样样都是好的。
可甄嬛不敢用,一样都不敢。
她学乖了,吃的东西一律让槿汐盯着。煎药的事也不假手于人,都是自己来。
可她千防万防,还是出了事。
那天她照例去给皇后请安,走到半道上,觉得肚子疼。槿汐赶紧扶她坐下,可疼得越来越厉害。
“快,快传太医!”
太医赶来时,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那孩子提前了一个月生下来,是个女儿。
甄嬛昏昏沉沉的,只听见产婆说:“恭喜小主,是个健康的小公主。”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时,郑蕙坐在她床边,眼圈红红的。
“你吓死我了。”郑蕙低声说,“我还以为你要出事……”
“孩子呢?”
“好着呢,奶娘抱着。”郑蕙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先养着,孩子有我照看。”
甄嬛虚弱地点点头。
可她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体恢复得很慢。
下不了床,走不动路,连奶水都不够。
太医说她产后体虚,得好生将养。这话说得委婉,可甄嬛听出来了,意思是她没精力带孩子。
郑蕙跟皇上提议,让她来抚养胧月。
“熹贵人身子虚,孩子太小,离不开娘。我反正闲着,正好帮把手。”
皇上想了想,同意了。
那天郑蕙来抱胧月时,甄嬛哭了。
“你可要对她好。”甄嬛拉着郑蕙的手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你放心。”郑蕙的眼神很复杂,“我一定把她当亲生的疼。”
她抱着胧月走了。
甄嬛靠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她不知道,郑蕙抱着胧月回到自己宫里,把门关上后,一个人哭了很久。
那哭声跟当初冷宫里传来的哭嚎很像。
可惜,没人听见。
又过了一个月,甄嬛能下地了。她头一件事就是去看胧月。
胧月被郑蕙养得很好,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
“你看她,多像我。”甄嬛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郑蕙在旁边笑了笑,没接话。
“你也觉得吧?”甄嬛又问了一句。
“嗯,”郑蕙点点头,“像你。”
甄嬛注意到,郑蕙说这话时,手又下意识地去转那只玉镯。
她没多想。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那是在撒谎。
郑蕙每次撒谎,都会转那只玉镯。
05
十七年,弹指一挥间。
甄嬛出宫修行,又回来,从贵人封到熹贵妃。这一路走来,刀光剑影,腥风血雨。
华妃倒了,皇后也被她扳倒了。
可郑蕙却病了。
那天甄嬛去看她,吓了一跳。郑蕙瘦得脱了形,脸上没一点血色,眼睛下面两个黑圈。
“你这是怎么了?”甄嬛赶紧坐到她身边,“太医怎么说?”
“没事。”郑蕙摆摆手,“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你才三十多岁!”
郑蕙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秋意已经很深了,院子里落了一地的黄叶。
“胧月呢?”甄嬛问。
“去上课了。”郑蕙说,“这孩子基本功课好,太傅夸了好几次。”
甄嬛点点头。胧月是她心里的一个结。这些年她跟胧月不亲,胧月也不怎么跟她说话。见了面叫一声“熹贵妃娘娘”,就没什么话了。
倒是郑蕙,胧月跟她亲得很。一口一个“额娘”,叫得甄嬛心里酸溜溜的。
可她也不能说什么。孩子是郑蕙养大的,不跟她亲,怪得了谁呢?
“你帮我个忙。”郑蕙忽然说。
“你说。”
“那只镯子,”郑蕙看着她,“你帮我收着。”
甄嬛一愣:“什么镯子?”
“我那只玉镯。”郑蕙说着,开始从手腕上脱,“我总觉得,我快不行了。这东西放我这儿,我怕弄丢了。”
“你说什么胡话!”甄嬛赶紧按住她,“你好好养着,过几天就好了。”
“你听我说完。”郑蕙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镯子,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我死了以后,你一定要收好。”
“可这镯子……”
“里面有一行字。”郑蕙打断了她说,“你回去再看。”
甄嬛还想说什么,郑蕙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只好收了那只镯子,放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郑蕙就走了。
甄嬛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咽了气。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做某个好梦。
甄嬛跪在她床前,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胧月站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甄嬛忽然想起郑蕙那句话:“里面有一行字。”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玉镯,摩挲着内壁。
果然有一溜小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胧月非汝亲女……”
她的手猛一抖,玉镯差点掉在地上。
“速至冷宫寻汝儿。”
甄嬛的脸色慢慢白了。
她攥着那只玉镯,手抖得厉害。
窗外的风呼啦啦地吹进来,烛火剧烈摇晃。
她猛地抬头,看着郑蕙的尸体,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冷宫里,有她的女儿?
那胧月是谁的孩子?
郑蕙藏了十七年的秘密,难道就是这个?
甄嬛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夜里的风越刮越猛。
她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
那声音从冷宫的方向传来,像是一个女人在喊“孩子”。
06
那天夜里,甄嬛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只玉镯。蜡烛烧了一夜,她也看了一夜。
玉镯内壁那行字,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她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胧月不是郑蕙亲生的。
这个秘密,郑蕙藏了十七年,直到咽气前才说出来。
可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是因为要死了,所以不想再瞒?
还是因为……
甄嬛脑子里乱得很。她想到了赵慧妍,想到了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女人。想到了她每天夜里都哭着喊“我的女儿”。
她忽然打了个冷颤。
天刚蒙蒙亮,甄嬛就叫来了槿汐。
“我要去冷宫。”
“娘娘,您……”
“别问了。”甄嬛打断她,“你跟我一起去。”
槿汐没再问了。
冷宫在宫里的最西边,偏僻得很。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
甄嬛到的时候,管事太监沈永贵正在打瞌睡。看到她来了,吓得一个激灵滚下床磕头。
“小,小主……哦不,娘娘,您怎么来这儿了?”
“开门。”
“这……”
“我说开门。”
沈永贵不敢拦了,哆哆嗦嗦地把门打开。
冷宫里比甄嬛想象的更破败。
几间破屋子,屋顶都漏了,地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一股霉味,还混着别的什么味道。
“那,那个,娘娘,您要找谁?”沈永贵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
“赵慧妍。”
“赵……赵氏?”沈永贵一愣,“她住最里头那间。”
甄嬛往最里头走。
那间屋子比别的更破。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窗户纸烂得不成样子。
她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缩在墙角,抱着一块木头,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甄嬛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女人忽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甄嬛。
“你……你来了?”
甄嬛吃了一惊:“你认识我?”
“我认识,”那女人笑了,“你是郑蕙的姐妹。她跟我说过,你长得最好看。”
“她跟你说过话?”
“说过。”那女人点点头,“她总来看我。夜里来,没人知道。”
甄嬛脑子嗡的一声。
郑蕙来过冷宫?还偷偷见过这个女人?
“她来看你做什么?”
“来道歉。”那女人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说对不起我,说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怎么了?”
“她的孩子死了。”赵慧妍说着,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生下来就死了。”
甄嬛的手开始抖。
“那胧月呢?”
“胧月是我的。”赵慧妍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是她从我这抱走的。”
屋子里一片死寂。
甄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想起了十七年前那个雨夜。郑蕙产房里传出消息,说孩子没气了。可一个时辰后,产婆又抱出一个活着的孩子来。
原来,那是赵慧妍的孩子。
十七年前,赵慧妍也生了孩子。她跟郑蕙同一天生产,同一天生了个女儿。
只不过,那个活下来的,不是郑蕙的孩子。
“是谁做的?”甄嬛的声音发颤,“是谁把你关进来的?”
赵慧妍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甄嬛,眼里有一种让人心惊的东西。
“你说啊。”甄嬛蹲下来,抓住她的手,“到底是谁?”
“是……”赵慧妍张了张嘴,却忽然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怎么了?”
甄嬛吓坏了,赶紧让槿汐去叫太医。
可赵慧妍抓住她的手不放。她凑到甄嬛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甄嬛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慧妍松开她的胳膊,往后倒了下去。
“赵慧妍!赵慧妍!”
甄嬛大声喊她,可她已经昏过去了。
太医赶来时,说她只是气急攻心,不会有事。
可甄嬛心里清楚,她刚才最后那句话,比什么都可怕。
那个调换了孩子的人,是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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