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天 来源:狗尾巴草(hanxia20181)
(本文为今天第一篇文章的下集故事)
变化是从那个保温杯开始的。
那天我的杯子不小心摔碎了,玻璃渣子溅了一地。薛冬在旁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帮我拿了扫帚过来。我以为是出于同事之间的基本礼貌,道了声谢就没再想。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深灰色的保温杯,牌子我没见过,但掂在手里很沉,质感很好。杯子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少发脾气,多喝热水。”
是他写的,这个不用猜。
我拿着那张便利贴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但那个保温杯我带回了家,每天用它喝水,这件事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知道。
那段时间我和丈夫之间唯一的交流方式大概就是这个保温杯了。
他偶尔回家,看到我桌上多了一个新的杯子,随口问了一句“新买的?”我说“嗯”,他就不再问了。
你看,婚姻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的,透明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薛冬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以一种非常自然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方式渗透进来。
台里工作有交集的时候自不必说,没交集的时候他也总能找到理由出现在我面前。一会儿是“这个稿子你帮我看看”,一会儿是“剪辑软件出了问题”,一会儿又是什么都没有,就端着一杯咖啡靠在门口,问我中午吃什么。
我觉得不太对,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直到有一天,我在论坛上又看到一条帖子,帖子的标题是“薛冬是不是喜欢我们台里的谁啊?”
7
发帖人说经常看到薛冬往新闻部跑,而且总是跟在一个女主持人后面,问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底下有人猜是我,但也有人说不可能是文雨健,她比薛冬大那么多,而且人家有家庭的。帖子很快就被删了,不知道是谁删的,但我看完之后心跳了很久,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手心都出了汗。
那天晚上薛冬又发消息过来了,是一张图片,拍的是一只猫蹲在路灯下的影子。配文是:“下班路上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我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翻过来,又翻过去。
最后我还是点开了那张图片,放大看了很久。那只猫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段被无限延伸的思念。
我在那个画面里看到了某种危险的预兆,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风从底下吹上来,你知道很危险,但你还是忍不住要往下看。
我想我大概是爱上薛冬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的那个瞬间,我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丈夫在隔壁房间睡觉,鼾声隔着墙壁传过来,沉闷而规律。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睡隔壁房间的。也许是三个月前,也许是半年前,也许是更久。
我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没有任何一件可以用来作为分手理由的“大事”,只有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冷却,像一杯放在角落里渐渐凉透的茶,你甚至说不清楚它到底是哪一秒开始变凉的。
我把手机关了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到台里的时候,我故意绕开了薛冬常待的区域。一整个上午,我把自己关在演播室旁边的化妆间里,对着一面镜子反复练习——那种平静的、无可挑剔的、三十五岁已婚职业女性该有的表情。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
薛冬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
“今天怎么没回消息?”他问,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手机没电了。”我说,视线落在化妆镜上,看自己的脸被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有些模糊。
“哦,”他应了一声,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来,把咖啡的杯盖打开,热气和香气一起涌上来,“那你现在能回答我了吗?”
“回答什么?”
“昨晚我问你的问题。”
我愣住了。
8
昨晚他问了很多问题,关于那只猫,关于那条路,关于我小时候有没有养过宠物。
但我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
夜深了的时候,他的消息变得比白天要慢,每一条之间都隔了很久,像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问了一句:“文雨健,你有没有哪一刻,觉得现在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
我没有回答。
我甚至没有勇气再去看那条消息。
“薛冬,”我叫他的名字,刻意把声音放得很平,“有些问题,不问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问了也没有答案。”
“那如果我非要一个答案呢?”
化妆间的灯很亮,亮得有些不近人情。
我转过脸去看他,他坐在那里,手里转着咖啡杯的盖子,表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我自己也曾经有过,很早以前,在还没有被生活磨钝棱角的时候。
“因为我不应该给你答案,”我说,“你还不明白吗?我比你大八岁,我结婚了,我们是同事,光这三条理由里的任何一条,都足够让你不要问出这种问题。”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化妆间角落里那台旧空调嗡嗡的声响。
“你说的这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一条是在说你不想。”
我的心缩成一团。
我把脸转回去,对着化妆镜里自己的脸。
三十五岁,眼角的细纹已经遮不太住了,嘴角的弧度天生有点往下走,看起来总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这张脸演过太多四平八稳的新闻,读过太多别人的悲欢离合,却始终不敢面对自己的那点心动。
“薛冬,”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别这样。”
“哪样?”
“别让我为难。”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咖啡往我面前推了推,站起来走了。
9
那天之后,我和薛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我们照常工作,照常斗嘴,照常在那条深夜的走廊上擦肩而过。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他不再叫我“文雨健”,我也很少再主动跟他说话。
我们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看谁先撑不住,或者看谁先学会放下。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丈夫回来了。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忽然开口说:“我们离婚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住了,问他为什么。
他没看我,只说了一句:“你最近变了,但让你变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快到我拿到离婚证的那天下午,还赶回了台里录节目。
薛冬大概是听说了这件事。那天晚上录完节目,我在演播室里收拾东西,他从门外走进来,站在灯光昏暗的角落里看着我。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沉默的树。
“薛冬,”我先开了口,“你之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他没有说话,等着。
“是,我有一刻觉得现在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但那一刻过去之后,我发现自己更想要的是一个体面的收场,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开始。”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是很好的人,但我们之间差了八岁,差了婚姻,差了太多我没办法跨过去的东西。我不想让这段感情最后变成你回忆里的‘那个老女人’,也不想让自己变成别人嘴里‘为了实习生离婚’的笑话。”
他没有出声。
“所以,就这样吧。”我说。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是一个U盘。他说:“这是我拍的一些东西,本来想做成一个片子送给你。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后来我才打开那个U盘。
里面是一段十分钟的短片,拍的是这座城市我熟悉的一切——台里的剪辑室,茶水间的咖啡机,深夜的演播室,还有雨夜里模糊的街灯。片尾是一行字:“深海里的鱼,偶尔也该上来看看光。”
我坐在电脑前,泪流满面。
薛冬在那年秋天申请了英国的学校,走得干脆利落。临走前他没有来找我,只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文雨健,谢谢你没让我变成一个太糟糕的人。”
我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年春天,我在一次采访中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一个中学老师,温和,踏实,跟薛冬完全不同。我们结婚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从伦敦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你值得所有的光。”
我没有回信。
但那张明信片我一直留着,夹在一本很久没翻过的书里。偶尔深夜失眠的时候,我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关上灯,继续过我的日子。
因为自始自终,我都知道我和他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我无法跨越。
有些人注定是深海里的光,你看过,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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