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头发,在印度寺庙、非洲乡村可能是要花钱处理的废物,可一旦进了河南许昌的工厂,绕一圈再卖回欧美,身价能翻几十倍。
这门看着不起眼的生意,恰恰是最难学、也最让对手头疼的硬功夫。先看体量。
全球每10顶假发就有6顶来自河南许昌,当地是世界最大的发制品集散地和出口基地,2023年许昌发制品出口额168.5亿元,占全市出口总值的71%。
到了2024年这个势头也没掉链子——2024年,许昌发制品的出口额为164亿元,占全市出口总值的75.5%,位居全省第一。
一个内陆地级市,靠头发硬生生织出一张覆盖全球的网,出口占比还在往上走,这本身就说明问题:这门生意不是昙花一现的风口,而是扎进了城市的根里。更关键的是源头从哪来。
许昌做假发的原料,相当一部分不是国产,而是从国外一筐筐收回来的。许昌的工厂通常从印度、巴基斯坦等地收购未经染烫的头发,这些头发漂洋过海到工厂后,要经历筛选、消毒、造型、梳理等处理。
这些地方掉落的、剃下的头发本是没人要的东西,可到了许昌人手里就成了产业链最上游的原料。英媒真正看不透的就是这一点:同样一把头发,凭什么换个地方就值钱了?
答案不在头发,在那条接得住它的产业链。这条链有多细致,外人很难想象。
头发漂洋过海运过来时,发根发梢混在一起,长短不齐,还带着灰尘异味,机器根本没法直接上手,第一道工序只能靠人工一根根捋顺。捋完是分档,不同长度、不同发质要严格分开,差一寸就是两个价。
真正拉开档次的是化学处理——头发表面那层毛鳞片不去掉,戴上就打结、看着粗糙。许昌企业靠几十年试错,摸出了一整套酸洗、去鳞片、注入营养的成熟工艺,处理完的头发又顺又耐用。
这套手艺,抄是抄不走的。最费工夫的还在后头。
全手织的头套需要工人一针一线钩到人造头皮上,一个针眼钩2到3根头发,整个头套需要钩至少2万3千针。正因为太耗人工,这个环节一度往人工更便宜的地方转移。
做高端假发的基本都发到朝鲜钩,朝鲜人工便宜,一顶高端假发国内工费1000,朝鲜工费只要300。等这些原本要当垃圾扔的头发被装进精致包装、摆上欧美货架时,一顶在中国成本仅数百元的高端真人发制品,漂洋过海后在欧美独立站上可以标价近千美金。
从废品到奢侈品,整个增值几乎全在中国完成。很多人不知道,假发这碗饭中国一开始是端不稳的。
许昌假发曾一度停留在原始粗加工状态和贴牌生产模式,那时日韩假发占全球假发市场的七成左右。
更扎心的是定价权在别人手里——真正掌握话语权的是韩国企业,美国这个全球最大的发制品消费市场,美发行业基本被韩裔移民垄断,他们从中国进口原材料、半成品,精加工后转手卖到美国,既掌握核心技术,又垄断销售渠道。
中国人干最累最脏的活,赚的却是别人零头。这是后发国家在全球分工里最熟悉的尴尬:有力气,没话语权。转折点是一批不甘心的许昌人。
1993年,郑有全创办的许昌县发制品总厂与美国新亚公司合资组建了河南瑞贝卡发制品有限公司,此后在国际市场迅速发展,2003年7月在上海证交所上市,成为"假发第一股"。这一步跨出去,等于把命运攥回了自己手里。
从给别人代工,到自己做成品、做品牌、直接面对海外客户,瑞贝卡蹚出了路,后面的人才有方向。一个产业能不能翻身,往往就看有没有人敢第一个从产业链底端往上爬。
但真正让日韩没法打的,不是一两家企业升级,而是整座城市拧成了一股绳。目前许昌拥有发制品相关经营企业4000多家、产品种类3000多种,销往约120个国家和地区,占全球市场份额60%以上。
原料商、加工厂、设备厂、包装厂、物流公司全挤在一座城里,做一顶假发需要的每个环节,出门转个弯就能搞定。这就是产业集群的厉害——成本压到极限,效率推到顶点。
日韩输的不是技术,是体系,它们没法一下子集结几十万人手,也扛不住这么薄的利润,更跟不上市场说变就变的节奏。时代的玩法还在变,许昌人又踩中了新一轮节奏。
早年是亚马逊、速卖通的货架电商时代,靠低价铺货大杀四方,但很快陷入同质化的价格战。而现在,社交媒体把牌桌重新洗了。
每隔两秒就有一顶来自中国的假发被下单,TikTok上假发标签的浏览量已经攀升至300亿次。从拼价格到拼内容、拼品牌,许昌的"厂二代"们开始做独立站、做达人带货,把过去藏在幕后的代工身份,换成了自己的品牌姓名。
这几年外贸环境不算太平,关税拉锯、市场波动不断,但假发这行的抗压能力反倒亮眼,靠的就是市场足够分散。许昌假发在非洲市场的占有率高达70%以上,欧美市场也超过40%,非洲女性对假发需求旺盛,年消费额约60至70美元。
客户遍布几大洲,意味着哪怕某一个市场遇冷,东方不亮西方亮。这种把鸡蛋分到多个篮子里的格局,本身就是应对贸易摩擦最稳的护城河,也是产业集群多年滚出来的天然韧性,不是临时抱佛脚能造出来的。
国内这头,新的增量也在冒出来。过去假发八成以上靠海外,现在情况变了。
国内假发市场连续六年保持20%以上的增速,背后是老龄化加剧、中青年人脱发以及年轻群体时尚追求等趋势形成的合力。戴假发正在变得像化妆一样日常,年轻人买它不再是遮掩,而是换造型、玩时尚。
有许昌企业六成以上的货供给国内美发店,合作伙伴多达5000家,团队主力是从美发店转型的"Tony老师"。内外两个市场一起发力,抗风险的底气自然更足。
往前看,这行的天花板还远没到。据《2024年全球假发市场洞察报告》,2024年全球假发接发市场价值估计为100.6亿美元,到2026年增长至132.8亿美元,复合年增长率达16%。
盘子还在变大,而许昌占着六成以上的份额,集群优势一旦成型,后来者想翻盘几乎找不到缝。当然挑战也真实存在:劳动力成本年年涨,手工环节的比拼说到底是人力价格的比拼,部分工序仍在向更低成本的地区转移,技术门槛不高也让创新产品容易被模仿。
应对这些坎,许昌走的是往高端和智能两头使劲的路。化纤发这个曾被日韩卡脖子的领域,已经被一点点啃下来。
以瑞贝卡为例,该公司研发的多个纤维项目填补了我国仿人发纤维材料空白,替代了日韩等国的进口产品。从拼人海到拼材料、拼专利,这条路它早就在走。
三十多万人的饭碗、一座城七成以上的出口、源源不断的技术积累——对外它是贸易,对内它是就业、是县域经济的命脉、是产业安全。一根头发丝牵起的,是实打实的民生。
这也是为什么国家层面一直在推动这类富民产业做大做强:真正能托住普通人生活的,往往就是这种扎根深、带动广的实体产业。所以回头再看英媒那句话,"可怕"二字与其说是贬,不如说是带着几分无奈的承认。
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手里攥着多少资源,而是谁能把资源重新定义、重新组合、重新定价。中国没被资源贫乏卡住脖子,反倒靠一整套工业体系,把全世界的零散废料归拢到自己这儿完成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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