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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台上我是他们的梦,台下我是自己的笑话”

曼谷的夜从来不会安静。

但那一晚,Patpong街区某间夜总会后台的灯光,比往常更暗一些。

我推开门的时候,阿俊正对着一面碎了角的镜子卸妆。油彩一层一层从脸上抹下来,露出底下的面色——蜡黄、干瘦,颧骨像两把刀一样支棱着。32岁的脸,看着像45。

她没回头,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记了很久。不是开心,不是悲伤,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疲惫。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只剩一颗白色药片。她把药片倒在掌心,像展示一枚勋章,然后缓缓握紧了拳头。

“第500颗。”她说,声音很轻,“前面499颗,是我攒了十年的安眠药。”

她没吞下去。只是握着。

“但我今天不打算吃它。我想最后再看它一眼。”

我问她那颗药本来是为什么准备的。

她沉默了两秒。“为了不再痛苦。”

后台很吵。隔壁有人在吼,说音响又坏了。有姑娘光着身子跑来跑去,找自己的内裤。空气里混着廉价的香水味、汗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腻——那是长期服用激素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但阿俊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她刚演完最后一场。

台上,她是“Candy”——32岁的跨性别舞者,穿着镶满水钻的流苏裙,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台下几百个男人举着手机拍她,尖叫,吹口哨,有人往台上扔小费,20泰铢的纸币像雪花一样飘上来。

她笑着,扭着,眼神迷离又勾人。

她告诉我,那是她练了十年的眼神。

“你知道吗,在这种地方,你要让男人觉得你触手可及,又永远够不到。”她把假睫毛摘下来,睫毛上还沾着亮片,“他们花钱来看你,不是为了看你真实的样子。是为了看你演他们的梦。”

“而我,就是那个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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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妈妈从没叫过我女儿,但也没叫过我儿子”

阿俊出生在清莱。

泰国北部的那个小城,安静,潮湿,到处都是寺庙。她在寺庙旁边长大,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和尚念经。

“家里穷,但不算最穷的那种。”她点了根烟,夹烟的姿势很好看,小指微微翘起来,“爸爸在曼谷开出租车,一年回来两次。妈妈在菜市场卖炸鸡。”

她小时候叫阿俊,是个男孩名字。

“其实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男孩。”她吐出一口烟,“五岁的时候,我偷穿妈妈的高跟鞋。那双鞋是红色的,塑胶的,很便宜那种。我把脚塞进去,大很多,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妈妈看见了,笑了。”

那一次她妈妈是笑着的。

但后来就不笑了。

阿俊说自己从小就不一样。别的男孩在泥地里打滚,她蹲在门口给洋娃娃梳头。别的男孩玩枪,她用芭蕉叶折裙子。村里人开始说闲话,说这家的儿子是“坏的”,是被鬼附身了。

“我妈开始打我。用拖鞋,用衣架,用扫帚。打完又把头别过去哭。”她掐灭烟头,动作很轻,“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疼。是她一边打你一边说,‘我求你正常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

“我问她,什么叫正常?她说不出来。但她就是知道,我不对。”

12岁那年,阿俊发现自己对男孩有感觉。不是那种“想跟他做朋友”的感觉。是那种“看到他笑,心脏会漏跳一拍”的感觉。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

但她开始变了。头发留长,说话变软,走路的时候腰会扭。同学们开始叫她“Kathoey”——泰语里那个词,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夹在中间的第三种存在。

“我那个时候不懂什么性别认同。我只知道,照镜子的时候,我想看到一张女人的脸。但镜子里永远是个男孩。”

17岁,她辍学了。

不是因为成绩不好。是因为她已经没办法在一个全是男孩的环境里待下去了。上厕所被堵在门口,换衣服被人掀帘子,每天都是煎熬。

她妈妈对她说了一句话,她记了十五年。

“你要是不想当男人,就别在这个家待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但她的手在抖。

“你猜怎么着?我真的走了。当天晚上,背着书包就去了曼谷。书包里就两件衣服,还有那双红色的塑胶高跟鞋——对,就是五岁时候偷穿的那双,我妈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

她在曼谷的公交车上,把那双手套在脚上。

很小,已经穿不进去了。

但她觉得,那是她离自己最近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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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变性不是我想选的,是我必须做的”

到曼谷的第一年,阿俊在夜市卖花环。

一天赚200泰铢,约合人民币40块。住在一个铁皮搭的棚子里,跟另外三个女孩挤一张床垫。

“那三个女孩也是Kathoey。”她笑了笑,“我们四个,像四只被扔出巢的鸟,谁也不怎么会飞,但都拼命扑腾。”

19岁那年,她攒够了钱。

三万泰铢,六千人民币。她去做了一件她想了十年的事——打第一针雌性激素。

“那个诊所很小,在一个巷子深处。医生是个老头子,戴着老花镜,问我‘你确定吗’?我说确定。他说‘你会不孕,会变胖,情绪会不稳定,老了以后骨头会脆’。我说我知道。”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没觉得疼。

她说,她只觉得自己在变轻。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你一直在水里憋气,突然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激素改变了她。皮肤变细,胸部发育,声音虽然还是有点粗,但她说“没关系,我可以学女人说话”。她学了,把声调提高,尾音上扬,软绵绵的,像棉花糖。

但激素也让她付出了代价。

“情绪像过山车。一会儿很开心,一会儿想死。体重从50公斤飙到70公斤,然后又瘦到45公斤。月经没有,但每个月那几天,肚子会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

我问她,疼吗。

“疼。但比活在男人的壳子里好受。”

21岁,她做了隆胸手术。

钱是从一个“干爹”那里来的。那个男人40多岁,开了一家旅行社,对阿俊很好。好到帮她付了手术费,好到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手术恢复后,我以为终于有了依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已经斑驳了,“但好景不长——他老婆找上门,把我所有的东西从公寓里扔出去,扔到街上。内裤、胸罩、那双红色的塑胶高跟鞋,全散在马路上。”

她蹲在路边捡。

旁边有人在看。有人在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选择变成女人,但你不能选择被人当作女人。”

04. “台上尖叫越响,台下我越孤独”

22岁,阿俊开始在芭堤雅的夜总会表演。

不是什么正经剧场。就是那种——男人花300泰铢买一杯酒,就能坐着看一整晚表演的地方。

她一开始是做群舞。站在最后一排,跟在别人后面扭。一个月赚8000泰铢,1600块人民币。

“很苦。但我不怕苦。我怕的是没有人看我。”

她开始琢磨。为什么有的姐妹在台上一站,底下就疯了一样叫?为什么有的姐妹明明很漂亮,就是没人注意到?

答案是:她们在台上演的不是自己,是男人想看到的东西。

“男人来这种地方,不是来看你可怜的身世的。他们是来逃避的。他们要你笑,要你骚,要你好像很容易得到,但又永远得不到。”

她学会了那个眼神。半眯着,嘴唇微张,看人的时候带点委屈,又带点挑衅。她说她练了一个月,对着镜子,每天练到凌晨三点。

“一开始很假。慢慢就真了。到最后,我自己都分不清——那个眼神是我装出来的,还是我真的变成了那样。”

她开始红。

从最后一排跳到了第一排。从群舞变成了领舞。从一场2000泰铢变成了5000。她有了自己的节目,压轴出场,唱中文歌,唱邓丽君,唱《甜蜜蜜》。

台下男人把钞票卷成筒,插在她的胸衣里。有人大声喊“I love you”,有人喝醉了冲上台要抱她,被保安拖下去。

但没有人真正认识她。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几百个人为你尖叫,但你下了台,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后台安静了很多。其他姑娘陆续走了,只剩下她和我。

“我不是没有谈过恋爱。谈过。三个。第一个是游客,澳大利亚人,他在芭堤雅待了一周,天天来看我。他说要带我回澳洲,说那里可以合法结婚。我信了。他走了以后,电话打了两周就断了。”

第二个是本地人,开摩托车修理店的。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但他有个条件——让我不要再吃药了,让我的胸缩回去,让我变回‘正常男人’。他说,‘我们可以在一起,像两个男人一样’。”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说,如果你让我变回男人,那你要爱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第三个,是另一个Kathoey。

“很讽刺吧?我以为只有同样经历的人,才能真正理解我。但后来她跟一个新加坡男人走了。走之前跟我说,‘阿俊,我们都是自己骗自己’。”

她没再谈恋爱。

“25岁以后,我开始想一个问题——我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谁?是为了取悦男人?还是为了取悦自己?”

她想了一年,没想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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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500颗药,是我给自己的最后一件礼物”

27岁,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骨头疼。尤其是膝盖和手腕,像针扎一样。医生说,长期服用激素导致钙流失严重,她的骨密度相当于一个60岁的老人。

“还有肝。转氨酶高得吓人。医生说再这样吃下去,五年之内必出问题。”

她减了药量。从一天一颗减到半颗。但副作用来了——皮肤变粗,胸部萎缩,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嗓子越来越沙哑,那些练了十年的高音唱不上去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她崩溃了。对着镜子哭,哭到吐,吐完又继续吃回一颗。

31岁,她做了一个决定。

再演一年,然后退役。

“我跟自己说,32岁生日那天,演最后一场。演完,就结束。”

我问她,结束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玻璃瓶,就是开场时展示过的那一个。里面曾经装满了安眠药——她花了十年,从各种渠道攒了499颗。

“17岁到32岁,十五年,我吃了差不多五千五百颗激素。”她把瓶子举到灯光下照了照,“那些药让我变成了女人。但这第500颗——安眠药——是我准备用来结束这一切的。”

“我给自己定过一个数。如果能活到32岁,就凑满500颗。”

她看着那颗白色药片,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但今晚,我握着它的时候,突然不想吃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再看一眼明天早上的太阳。”

空气突然安静了

后台的灯闪了一下,像要灭掉,又亮了。

“我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捐了。衣服、化妆品、那双红色高跟鞋——我捐给了一个刚入行的妹妹,她才19岁,跟我当年一样。”

“我跟她说了一句话。我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演了,就别演了。不要像我一样,演到把自己都忘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最后一场演出,你在台上看到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

“我看到台下有个男人,看我的眼神特别认真。那种眼神我见过,17岁的时候,我在镜子里见过。他在看一个他以为是真的人。但其实我在台上唱的那首歌,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只有转身下台的时候,眼泪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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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如果下辈子我还是我,我希望有人告诉我,你不必改变也值得被爱”

凌晨两点,我和阿俊坐在夜总会后门的台阶上。

曼谷的夜风很黏,吹在身上像一层膜。远处有摩托车轰鸣的声音,还有狗叫。

“后悔吗?”我问。

她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根烟。

“不后悔。”她吸了一口,“但我有遗憾。”

“什么遗憾?”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我妈说一句,‘你是我的孩子,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爱你’。”

她哭了。

32岁,吞了五千多颗激素,做了无数次手术,在台上对着几百个男人演了十年。她都不哭。

但说到这句,她哭了。

哭得很克制,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没出声。像她说的那样——连哭都要学会不出声,因为“没有人想听一个Kathoey哭,他们只想看你笑”。

我递给她纸巾。

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你知道吗,我最近老做一个梦。梦里我五岁,穿着妈妈那双红色高跟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妈妈站在门口,没有骂我,没有打我。她就站在那里,笑着看我。”

“我想在那个梦里待久一点。但每次都会醒。”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好了,该走了。”

我问她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节奏很稳,背挺得很直。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台上的眼神。没有妩媚,没有勾人,没有委屈也没有挑衅。就是一个普通人的眼神——疲惫的,温柔的,像在说“谢谢你听我说完”。

然后她消失了。

我坐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想抽烟,发现自己不抽。

想哭,发现自己没资格哭。

我翻开了手机,找到阿俊的社交账号。最后一条动态,是今晚演出前发的。一张自拍,浓妆,笑得很灿烂。配了一行字:

“今天是我32岁生日。也是我的最后一场演出。我不后悔做我自己。我只后悔,做自己的代价太大了。”

底下一百多条评论。

有人说“姐姐好美”。有人说“祝你幸福”。有人说“加油”。

没有人知道她手里曾握着第500颗药。

没有人知道她在后台,对着那面碎了角的镜子,把最后一场演出的妆,卸得干干净净。

也没有人知道,她走到巷口回头那一眼,可能是在跟这个从来没接纳过她的世界,说再见。

后来我再也没有阿俊的消息。

她的社交账号停更了。电话打不通。我去她住的地方找过,房东说她已经退了房,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包。

那个包里有一样东西——那双已经穿不进去的红色塑胶高跟鞋。

我有时候会在夜里想起她。

想起她说的一句话。

“下辈子,我不想当女人,也不想当男人。我想当一个被人爱着的人。不管我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爱什么人,都有人爱着我。”

“就这一个愿望。”

“不过分吧。”

——献给所有活得太用力的人。

(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