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被一些人描绘成彻头彻尾的灾难:它们大量消耗水资源,挤压电网、推高价格,却几乎没有回报。难怪盖洛普近期一项民调显示,71%的美国人反对在自己所在地区新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两党政客都在提出暂停新建项目的主张,一些过去批准过相关建设的地方官员,甚至因此在连任中失利。
佛罗里达州州长罗恩·德桑蒂斯最近也表达了一种颇具代表性的看法,质疑为人工智能建设新数据中心的意义:“哦,我们非得建一个数据中心,再向你多收费,就为了做那种视频,把你的头放到马龙·白兰度的身体上,让你变成唐·柯里昂。”
但围绕数据中心的恐慌被夸大了。多数批评放大了数据中心的成本,却忽视了至少在某些情境下,它们确实可能带来实际收益。反对数据中心或许有利于政治表态,却未必总是好的公共政策。
先看一种常见说法:数据中心创造不了好工作。塔克·卡尔森近期在节目中说,数据中心不过是“外面包着塑料板的仓库,里面不是人在制造东西,而是计算机在计算东西”。反对数据中心的政策组织创始人格雷格·勒罗伊也对《格里斯特》表示,数据中心或许会带来短暂的建设热潮,但“那不是长期工作”。
数据中心或许不像20世纪50年代的装配工厂那样,能成为就业机器——而且它们的支持者也常常夸大其前景——但新研究显示,它们确实能带来薪资不错的工作。经济学家达尼·巴哈尔和格雷格·赖特比较了设立数据中心的县与相似但未设立数据中心的县,发现前者的整体本地就业增加了4%至5%。
其中,建筑业就业增长11%,信息行业就业增长22%。数据中心提供的许多岗位——例如电工、工程师和水管工——恰恰属于人工智能至少目前还无法替代的工种。巴哈尔告诉我,填补这些岗位的人通常是本地居民,而不是从外地迁入的新住民。
巴哈尔和赖特还发现,这种就业增长在建设期结束后至少还能持续5到6年。研究涉及的这些县在数据中心建成后,平均工资上涨了3%至4%。
关于就业创造的批评,也可能已经过时。现有不少数据来自“共址型”设施,这类数据中心的业主本质上是房东,把空间出租给不同公司的计算机和硬件设备。但人工智能时代的数据中心通常是“超大规模”设施,即由谷歌、亚马逊等单一公司拥有并运营的大型项目。巴哈尔和赖特发现,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创造的信息行业岗位,远多于过去的共址型数据中心。
进步政策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迈克尔·曼德尔告诉我,随着新数据中心吸引使用人工智能的企业,就业增长很可能还会扩大。那些将人工智能用于高级应用的公司——例如自动驾驶和医学研究——可能会因为靠近这些数据中心而受益,因为信息从源头传输到用户的速度会更快。
对于大多数使用克劳德或聊天生成预训练转换器的人来说,这种差别几乎察觉不到;但对那些依赖大规模、实时人工智能决策的企业而言,哪怕极小的延迟差异也很重要。因此,未来推动人工智能经济发展的那类企业,很可能会落户于投资数据中心的社区。
另一项流行批评针对的是数据中心的用水。批评者认为,人工智能每年浪费数十亿升水,这构成了一场“环境正义危机”。“食品与水观察”组织把人工智能“对水资源的巨大渴求”列为禁止新建数据中心的理由之一。去年,该组织与另外200个环保团体一道,敦促国会采取这一做法。
一些科技公司拒绝披露自身用水量,也助长了这类批评。在最近一次国会听证会上,众议员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称,佐治亚州一处元宇宙平台公司数据中心严重破坏了当地供水,导致居民只能用到无法饮用的水。她还举起装有棕色沉积物的水罐作为展示。
数据中心当然会用水。它们本质上是密集摆放高功率计算机的仓库,而计算机运行时会发热。多数数据中心——尽管并非全部如此——都用水冷却。但其中许多采用的是“闭环”系统,实际上并不会浪费太多水,因为这些水会被反复循环用于同一用途。
2023年,数据中心直接消耗了660亿升水。这个数字听上去惊人,但同一年,美国高尔夫球场的用水量接近2万亿升。加利福尼亚州的杏仁种植园用水量也远高于此。从全国范围看,目前所有数据中心合计占美国淡水使用量的比例还不到0.5%。
在水资源紧张的地方——比如亚利桑那州菲尼克斯——地方政府或许确实应该慎重考虑是否建设水冷数据中心。但即便在这样的地区,许多流行说法也被夸大了。记者凯伦·郝在其畅销书《人工智能帝国》中称,谷歌在智利一座城市的一处数据中心,用水量可能是当地全体居民全年用水量的1000倍。更准确的预测则显示,这座数据中心的用水量大致相当于该市约20%居民的用水量。郝后来也承认,自己当时的计算“严重失准”。
数据中心确实消耗了令人担忧比例的电力。能源系统工程教授冯奇尤告诉我,对能源供应的担忧“不能被轻视”。但他也强调,“地点非常重要”。一些建设数据中心的地方,电力供应本就高于当前使用量;另一些地方的电网则已经承压。如果新数据中心显著推高需求,而供给保持不变,那么包括普通消费者在内的所有人,电价都可能上涨。
早在数据中心成为持续性议题之前,美国就已经需要更多、更好的能源基础设施。经济学家曼德尔说:“我们正在给一个本身发展就不顺利的行业施压。”但供给不足并非不可避免。批评者常抓住一个事实:在弗吉尼亚州,数据中心占该州用电量近40%,而当地电价一直在上涨。
不过,在一些数据中心发展远不如弗吉尼亚州的州,电价上涨得反而更快,例如新泽西州和马里兰州。得克萨斯州建设的数据中心比弗吉尼亚州更多,但通过增加供电能力,仍保持了较低电价。
弗吉尼亚州劳登县或许是观察数据中心如何影响所在社区的最佳样本。过去20年里,劳登县已拥有5300万平方英尺的数据中心,其算力总量甚至超过许多大型城市。与批评者的看法相反,劳登县的经验表明,数据中心进入一个地方后,当地经济会改善。
数据中心只占该县土地面积的约3%,却贡献了几乎一半的房产税收入,2026年预计达到13亿美元。我问该县首席发展官巴迪·赖泽,这笔收入对劳登县居民意味着什么。他说:“我们建起了32所学校、16座消防站、6座图书馆、数英里的道路,以及超过1000英亩的公园和休闲设施,还启动了保障性住房项目,同时还降低了居民的税率。”过去10年,劳登县把业主房产税税率下调了近三分之一。
这并不是说,劳登县的转型完全顺利。该县也犯过错误,包括把噪声较大的数据中心划在离居民区过近的地段。就连赖泽也承认,如果再来一次,他会“做得稍微有些不同”。而且,大多数争取数据中心落地的地方政府,也不会打算建设到劳登县这样的规模。
不过,赖泽说,他曾告诉其他县的同行,“只要有一两个数据中心,一年内他们的税收收入就可能翻倍”。数据中心究竟能给地方政府带来多大利益,当然部分取决于当地如何征税。劳登县对企业征收所谓“有形动产税”,这使得该县除了按建筑面积征税外,还能对数据中心内价值高昂的设备征税。美国许多县本来就有类似税种。相反,一些州为了吸引数据中心,会给予销售税减免;如果优惠力度过大,就可能抵消原本的收益。
归根结底,反对数据中心的原因,或许与其说来自可量化的实际成本,不如说来自象征层面的成本。这些并不美观的超级计算机仓库,是人工智能赖以存在的物理基础设施。它们把一项原本看上去抽象的技术承诺与风险,变成了具体可见的实体。
因此,它们也成了美国人对人工智能种种担忧的替身:教育和工作的深刻变化、模拟关系的出现、机器生成艺术的前景。参议员伯尼·桑德斯与奥卡西奥-科尔特斯推动的一项暂停建设法案,就用民粹主义语言表达了这种焦虑。桑德斯说:“我们不能坐视少数亿万富翁级的大型科技寡头作出决定,重塑我们的经济、我们的民主,以及人类的未来。”
人工智能的未来看上去神秘而令人不安,因此围绕它的问题也显得陌生。但与之相比,新建数据中心所涉及的现实权衡却非常熟悉。它们面对的,仍然是大型工业项目一贯要处理的那些问题,也仍然可以通过类似方式加以解决。对一些社区来说,数据中心是合理的;对另一些社区来说,则未必如此。真正值得追问的,也许不是建不建,而是在哪里建、如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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