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那天的天气很寻常,是一个没有风的周二下午。疾控中心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医生递给我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HIV-1抗体阳性”几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医生在对面说着什么,关于CD4细胞、关于抗病毒治疗、关于按时吃药就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阵持续不断的耳鸣,像是有一列火车在我的颅腔里轰隆隆地驶过。
感染源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离奇的隐情。半年前,交往了三年的前女友突然不辞而别,几乎切断了所有联系。我曾疯狂地找过她,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消失的真正原因。她留给我的,除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还有这个将伴随我一生的印记。
拿到确诊报告的那个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抽了整整一包烟。烟灰落了满地,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坦白。我不是一个伟大的人,我只是害怕。我害怕在未来的某一次聚餐中,我的口腔溃疡会成为别人的隐患;我害怕在某次意外受伤流血时,不知情的亲友会毫无防备地触碰我。
我更害怕那种每天戴着面具、提心吊胆撒谎的生活。我以为,坦诚是解决恐惧的最好方式,但我低估了人性的趋利避害,也高估了所谓的亲密关系。
我第一个告诉的人是和我合租的室友,也是我大学四年的铁哥们儿大鹏。那天晚上他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键盘敲得劈啪作响。我站在他身后,深吸了一口气,把疾控中心的单子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随后键盘声戛然而止,大鹏转过头,目光在单子和我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开玩笑,也没有问我是怎么感染的。他只是慢慢地把手从鼠标上拿开,身体不自觉地向椅背靠了靠,仿佛我周围的空气已经变得有毒。
那一晚,大鹏借口要去网吧包夜,拿着外套匆匆出了门。第二天我下班回来时,他的房间已经空了。桌子上放着一把钥匙,微信里只有一条简短的留言:“兄弟,对不住了,我家里人知道这事儿肯定接受不了。房租我付到月底,你保重。”
看着那条微信,我没有回复。我理解他的恐惧,因为就在几天前,我和他一样,对这个疾病充满了未知的敬畏。只是,当这种恐惧转化为具体的行动落在自己身上时,那种被瞬间抛弃的失重感,依然让我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是家里的亲戚。我没有在家族群里大张旗鼓地宣布,而是选择在一个周末,回了一趟老家,把父母和几个走得最近的叔伯阿姨叫到了一起。我说出真相的那一刻,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平时最疼我的大姑,下意识地把面前的茶杯往后挪了挪;二叔皱着眉头,掏出烟点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道德败坏的陌生人。
我的父母懵了。母亲当场捂着脸痛哭起来,父亲则指着我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那天下午的家庭会议不欢而散,亲戚们走得很快,连晚饭都没有留下来吃。后来的日子里,他们再也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逢年过节,家族群里依然热闹,但我发出的红包,再也没有人领。母亲背着亲戚偷偷来看过我一次,给我带了些土特产。她站在门口,连鞋都没有脱,眼里满是心疼和不知所措。她劝我辞职回老家,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
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我拒绝了她,并告诉她以后尽量别来了,免得被亲戚们说闲话。母亲走后,我看着一屋子的寂静,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生活被彻底割裂成了两半。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我成了一座孤岛。每天的日常变成了上班、下班、吃药。抗病毒药物的副作用在最初的两个月里表现得尤为剧烈。恶心、头晕、整夜整夜的失眠和光怪陆离的噩梦折磨着我。
有好几次,我半夜在床上干呕到虚脱,看着床头柜上白色的药瓶,脑海里会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现在死在这个出租屋里,恐怕也要等尸体发臭了才会被人发现吧。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种深不见底的孤独感吞噬的时候,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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