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琴老人的屋子,在村子最北边的半山腰上。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平房,院墙是用参差不齐的石头垒起来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六十五岁的秀琴大妈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大半辈子,自从老伴十年前因病去世后,这里就只剩下她,和一条浑身黄毛、名叫“大黄”的土狗。
儿子建国在南方的一家电子厂打工,结了婚,生了娃,在城里按揭买了一套小得转不开身的房子。城里的花销像个无底洞,建国平时很少回乡,连过年也常常因为要加倍赚三倍工资而留在厂里。
秀琴心里清楚儿子的难处,她从来不抱怨,只是把家里的几只老母鸡伺候得格外仔细,攒下的鸡蛋一个也舍不得吃,全都托村里的顺风车带到镇上卖掉,换成一张张皱巴巴的钞票,等年底凑个整,再给儿子寄过去。
秋风起的时候,山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接连下了几场秋雨,后山松树林里的松树菌悄悄冒了头。这可是个稀罕物件,镇上的饭馆收得价格极高。秀琴大妈算计着,要是能捡上几斤,今年给孙子包压岁钱的数额就能再厚实一点。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秀琴背着竹篓,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带着大黄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后山。山路滑得很,她脚下那双鞋底快磨平的解放鞋好几次让她险些摔倒。大黄在前面跑着,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草丛,摇着尾巴等她。
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秀琴发现了一截早就朽烂的粗大枯木。枯木的树皮已经剥落了一大半,长满了木耳和苔藓。她弯下腰,用镰刀拨开枯木下方的厚厚落叶,本指望着能找到几朵肥大的蘑菇,却意外地扫到了一个隐蔽的土坑。
坑里垫着些干燥的枯草,上面静静地躺着五个白色的、椭圆形的东西。
秀琴大妈愣了一下,慢慢蹲下身子凑近看了看。一眼就能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蛇蛋。
按照村里老辈人的规矩,山里的长虫是有灵性的,见到了得绕道走,更别提动它们的后代了。大黄此时也凑了过来,鼻子刚挨近那个土坑,突然打了个响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夹着尾巴往后退了两步。
秀琴大妈的手停在半空中,心里犹豫着。理智告诉她应该赶紧离开,但一阵冷风吹过,她干瘪的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为了省粮食,她中午只喝了一碗不见米粒的红薯汤。那段时间,她硬生生从口粮里抠出钱来补贴儿子,自己已经快大半年没沾过一点荤腥了。
“权当是老天爷给的野味吧。”她在心里默念着。当年过苦日子的时候,别说蛇蛋,连树皮草根都吃得干干净净。如今虽然饿不死,但这白捡的蛋白质,对一个常年营养不良的老人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她咬了咬干裂的嘴唇,不顾大黄的焦躁,小心翼翼地把那五枚蛇蛋剥离出来,装进了一个破塑料袋里,塞在了竹篓的最底层。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山里的夜风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秀琴大妈在灶台前生了火,锅里的水烧开后,她把那五枚蛇蛋洗净,一股脑儿地扔了进去。
蛇蛋在滚水里上下翻腾,渐渐膨胀起来。煮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她才用漏勺把它们捞进缺了个口的粗瓷碗里。和鸡蛋不同,煮熟的蛇蛋并没有散发出那种诱人的香味,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土气。
她烫着手剥开一个。蛇蛋的皮像牛皮纸一样坚韧,撕开后,里面的蛋白并没有像鸡蛋那样凝固成雪白的固体,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状,蛋黄则是暗黄色的,有些发散。她拿着剥好的半个蛋,习惯性地招呼了一声趴在灶台边取暖的大黄。
“大黄,来,开个荤。”她把那一小块扔到地上。
大黄凑上前,低头闻了闻,突然像是被什么刺鼻的气味惊到了一样,猛地往后一跳,紧接着发狂似地冲着那块蛇蛋吠叫起来,怎么也不肯下嘴,最后干脆躲到了门后,用两只前爪捂住了鼻子。
“这狗真是不识好歹,城里人花钱还买不到这野味呢。”秀琴大妈嘟囔了一句,没再管它。她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就着半碗凉透的咸菜疙瘩,把剩下的几个蛇蛋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嘴里。口感有些发柴,嚼起来像是在嚼一块软糯的橡胶,味道也有些腥苦,但她咽得很用力,仿佛吞下去的不是蛇蛋,而是能让她多干几年农活的力气。
那一晚,秀琴大妈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着黑灰色衣服的女人站在她家院子里,披头散发,不哭也不闹,只是用一种极其冰冷、哀怨的眼神死死盯着她,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听不清的话。秀琴想喊,喉咙里却像塞了一把干草,发不出一点声音。
到了后半夜,山里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屋顶的青瓦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噼啪声。
就在这雨声中,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大黄凄厉的叫声。那不是平时防备陌生人时发出的那种洪亮、威慑的吠叫,而是一种充满了恐惧、拼尽全力的嘶吼。伴随着铁链剧烈抖动撞击木桩的刺耳声响,大黄似乎在和什么东西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秀琴大妈被惊醒了。她想爬起来去看看,但胃里的痉挛让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她躺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想或许是山里的野猪或是黄鼠狼下山来偷鸡了。大黄向来凶猛,应该能把它们赶跑。
“大黄……别叫了……”她虚弱地冲着窗外喊了一声,但声音完全被雨声掩盖了。
院子里的搏斗声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大黄的叫声越来越低沉,最后变成了一声极长、极痛苦的呜咽。随着铁链最后一次沉闷的撞击声,院子里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秀琴大妈的心跳得很快,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在胸腔里蔓延开来。但身体的极度虚弱最终还是将她拖回了昏睡的深渊。
次日清晨,雨停了。
山里的空气被洗得清冷而透彻,几声鸟鸣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秀琴大妈是被冻醒的。她慢慢睁开眼,摸了摸依然隐隐作痛的肚子,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虽然手脚还是有些发虚,但熬过了一夜,那种要命的恶心感已经减轻了不少。
她披上一件旧棉袄,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鸡圈里的几只老母鸡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咯咯叫着等喂食,而是全都缩在角落里,仿佛被什么吓破了胆。
“大黄?”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往常只要她一出声,大黄早就摇着尾巴扑到门框上了。
秀琴大妈心里咯噔一下,昨晚那凄厉的叫声瞬间闪过脑海。她赶紧穿上鞋,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出里屋,穿过堂屋,来到了厚重的木制大门前。昨晚大黄就是被拴在门外走廊的木柱子上的。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拉开了大门的木栓。伴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外敞开,清晨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然而眼前的景象,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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