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突然想起这部片子,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斯皮尔伯格1977年的UFO史诗《第三类接触》,按理说该是科幻片里教科书级别的存在——它的视觉意象已经刻进流行文化DNA里了,各种幕后纪录片、影评分析也扒得干干净净。连斯皮尔伯格自己都在20年里剪了三个版本,对创作过程做过大量清晰的解说,从他跟主角罗伊这个角色的强烈共鸣,聊到那些至今看着还很炫的特效是怎么靠临场技术发挥搞出来的。

它就是那种"已知量"的典型,但看的时候还是会让你愣住、会给你意外。片子很斯皮尔伯格,又完全独一份。除了《造梦之家》,《第三类接触》仍然是他最私人的电影:那股从少年时代就用家用设备拍科幻片的冲动,在这儿算是彻底释放了一回。而且它也是斯皮尔伯格少数几个独享编剧署名权的作品之一——甭管有多少其他编剧经手过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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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导演,斯皮尔伯格以那种对观众敞开的情感交流著称,《第三类接触》里的他是最不"算计"、最不设防的状态。整部片跟着德莱弗斯演的罗伊走,这老哥是个电力公司的工人,撞见疑似UFO的东西之后整个人就魔怔了。

但罗伊的故事不是什么干净利落的主线,它是被一大堆别的事情推着走的——神秘事件和目击报告越来越频繁,同时一个母亲在找自己失踪的孩子,法国科学家拉孔布试着在全球范围组织应对这场历史性事件。

传统的故事结构在这部片里基本失效了。你说它有"三幕"吧,比例完全失衡:一堆神秘事件的拼盘铺在前面,后面接着一个更长的……我说的再直白点,这片子从头到尾就不是那种"建置-冲突-解决"的流畅推进。它的叙事方式更像是一个逐渐升温的集体幻觉,罗伊只是被这股潮水裹挟的其中一个人。

1977年这个节点其实挺微妙的。卢卡斯的《星球大战》比它早六个月上映。有个很出名的段子——卢卡斯当时觉得斯皮尔伯格这片子票房会更好,两人就打了个赌,互相交换了对方电影的一部分利润分成。后来两部都是现象级爆款,但谁赢了那个赌约,我觉得不用多说。

斯皮尔伯格大概自己心里也有数。他那套把科幻片当成"狂喜式惊悚片"来拍的设想,跟卢卡斯那种太空寓言根本不是一个路数。《第三类接触》真正的商业遗产不在科幻这个类型上继续深挖,而是引导他走向了后面的方向——《夺宝奇兵》是跟卢卡斯合作的,《侏罗纪公园》、尤其是《E.T.》,它们身上都有《第三类接触》的碎片,但哪个都不是完整的它。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几十年后回头看,这片子还是有种让人不太自在的怪劲儿。它本来不该"怪"的。它的视觉已经成了公共记忆,被反复拆解研究,连导演自己都公开动过好几次"外科手术"——三次剪辑版本,跨度二十年。你已经很难说你对它"不了解"。

但实际观影就是另一回事。它的气质在斯皮尔伯格的作品序列里,某种意义上像个进化的死胡同。不是说它不好,而是说在科幻片后来整个被《星球大战》那套范式重写的背景下,《第三类接触》那种侧重内心执念和神秘体验的路子,几乎再没人走通过了。它留给后来科幻片的直接血脉,远不如它带给斯皮尔伯格个人创作的影响来得深远。

说回片子本身。你如果非要从"故事主线"的角度去抠,会觉得很松散。德莱弗斯那场追逐是在好几条平行的线索里挤出来的——一边是失踪孩子的母亲几近崩溃,一边是科学家团队在拼凑信号,罗伊自己更像是一个被推着跑的普通人,而不是什么"英雄主角"。斯皮尔伯格没让他去拯救世界,只是让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

这种处理方式,放在当时好莱坞的语境下其实相当冒险。观众被《星球大战》养出来的期待是"正义战胜邪恶""清楚的故事线""鲜活的角色阵营",《第三类接触》给的是什么?是成年人抛家舍业去追一束光。这种偏执感和不可解释性,恰好是它最私人的部分。

斯皮尔伯格后来在不同场合聊过自己跟罗伊这个角色的亲近感——一个普通人被某种超越日常的东西彻底击穿,再也回不去原来的生活。这几乎可以看作是他对自己少年时期痴迷科幻的一种回望。用家用摄影机拍外星人故事的那个孩子,长大以后用好莱坞最顶级的资源,拍的还是同一件事。

所以说它"怪",不是因为它的内容晦涩难懂,而是因为它的真诚度太高了。高到在商业大片里显得格格不入。你习惯了他后来作品里那种被精密计算过的情感节奏——什么时候该感动、什么时候该紧张、什么时候该释放——《第三类接触》完全不是这种逻辑。它更接近一种恍惚的状态,观众跟罗伊一样被什么东西拽着走,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停不下来。

技术层面,这片子的很多特效做法也挺野的。不像后来工业化流程里一板一眼的规划和执行,当时的团队是边试边改,很多最终呈现的效果是现场试出来的。这种"即兴"感跟电影整体那种未知探索的气质倒是很匹配。斯皮尔伯格自己也从不避讳谈这一点,他把技术上的不确定性当成了一种创作工具,而不是需要克服的障碍。

真正有意思的是,他后来给这部电影做了三次修改。这在导演里头并不常见,尤其是一部已经成为经典的作品。一般来说,经典就该原样封存,但他似乎一直觉得这片子没有"完成"。三次编辑版本,每次都有调整,有的改动还相当可观。这种反复动手的行为本身,其实也挺能说明《第三类接触》在他心里的位置——它不是一部"拍完就放下"的片子,它跟他个人的纠缠太深了。

所以这道题其实无解:你说它成功吧,它确实在票房和口碑上都是赢家,但你说它"被主流接受"吧,之后几十年科幻片几乎没谁沿着这条路继续走。它的影响力散落在斯皮尔伯格自己的后续作品里,却没有形成一个类型分支。这种"孤例"感,恰恰是它今天再看还能让人觉得新鲜的原因。

我作为一个看惯了好莱坞标准叙事的观众,重看这片子的时候会有一瞬间恍惚——原来科幻片也可以不靠对抗、不靠战斗、不靠"击败反派"来驱动。它从头到尾没有真正的"敌人",只有一群被神秘吸引的人。这种设定放在今天的商业环境里,大概连立项都过不去。

所以《第三类接触》到底该怎么定位,可能并不重要。它就是斯皮尔伯格在1977年那个时间点上,凭着一股少年时代的执念和完全不设防的表达冲动,砸出来的一部作品。它在科幻片的历史脉络里是条岔路,但在他自己的创作生涯里,是一条贯穿始终的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