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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

灯光打在《向日葵》上,赵小勇在画前站了很久。

保安注意到这个中国男人跟其他游客不太一样。

他不拍照,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画布。

眼睛从花瓣移到花蕊,再从花蕊移到背景里那些被氧化变淡的铬黄色。

后来他蹲下了,把脸凑到离画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盯着颜料层叠的纹理,像在辨认一种他再熟悉不过、却从未真正见过的笔触。

他在那幅画前蹲了很久。

站起来以后,他跟同行的人说了一句话:“颜色不对。真迹比我的淡太多了。”

赵小勇画了20年梵高

在大芬村那间闷热的画室里,他最快28分钟就能临摹出一幅《向日葵》。

妻子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动笔,一小时一幅《星空》。

20年里,他画了超过10万幅梵高。

闭着眼都知道每一笔的位置。

但这些画,他从没见过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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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临摹的范本全是印刷品,是客户发过来的电子文件,是一张张经过调色、压缩、色偏严重的图片。

他对着这些图片练了半辈子,以为自己已经把梵高摸透了。

直到站在这间博物馆里,面对一幅真正的梵高,才发现。

自己画了20年的东西,颜色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天他在博物馆里转了很久,出来后蹲在阿姆斯特丹街头抽了好几根烟。

1987年,赵小勇15岁。

一个人从湖南老家跑到深圳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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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过桥洞,蹲过坟地,因为没有暂住证被抓过,工友们凑了400块钱才把他捞出来。

后来进了一家滕蓝厂给树脂画描边上色。

他小时候在老家看过堂哥画画,手上有几分灵气,很快就成了厂里的精描工。

一个老乡把他拉到大芬村,说那边招画工,画仿制油画,管吃住。

他去了。

那个年代的大芬村还不叫“中国油画第一村”,只是个污水横流、被当地人戏称“大粪村”的普通城中村。

一个香港商人接到沃尔玛的订单,要30天内交付30幅仿制画,把工作室扎在这里。

从零教农民工拿画笔,十几天后就开始临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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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勇是其中学得最快的一批。

订单爆了之后,大芬村工作室一间接一间地开。

巅峰时期超过1000家,年产仿制画500万幅。

全球70%的欧洲仿制油画从中国出货,中国80%从大芬村出货。

赵小勇在这里一画就是20年。

他开了自己的工作室,专画梵高。

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梵高,是梵高的画好卖。

他把妻子、弟弟、小舅子全拉了进来,组了一条家庭流水线:

妻子专攻《星空》和《向日葵》,弟弟负责《夜间咖啡馆》,小舅子画《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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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子每年产出上万幅梵高,被集装箱运到欧洲,挂进纪念品商店,摆在露天市场的摊位上。

30到40欧元一幅,是赵小勇出厂价的8倍。

改变发生在一个深夜。

赵小勇把全工作室的人叫到一起,放了一部梵高的纪录片。

他画了十几年梵高,却连这个人是谁都没认真了解过。

屏幕上那个荷兰人一生孤僻,被人当成疯子,从荷兰流落到英国又流落到法国。

一辈子穷困潦倒,只卖出过一幅画。

37岁在绝望中开枪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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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勇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里的麦田和乌鸦,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很近。

不是画得像不像的问题,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他说:“我想去看看他的真迹。”

在阿姆斯特丹街头那家纪念品店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画。

被挂在墙上,连画框都没有,游客随便摸随便翻,像翻一块布。

他在自己的画前面合了张影,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从荷兰回来后他开始做梦。

梦到梵高站在他面前,问他:“小勇,你现在画我的作品怎么样了?”

他在梦里说:“我已经进入你的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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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去碰,什么都没摸到。

凌晨惊醒,坐到天亮。

第一缕阳光打进画室的时候,他点了一根烟,跟妻子说了一句话:

“我想画点自己的东西。”

他开始画原创。

画奶奶,画工作室里灰扑扑的同伴,画大芬村潮湿的巷子和堆满颜料管的桌角。

他开了间原创画室,起初生意很淡,一个月卖不出几幅。

后来同行的朋友帮他推广,他的画渐渐有了市场。

从几十块无人问津到一幅卖到上万元,这个过程他又走了将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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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次梦到梵高,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远处,说了一段他早在纪录片里听过的话:

“我是一个无足轻重又讨人厌的人。总而言之,就是社会最卑贱的那一种。可是,就算这已经成为无可争辩的事实,总有一天,我会用我的作品昭告世人。”

赵小勇醒来,眼角是湿的,嘴角是笑的。

他说:“梵高先生,我想我可能已经做到了,即使还不够完美。”

从大芬村画工到原创画家,他走了30年。

你们怎么看赵小勇这种从模仿到原创的蜕变?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