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灶台上供着麻糖,外头飘着雪花,可婆婆屋里头却传出一阵阵倒气儿的声。那声儿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呼哧,呼哧,一会长,一会短,听着就像有啥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男人栓柱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抽得吱吱响,一锅接一锅,烟灰弹了一地。他大哥铁蛋跪在床前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娘啊,您还有啥放不下的?您说啊!”
可婆婆就是不闭眼。
她那双眼窝子早就塌下去了,眼珠子浑浊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泥水,可就是直愣愣地盯着房梁上的檩条,盯得人心里头发毛。来瞧的老人说,这是咽不下气,心里头有事儿,有结没解开。
村里上了岁数的王奶奶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春兰啊,你婆婆这是等你呢。”
我愣了一下,心里头像被人拿手狠狠攥了一把。
等我?等我跟她算账?还是等我原谅她?
我叫张春兰,1969年嫁到刘家。那年我二十一,栓柱二十三,我俩是隔壁村媒婆给说的亲。头一回见面的那天,栓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不敢看我,耳朵根子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我心里头还觉得这男人憨厚,嫁过去应该不挨欺负。
可我哪知道,进了刘家的门,我算是掉进了冰窟窿。
婆婆姓马,年轻时守了寡,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铁蛋和栓柱。铁蛋是老大,婆婆的心尖子、命根子、眼珠子。栓柱是老小,婆婆嘴上的烂疮、脚底的鸡眼、眼里头的沙子。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村里人都这么讲。
我嫁进刘家的第一天,婆婆就给我立了规矩。那天晚上,我烧了一大锅热水想洗把脸,婆婆站在灶房门口,双手抄在袖筒里头,斜着眼看我,说:“烧恁多水做啥?糟蹋柴火。你当这是你家?你爹娘把你惯得没个样儿。”
我端着木盆的手顿了顿,没吭声。
栓柱在旁边站了半天,张了张嘴,终究也没吭声。
那是头一回,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头,婆婆说啥是啥,栓柱是个闷葫芦,我就是个外人。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为啥看我不顺眼。
说到底,是因为我爹是个泥瓦匠,家里穷得叮当响,陪嫁就两床被子、一个木头箱子。铁蛋娶的大嫂秀英,她爹是大队会计,陪嫁了一辆飞鸽自行车、一台缝纫机,光那一辆自行车就顶我家一年的嚼谷。
婆婆比了一辈子,从比儿子到比媳妇,从比媳妇到比孙子,哪个环节她都觉得我拖了后腿。
可我能咋办?地里头的活儿我没少干,家里的饭我没少做,一年到头,喂猪、砍柴、挑水、磨面,哪样活儿我没干?可婆婆眼里只有大嫂秀英,秀英放个屁都是香的,我喘口气都是错的。
记得1971年秋天,我跟秀英都怀了身子,前后差了一个来月。婆婆去集上扯布,给秀英扯了三尺红底碎花的,说是给孩子做小衣裳。到我这儿,她把裁剩的布头捡了两块塞给我,说:“够用了,反正是个丫头片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炕沿上,摸着那两块巴掌大的布头,眼泪吧嗒吧嗒掉。
栓柱躺在炕那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半天说了句:“别哭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娘啥脾气。”
我那时候真想问问他:娘是啥脾气?是偏心眼儿的脾气?是欺负人的脾气?是把你媳妇不当人看的脾气?
可我没问。
因为我娘跟我说过,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到了婆家就得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后来我生了个闺女,取名叫小芹。秀英生了个小子,取名叫大明。
婆婆抱着大明的时候,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一口一个“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怀里头像揣了个金疙瘩。轮着小芹,她连抱都不愿意抱,说“一个丫头片子,有啥好稀罕的”。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不是因为小心眼儿,是因为那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闺女就算是个丫头片子,那也是我怀了十个月、疼了一天一夜生下来的。凭啥到了你刘家就成了多余的人?
可这些话,我都是咽进肚子里的。
我不敢说,也不敢闹,因为栓柱不会替我说。他是那种天塌下来都只会蹲在墙根儿抽烟的人,你指望他为了你去跟他娘吵架?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那些年,我就像一个掉进泥潭里的人,越挣扎陷得越深,到后来就干脆不挣扎了,就那么泡着,泡得浑身冰凉。
日子真正过不下去,是1973年的事儿。
那年夏天连着下了四十天雨,地里的庄稼全泡烂了,生产队分的粮食不够吃到年根儿。到了秋天,家里头就揭不开锅了。婆婆把粮缸里剩下那点棒子面全锁进了柜子里,钥匙挂在她裤腰带上,谁也别想动。
那天中午,小芹饿得直哭,嗓子都哭哑了。我蹲在灶房里头,翻遍了坛坛罐罐,一粒米都没找着。我硬着头皮去找婆婆,说:“娘,能不能给我两把棒子面,我给小芹熬点糊糊。”
婆婆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头都没抬:“我自己还吃不饱呢,哪有闲粮喂你们?”
我说:“娘,孩子才两岁,经不住饿。”
婆婆把手里的锥子往笸箩里一扔,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张春兰,你少拿孩子说事儿。我养大了两个儿子,啥苦没吃过?就你家丫头金贵?一天不吃又饿不死。”
我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是秀英看不下去了,偷偷塞给我半碗小米。我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把那半碗小米跟熬金子似的熬了一锅汤,米粒全捞给小芹,我喝了三天清水。
那时候我心里头就彻底凉了。
我不再指望婆婆能对我好,也不指望栓柱能替我撑腰。我就当自己是个长工,干完活儿吃饭,吃完饭睡觉,你别管我,我也不惹你。
可有些事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那年冬天,栓柱跟铁蛋商量着分家。这事儿提了好几次,婆婆一直压着不让。后来是公社的张主任来做工作,说“一个家里头两个儿子都结了婚,搁在一块儿过日子迟早闹矛盾,分了清净”,婆婆这才松了口。
分家的那天晚上,婆婆把东西分得清清楚楚。
老大铁蛋分了三间大瓦房、一头耕牛、一石麦子。栓柱分了一间半土坯房、半亩旱地、三十斤棒子面。
铁蛋分的东西是婆婆一句话:“老大是长子,得撑起门户。”
栓柱分的东西也是婆婆一句话:“老二,你命不好,别怨你娘。”
栓柱蹲在地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说了句:“行,听娘的。”
那天夜里回去的路上,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霜白花花的。我跟在栓柱后头,怀里抱着小芹,冷风直往脖子里灌。栓柱走在前头,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月光底下,我看他眼眶子红了。
他说:“春兰,委屈你了。”
那是我嫁进刘家四年,他头一回跟我说这种话。
可我一点都不感动。
我抱着小芹从他身边走过去,冷冷地说了一句:“委屈有屁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外头北风呼呼地刮,想着那一间半土坯房咋过冬,想着三十斤棒子面够吃几天,想着小芹明天还能吃上啥。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可我还是没走。
不是因为栓柱,是因为小芹。我要是走了,这孩子就没人管了。
我咬着牙过了一年。
1974年冬天,婆婆突然就病倒了。
说起来也怪,她身体一直硬朗,七十岁的人了还能挑水砍柴,比年轻人都利索。可那年一入冬,她就咳嗽,咳了半个月不见好,后来又发高烧,烧得人都迷糊了。
栓柱和铁蛋请了公社卫生院的刘大夫来看,刘大夫号了脉,出来摇摇头说:“病入膏肓了,年纪也大了,准备后事吧。”
那时候我才知道,婆婆得的不是一天的病,是积攒了一辈子的病。年轻时守寡,又要拉扯两个孩子,饿一顿饱一顿的,底子早就掏空了。只是她这个人要强,从来不叫苦,也不看病,扛到实在扛不住了,也就来不及了。
婆婆病倒的那一个月,我跟秀英轮流伺候。
说实话,我心里头不是没有怨气。想起那些年她偏心,想起那些年她欺负我,想起那些年她说的话、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像扎在心里的刺,拔不出来,可一碰就疼。
可我还是去伺候了。
不是因为我多孝顺,是因为我看不过去。一个人躺在炕上,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了,身边没人管,那成啥了?再说了,她再不好,她也是栓柱的娘,是生了养了栓柱那个人。
那些天,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婆婆屋里,给她倒尿盆、擦身子、喂药、喂饭。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身上的皮肤皱皱巴巴的,像晒干的橘子皮。我给她翻身的时候,她的手瘦得像鸡爪子,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有一回她烧得厉害,迷迷糊糊的,突然抓着我的手说:“春兰,娘对不起你啊。”
我心里头一酸,没接话。
她又说:“娘这一辈子,对不起你。”
那时候要是搁我以前的脾气,我心里头肯定会想:你现在知道对不起了?早干啥去了?可那时候看着她那张灰败的脸、浑浊的眼,我啥都说不出来。
我给她把被角掖好,说了句:“别想那些了,把药喝了。”
后来过了两天,她又清醒了,清醒了之后就不说这话了,又开始支使我干这干那,又开始挑我的毛病。一会儿说粥熬稠了,一会儿说水端热了,没有一样顺心的。
秀英来看她,她拉着秀英的手说了半天话,说自己这辈子没享过福,说老大媳妇辛苦了,说以后大明这孩子有出息。轮到我去送饭,她连正眼都不看我。
我心里头那点刚刚软下来的地方,又硬了回去。
婆婆咽气的前三天,突然就好了。
刘大夫说这叫回光返照,让家里人赶紧都回来,该见面的见面,该说话的说。
那三天,婆婆精神头足得很,能坐起来了,还能喝半碗小米粥。她先是把铁蛋叫到跟前,说了大半天的话。又让栓柱进去,说了小半天的话。又让大明和小芹进去,一人给了一块手绢包着的东西。
我跟秀英在外头等着,谁也不知道她说了啥。
后来栓柱出来,眼圈红红的,我问他娘说啥了,他不吭声,低着头走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婆婆突然就不行了。
人是在申时开始倒气的,呼哧呼哧的,嗓子眼里头像拉着风箱。铁蛋跪在床前哭,秀英也跟着哭,栓柱蹲在门槛上抽烟,小芹和大明躲在院子里不敢进来。
王奶奶让人赶紧去看看,还有啥没交代的。
铁蛋凑到婆婆跟前问:“娘,您是不是还有啥事儿不放心?”
婆婆没反应。
秀英也凑过去问:“娘,您是不是惦记大明?”
婆婆还是没反应。
栓柱被拽到床前,他跪下来,嘴张了几次,最后说:“娘,您放心走吧,我会好好的。”
婆婆依旧不闭眼。
那天来帮忙的李婶突然问了一句:“刘婶子,你是不是在等春兰?”
说来也怪,李婶的话音刚落,婆婆的眼珠子就动了一下,慢慢慢慢地转向了门口。
我那会儿正在灶房里烧水,听见外头有人喊我,才擦着手走过去。一进门,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炕上婆婆直愣愣地盯着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浑浊、空洞,可里头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我站在门框那儿,脚底下像生了根,迈不动步子。
王奶奶在背后推了我一把,低声说:“春兰,去啊,你娘等你呢。”
我一步一步走到炕前,看着炕上那个干瘦的老太太。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张着,眼珠子直直地看着我。
我跪下了。
不知道为啥,膝盖一软就跪下了。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我哭了,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那些年受的委屈、遭的白眼、挨的欺负,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我想起她给秀英扯布不给我扯,想起她说小芹是丫头片子,想起她把粮食锁起来不给我吃,想起分家时她把我当外人打发,想起桩桩件件、点点滴滴。
我恨她。
可我也知道,她这辈子不容易。二十多岁守寡,拉扯两个儿子,吃糠咽菜,风吹雨打,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她偏心老大,是因为老大像她,是要强的那个人。她看不上我,是因为我娘家穷,她怕我拖累了这个家。她欺负我,是因为她当年也被婆婆欺负过,她觉得婆婆欺负媳妇是天经地义的。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把一辈子的苦、一辈子的怨、一辈子的不甘心,都转嫁到了我身上。
我跪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屋里头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纸上的声音。我抬起头看着婆婆,她的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可已经没有声音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磕了第一个头。
我说:“妈,我是春兰。”
磕了第二个头。
“那些年的事儿,我都放下了。”
磕了第三个头。
“妈,我不怨您。”
最后一句话说完,婆婆的眼珠子慢慢慢慢地动了。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愧疚,有感激,有解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一辈子攒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干净了。
屋里头哭成一片。
我跪在那儿,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哭她,是哭我自己。
哭我自己那些年受的委屈,哭我自己那些年的隐忍和不甘,哭我自己从一个年轻媳妇熬到这个时候,终于熬到了头,可心里头却没有一丝欢喜。
婆婆出殡那天,天特别冷,雪下得有一尺厚。
送葬的队伍从村头走到村尾,唢呐吹得呜呜咽咽的,听着像哭又像笑。我走在队伍后头,穿着一身白孝衣,小芹拉着我的手,问我:“娘,奶奶去哪了?”
我说:“奶奶去天上享福了。”
小芹又问:“那奶奶还回来不?”
我说:“不回来了。”
小芹“哦”了一声,又问:“娘,你咋不哭了?”
我愣了一下,伸手一摸脸,干巴巴的,一点湿气都没有。
是啊,我咋不哭了?
后来我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有些眼泪是为别人流的,有些眼泪是为自己流的。为别人流的眼泪好流,为自己流的眼泪,流干了就没有了。
那些年,我流的眼泪已经够多的了。
事情过去了很多年,小芹也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栓柱前几年也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春兰,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我说:“别说了,都过去了。”
他是真的对不起我,可我也真的不恨他了。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谁对得起谁,谁对不起谁,真的说得清吗?婆婆觉得她对得起栓柱,可我觉得她对不住我;她觉得对不住我,可她又把栓柱养大了、把我男人给了我。这账,算不清的。
婆婆咽气前看我的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那一眼告诉我,她走的时候是安心的。她知道我原谅她了,她也原谅她自己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到临了的时候,能闭得上眼,就是最大的福气。
现在我自己也当了婆婆,我儿媳妇是外省的,嫁过来的时候也是两手空空。村里有人跟我说:“你可别跟你婆婆学,那时候她咋对你的,你现在也咋对她。”
我说:“拉倒吧,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早翻篇了。”
我儿媳妇对我好,我就对她更好。我给她看孩子,给她做饭,她跟儿子吵架了我站在她那边。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吃过当人媳妇的苦,我知道那滋味,我不想让我儿媳妇再吃一遍。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个将心比心。
你不能因为你淋过雨,就把别人的伞也撕了。你得因为你淋过雨,才更应该给别人撑把伞。
婆婆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年又一年。我每年清明都去给她烧纸,跟她说说话,说说家里的事儿,说说小芹,说说大明,说说日子越过越好了。
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能跟她说上几句知心话,死了以后反倒能说了。
想想也真是有意思。
去年过年的时候,小芹带着外孙子回来看我。小外孙三岁,胖乎乎的,奶声奶气地喊“姥姥”。我抱着他,心里头软得像化了的糖。
小芹问我:“娘,你说人死了以后去哪了?”
我想了想,说:“哪也不去,就在活着的人心里头。”
她不懂,笑着说:“娘,你说话越来越玄了。”
我没再解释。
有些道理,说得早没用,说得晚也不用说了,得自己活到那个份上,才能明白。
婆婆咽气那天的雪,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雪不大,密密匝匝的,落在房顶上、院墙上、柴火垛上,安安静静地,一点声都没有。
就像人心里的那点怨,看着没了,其实还在。可你要是愿意放下,它也就真的没了。
“妈,我不怨您。”
就这一句话,我等了五年才说出口。可好在,我终于说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