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婚礼上新娘被男闺蜜叫走15分钟回时宾客散场父亲一句话让她愣
苏晚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一身洁白婚纱,总觉得哪里不太真实。
化妆师还在最后调整头纱的位置,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周衍发来的消息:“我在后门等你,有很重要的事,务必来一趟。”
周衍,她的男闺蜜,从高中到现在认识了十二年的人。
苏晚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宴会厅的方向,婚宴还没正式开始,宾客们正在陆续入座。她跟化妆师说了声“去趟洗手间”,提着婚纱的裙摆,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推开了酒店后门。
周衍靠在墙边抽烟,看到她出来,把烟掐了,眼神复杂。
“怎么了?”苏晚问,“出什么事了?”
周衍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苏晚愣住了。
“我知道今天是你婚礼,”周衍的声音有些哑,“但有些话不说,我这辈子都会后悔。苏晚,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从高二你坐在我前排的那天起,一直到现在,从来就没变过。你要嫁的那个人,你们才认识一年半,他了解你多少?他知道你晚上睡觉必须开一盏小夜灯吗?他知道你喝奶茶永远只要三分糖吗?他知道你一紧张就会咬嘴唇吗?”
苏晚下意识地松开了自己咬着的下唇。
“我可以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然后看着你嫁人,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你的男闺蜜。”周衍把戒指举到她面前,“但我做不到。我今天就想问你一句,你对我,真的一点点那种感觉都没有吗?”
苏晚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和周衍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十几年的交情,他们一起熬过高考,一起在大学时隔着城市跑来跑去,她失恋的时候他陪她喝酒,他生病的时候她给他送粥。父母都以为他们是一对,朋友们也经常拿他们打趣,但他们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
苏晚一直告诉自己,他们是朋友,是最好的朋友,是超越性别的纯粹的友谊。
可是这一刻,看着他手里的戒指,看着他的眼神,她心里某个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角落,突然塌陷了一块。
“周衍,你疯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的婚礼,所有人都在等着,你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些——”
“我知道,”周衍打断她,“我就是特意选这个时候说的。如果我说早了,你可能就当个玩笑糊弄过去了。如果我说晚了,你已经嫁作人妇,我说什么都没意义了。苏晚,就是现在,你必须选一次。”
苏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租来的婚纱,六千八一天,她嫌贵,未婚夫陈旭说一辈子就一次,别省。她又看了看周衍手里的那枚戒指,素圈,很简单的那种,不是什么大牌,但干干净净的。
“你先回去,”苏晚终于开口,“今天先把婚礼办了,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周衍苦笑了一下:“苏晚,你永远都是这样,碰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先拖着。可是有些事情拖不了的。我买了今晚十点的机票,去墨尔本,那边有个工作机会。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话说清楚,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不用一辈子猜‘如果当初’。”
苏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时间太残忍了。十二年,那么多日子堆在一起,堆成了她现在无法忽视的东西。她突然想起来,去年陈旭求婚的时候,她第一个打电话告诉的不是爸妈,是周衍。周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笑着说恭喜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但当时她以为是信号不好。
“苏晚,”周衍轻声说,“我不逼你,你想回去就回去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苏晚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纱,她看着周衍,又看了看酒店的门,里面是她选了三个月的婚宴菜单,是她和妈妈一起包了两周的喜糖,是她未婚夫陈旭站在宴会厅门口一遍遍看手表的焦急等待。
“给我十五分钟,”苏晚说,“十五分钟就好。”
周衍点点头。
苏晚没有回宴会厅,她跟着周衍走到了酒店旁边的停车场,在他车边站定。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现在应该回去,你穿着婚纱,你是新娘,所有人都在等你。可是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她走不了。
她问周衍:“你是认真的?”
“十二年,”周衍说,“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从来没给过我机会说,”周衍的声音终于有些控制不住了,“每次我想靠近一点,你就把我推回朋友的位置。你可以跟我聊你喜欢谁、你跟谁在一起了、你失恋了有多难过,你从来没问过我喜不喜欢你,从来没给过我那个窗口。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当你的朋友,当好你的男闺蜜,因为如果我不当,我连你身边那个位置都没有。”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三那年她发高烧,周衍翘了晚自习陪她去打点滴,回来被班主任罚站了一晚上。想起大二那年她跟初恋分手,大半夜哭着打电话给他,他第二天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出现在她宿舍楼下。想起去年她过生日,周衍送了她一条围巾,是她喜欢的颜色,她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你每次路过那个柜台都会多看两眼。
她一直觉得这就是朋友,这就是友谊,这就是一个人对你好的方式,因为她也对周衍好。可是她现在突然分不清了,她对周衍的好,到底是朋友之间的好,还是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那种好。
手机响了,是陈旭打来的。
苏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三秒钟,按了拒接。
周衍看着她:“你应该回去。”
“你说得对,”苏晚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情拖不了。”
她没有说更多,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她到底在想什么。
酒店的宴会厅里,宾客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苏晚的妈妈刘芳站在门口,一遍遍打电话,每一遍都提示关机,她急得手都在抖。苏晚的爸爸苏国平坐在主桌上,脸色很难看,但什么话都没说。
陈旭站在舞台边上,领带被他扯松了一些,伴郎问他要不要再打电话试试,他摆了摆手,说打过了,没人接。
主持人拿着话筒,尴尬地站在那里,婚宴流程表上写着十二点零八分正式开始,现在已经十二点四十分了。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入场音乐,放了太多遍,连服务员都听烦了。
宾客们开始骚动了,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苏晚的小姨陈芳走到刘芳身边,压低声音问:“姐,到底怎么回事?苏晚去哪了?她那个好朋友周衍也不见人影了,该不会是……”
刘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别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姐,你想想,苏晚跟那个周衍认识多少年了,他俩要是真有什么——”
“闭嘴,”刘芳打断她,“我女儿不是那种人。”
但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一点钟的时候,主桌上的客人已经走了一大半。苏国平终于开口了,他对陈旭说:“你们家里人,先安排他们吃饭吧,别让大家饿着肚子等。”
陈旭点点头,让酒店开始上菜,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对了。该有的仪式一个都没有,新娘不在,婚礼就像一台没有主角的戏,只剩下配角们在台上不知所措。
到了一点十五分,大部分宾客都走了,剩下的只有两家的直系亲属和一些关系很近的朋友。刘芳坐在椅子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苏国平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眼眶也红了。
陈旭的妈妈王秀兰走过来,对陈旭说了句什么,陈旭的脸色更难看了。苏晚听到后来的描述才知道,王秀兰当时说的是:“这婚,你到底还结不结了?不结就趁早散了,别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陈旭没回答,他站在那,眼睛一直盯着宴会厅的大门。
一点二十分,苏晚终于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婚纱的下摆沾了一些灰,头纱也歪了,眼睛是红的,明显哭过。周衍没有跟她一起出现。
宴会厅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苏晚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椅子,愣了一下。她以为所有人都会在,她以为她只是离开了十五分钟,可是她不知道,在等待里,十五分钟可以变成无限漫长。
陈旭看着她,没有走过来。
刘芳先冲了上去,拉住苏晚的手,声音又急又气:“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你?你手机为什么关机?”
苏晚低头看了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她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发现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她能说周衍跟她表白了,她脑子乱了,她在停车场哭了很久,她想清楚了又糊涂了,糊涂了又想清楚了?她能说这些吗?
苏国平从主桌站了起来,走到苏晚面前。
他没有像刘芳那样质问,也没有像陈旭那样沉默,他只是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苏晚,你要是想好了要跟周衍走,你就走,别在这个地方哭哭啼啼的。今天来了这么多亲朋好友,你不能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苏晚愣住了。
她不是因为父亲说的话太狠而愣住,而是因为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太准确了。那句“你要是想好了”,像是在提醒她,她刚才离开的这十五分钟,本质上就是在做选择。而她的选择,已经通过她出现在这里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她回来了,她没有跟周衍走。
但她也迟到了,她没有准时出现在她的婚礼上。
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苏晚看着陈旭,朝他走过去。她的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她的脚步有些踉跄,高跟鞋不太合脚,脚后跟已经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疼。但她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陈旭面前。
“对不起,”她说,“让你等了。”
陈旭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跟周衍在一起?”
苏晚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陈旭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拿起桌上的一杯酒,仰头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婚礼继续吧。”
主持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陈旭,又看了看苏晚,然后硬着头皮拿起了话筒:“各位亲朋好友,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娘入场——”
没有音乐,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苏晚一个人走向舞台,身后没有伴娘,身前没有花童,她就这样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在所有留下来的人的目光中,走完了那条红毯。
陈旭站在舞台的另一端等她。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伸出了手,她把手放了上去,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
主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响亮:“新郎,你是否愿意娶新娘为妻?”
陈旭看了苏晚两秒钟,说:“我愿意。”
“新娘,你是否愿意嫁给新郎为妻?”
苏晚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目光越过陈旭的肩膀,看向宴会厅的门口。门关着,没有人进来。她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陈旭,看着这个她认识一年半、决定共度一生的人。
“我愿意。”她说。
交换戒指的时候,苏晚的手在抖,陈旭帮她戴了好几次才戴进去。那枚戒指有点大,她后来才知道是陈旭特意买大了一号,因为他量的时候以为她手指的尺寸是那样,他没来得及换,婚期就到了。
“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陈旭低下头,在苏晚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不是吻,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这场婚礼还是完成了。
苏晚闭上眼睛,感受到了那个微凉的触感,她想哭,但忍住了。
接下来的婚宴,吃得异常沉默。
陈旭的父母吃完就起身告辞了,王秀兰走之前看了苏晚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什么善意,更像是一种审视之后的评估。苏晚知道,在这个婆婆心里,自己的评分已经掉了好几个档次。
苏国平坐在桌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刘芳在旁边拦他,说你别喝了,他摆了摆手,说没事,今天高兴。他喝了大概半斤白酒,脸涨得通红,但眼神始终是清醒的。
苏晚的小姨陈芳凑过来,小声对苏晚说:“晚晚,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跟那个周衍……”
“小姨,”苏晚打断她,“今天是我的婚礼,不说这些行吗?”
陈芳撇了撇嘴,没再说了,但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一直挂在脸上。
散席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苏晚换了衣服,把婚纱还给了租赁店,那套六千八一天的婚纱,她穿了不到五个小时。婚纱店的老板娘看了看沾了灰的下摆,说要多收三百块的清洗费,苏晚二话没说就转了。
陈旭开车送她和岳父岳母回家。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苏晚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的刘芳一直在抹眼泪,苏国平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到了苏晚爸妈家楼下,苏国平下了车,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陈旭把车窗摇下来。
苏国平说:“陈旭,今天的事,是我女儿不对。但人这一辈子,谁能不犯糊涂呢。你要是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就好好过。你要是不愿意,趁早说,别互相耽误。”
陈旭看着苏国平,过了一会儿才说:“爸,我知道了。”
苏国平点点头,转身走了。刘芳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苏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着苏国平上了楼。
车里只剩下苏晚和陈旭两个人。
沉默了很久。
陈旭终于开口了,声音没什么起伏:“送你回去还是——”
苏晚想了一下,说自己回他们的新房。他们的新房在城东的一个小区,两室一厅,是陈旭爸妈出的首付,装修也是他们出的钱,苏晚家里条件一般,只添了些家电和软装。
一路上两个人再没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陈旭把车停好,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门,苏晚换了鞋,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还摆着他们前几天买的喜字窗花,还没来得及贴。她拿起一个喜字,看了看,又放下了。
陈旭站在玄关,没进来,说:“我去睡次卧。”
苏晚想说点什么,但陈旭已经转身去了次卧,把门关上了。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次卧里传来的细微声响,突然觉得很荒谬。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没有洞房花烛,没有甜言蜜语,只有一扇关着的门和满屋子的沉默。
苏晚拿出手机,充上电,开机。
消息很多,几十条微信,十几个未接来电。她一条条翻过去,大部分是朋友发的,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说她是不是跟周衍跑了,语气里有真心的担忧,也有看热闹的调侃。
她没有回任何一条。
她点开周衍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我在后门等你”。她往上翻了几页,看到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都是些日常琐碎,吃什么了,在哪呢,今天碰到什么有趣的事了。看起来很平常,但仔细想想,每天都有联系,从未间断,这种频率,已经不是普通朋友能解释的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发了一条出去:“到家了吗?”
过了几分钟,周衍回了一个字:“嗯。”
苏晚看着那个字,等了很久,没有再收到第二条消息。她想打电话过去,但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她不知道电话接通了该说什么,是问他到墨尔本了吗,是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还是问他那些已经说了的话还算不算数。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结婚了。就在几个小时前,她站在舞台上,对着所有人说了“我愿意”。那个承诺,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说出来了就是说出去了。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了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到次卧里陈旭的手机响了一声,然后是陈旭接电话的声音,声音很小,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那个语气听上去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
苏晚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或者她有没有做错什么。
她开始回想婚礼前的事情。她是什么时候决定嫁给陈旭的?大概是去年冬天,他们在一起刚满一年的时候。陈旭带她回老家见父母,他的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才到。陈旭的妈妈王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她帮着打下手,洗菜切菜,王秀兰在灶台前忙活,突然说了一句:“陈旭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以后就拜托你了。”
苏晚当时觉得这句话挺重的,重到像是一个母亲把一个孩子的手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上。她看着王秀兰的背影,觉得这个女人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供陈旭读完了大学,现在儿子留在城市工作,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责任感,觉得嫁给陈旭,就是应该的。
陈旭对她好吗?好。但那种好和周衍的好不一样。周衍的好是那种什么都替你想好了的好,好到有时候会让你觉得有压力。而陈旭的好是那种你说了他才会去做的好,他不会猜你喜欢什么,不会记得你说过的话,但只要你说了,他一定会去做。
苏晚曾经觉得这是成年人之间该有的相处方式,不猜不疑,有话直说,简单高效。可是今天周衍问她,陈旭知不知道她喝奶茶只要三分糖,知不知道她睡觉必须开小夜灯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这些事情她从来没跟陈旭说过。不是陈旭不记得,是她从来没给过他记得的机会。
她一直以为这叫独立,现在想想,也许这叫防备。
这婚后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醒来的时候,陈旭已经出门了。他在厨房留了一碗粥,电饭煲里热着的,旁边放了两个水煮蛋,还有个便签条写着“记得吃早餐”。
苏晚看着那张便签条,觉得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今天还是要起床,还是要吃饭,还是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过日子。
她给陈旭发了一条微信:“早餐吃了没?”
过了十几分钟,陈旭回了:“吃了,在上班。”
苏晚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又冷又远。他们之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陈旭回消息会加个表情,会说你在干嘛,会说晚上想吃什么。而今天这条消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我不想跟你多说。
苏晚没再发了,她开始收拾屋子。新房子里很多东西还没归置好,她从箱子里一件件往外拿,厨房用品放厨房,卧室用品放卧室。她打开了卧室的衣柜,看到陈旭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一边,另一边空着,等她挂自己的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件挂上去,有她的大衣,她的裙子,她那些花花绿绿的围巾。挂到最后,她发现自己的衣服和陈旭的衣服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的空隙,不像有意为之,更像是两个人都在刻意跟对方保持距离。
苏晚伸手把那十厘米的空隙拉近了一些,陈旭的大衣袖子和她的羊绒大衣碰在一起,她突然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心酸。
下午的时候,她妈妈刘芳打来电话,问她在干嘛,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苏晚说在收拾屋子,一切都好。刘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昨晚一宿没睡,他说他昨天不该在婚礼上说那些话。”
苏晚愣了一下,她几乎已经忘了父亲说的那句话。苏国平说的那句“你要是想好了要跟周衍走,你就走”,在当时听起来像是一句大度的放手,可现在想想,那里面有多少无奈和心疼,大概只有苏国平自己知道。
“妈,爸说的没错,”苏晚说,“是我自己没处理好。”
刘芳叹了口气:“晚晚,你跟那个周衍,到底是……”
苏晚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但她还是不想现在回答。她说:“妈,我跟周衍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结婚了,他现在也走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刘芳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说了句“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就挂了。
苏晚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起昨天周衍说买了十点的机票去墨尔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她打开手机看了看周衍的朋友圈,没有更新,再往前翻,是他前两天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行李箱,配文是“要出趟远门”。当时苏晚还以为他是出差,现在才知道,他说的出远门是什么意思。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周衍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这次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苏晚又打了几个字:“照顾好自己。”想了想,觉得太暧昧了,删掉了,换成“那边天气冷,多穿点”,又觉得更像女朋友说的话了,又删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
傍晚陈旭下班回来,带回了一袋子菜。他把菜放在厨房,开始洗菜切菜,动作很熟练。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一顿晚饭,她要记住这个画面,也许以后会用到。
“我来炒菜吧,”苏晚说。
陈旭头也没回:“不用,你休息吧。”
苏晚没有坚持,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陈旭炒菜。油锅里的滋滋声,抽油烟机的轰鸣,陈旭颠勺的样子,围裙系带上打的那个结,这些细节都很日常,但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陈旭做了三菜一汤,分量都不大,味道还不错。苏晚夸了一句,陈旭说了谢谢,然后两个人就没话了。电视开着,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嘉宾在笑,观众在笑,只有他们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好像在看一个完全不好笑的东西。
吃完了饭,苏晚说我来洗碗,陈旭没抢。她站在水池边洗碗,听到陈旭在客厅接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但她还是听到了一些。他说的是:“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语气很疲惫,像是在应付一件很烦人的事情。
苏晚洗完碗出来,陈旭已经进了次卧,门又关上了。
她站在客厅,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想如果昨天没有发生那件事,今天他们应该是在度蜜月的。机票酒店都订好了,去云南,陈旭说想带她去看洱海。现在那些计划都搁置了,没有人提起,就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她敲了敲次卧的门。
陈旭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等她说下一句。
苏晚说:“陈旭,我们能不能谈谈?”
陈旭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了房间。次卧里还堆着一些没拆封的纸箱,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看得出来他把这里当成了一个临时的住处,而不是婚房的一部分。
苏晚在床沿上坐下来,陈旭靠在书桌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五的距离。
“昨天的事,”苏晚开口,“我不应该那样做。”
陈旭看着她,没说话。
“周衍跟我说了一些话,我脑子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就走开了一会儿。但我回来了,我没有跟——”
“你回来是因为你想明白了,还是因为你觉得你爸妈受不了你跑了?”陈旭打断了她。
苏晚被这个问题噎住了。
陈旭看着她的表情,苦笑了一下:“你看,你自己都不确定。”
苏晚想说点什么,但陈旭继续说:“苏晚,我不是傻子,周衍对你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你们认识十二年,你身边所有朋友都觉得你们会在一起,只有你自己说你们是纯友谊。我不信这个,但我信你,所以我没有计较过。可是昨天,你在我和你的婚礼上,穿着婚纱,跑了出去,跟他待了十五分钟。”
他说到“十五分钟”的时候,声音有点变了。
“这十五分钟,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你到底该选谁,对不对?你在想你要不要嫁给我,对不对?你在穿婚纱的时候,在婚礼当天,还在想这个问题,你觉得我是什么感受?”
苏晚的眼眶红了。
“我是什么感受,苏晚?”陈旭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个男人,站在舞台上,请了所有亲戚朋友,等着我的新娘出现。结果她不见了,跟另一个男人走了。你知道那些宾客在说什么吗?他们说得很难听,你知道的。我妈差点当场就走人,是我求她留下来的。你爸喝了一斤白酒,半斤是为你挡的,半斤是因为他心里难受。你妈从头哭到尾,妆都哭花了。这就是你的婚礼,这就是你给我的新婚礼物。”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旭看着她哭,没有递纸巾,没有安慰她,就那样看着她,好像在等她哭完,好像在等这一切结束。
过了很久,苏晚说:“对不起。”
陈旭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的是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过。你要是想,我们就把昨天的事翻篇,谁也别再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你要是不想,趁现在刚结婚,还来得及去办离婚,大家好聚好散,别拖到以后有了孩子再说。”
苏晚愣住了,她没想到陈旭会把“离婚”两个字说得这么轻易,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但她知道,这两个字对陈旭来说一点也不轻易。陈旭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工作以后是单位里的业务骨干,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看过笑话。昨天的事情,对他的伤害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苏晚看着陈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像是昨天的事造成的,更像是积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压不住了。
“我想跟你过,”苏晚说,“从决定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是想好了的。”
陈旭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好,那就过。”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本书,坐在床边翻了起来,那个姿态就像是在说“谈话结束了”。
苏晚站起来,走出了次卧。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流。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昨天的那个选择,还是哭今天这个结局,或者只是哭一种很模糊的东西,一种“为什么生活变成了这个样子”的无力感。
这之后的几天,苏晚和陈旭过上了表面平静的生活。每天早出晚归,一起吃晚饭,看一会儿电视,然后各自回各自的房间。没有任何亲密举动,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他们就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礼貌客气,互不打扰。
苏晚有时候会想,这是婚姻吗?这是她想象中的婚姻吗?她想象过很多次婚后的生活,无非是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一起吵架再和好,很普通的那种。可她没想到,真实的婚姻第一步竟然是这样,中间隔着一道墙,谁都不想先跨过去。
刘芳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每次都会问“陈旭对你好不好”,苏晚每次都说好。刘芳又问你们有没有去度蜜月,苏晚说陈旭单位请不了假,等以后再说。刘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那就等以后吧”,语气里有一点点失望,但更多的是那种“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不说破”的克制。
苏晚的闺蜜林雪约她出来吃饭,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你跟周衍到底怎么回事?”
苏晚搅拌着面前的咖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雪是少数知道周衍存在的人之一,也是少数觉得苏晚应该跟周衍在一起的人。从大学时期开始,林雪就不止一次说过:“苏晚,你别跟我装,你对周衍绝对不止朋友那么简单。”每次苏晚都笑着否认,说林雪言情小说看多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林雪说的才是对的,错的从来是她自己。
“他跟我表白了,”苏晚说,“婚礼那天。”
林雪一点也不意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了。”
“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林雪看着她的眼睛,“你回来的路上是不是一直在想,如果你没回来会怎么样?”
苏晚没有否认。
林雪放下咖啡杯,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苏晚,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高兴。你跟周衍的事,在我看来就是你们两个一直在互相耽误。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但你们都太怂了,谁都不敢先迈那一步。他怕被你拒绝连朋友都没得做,你怕承认了就要面对一段感情的开始。结果呢?结果就是你先找了别人,他看你要结婚了才急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拖。”
苏晚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林雪说的都对。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林雪叹了口气,“你已经结婚了,周衍也走了,这事就算翻篇了。但苏晚,你要想清楚,你是真的想跟陈旭过,还是因为你已经结了婚所以不得不跟他过。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苏晚看着窗外,街对面有一对老夫妻在等公交车,老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擦了擦鼻子,然后把那方手帕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觉得他们已经一起走了很多年,多到连对方口袋里的东西都变得跟自己的一样。
她突然很想跟陈旭也走到那样的一天,不是因为那是她不得不走的路,而是因为她选择了他。
“我想清楚了,”苏晚对林雪说,“我想跟陈旭过。”
林雪看着她的表情,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几秒钟后,林雪点了点头:“那就好好过。别想周衍了,别半夜给他发消息,别喝多了给他打电话,你要让那个人从你的生活里彻底退出去,这是你对陈旭最基本的尊重。”
苏晚点了点头。
吃完饭回到家,陈旭还没回来。苏晚给他发了条消息问几点回来,过了十几分钟陈旭回了个“快了”。苏晚去超市买了菜,准备做晚饭。她在超市的蔬菜区挑了许久,想到陈旭上次做了三菜一汤,她想做得比他更好一点,至少让他觉得这个家有她没她还是不一样的。
她买了排骨,买了莲藕,买了青菜,还买了一条鲈鱼。她其实不太会做鱼,但她可以照着手机上的菜谱试试。
回到家,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排骨焯水,莲藕去皮切块,一起放进砂锅里慢慢炖着。鲈鱼清理干净,葱姜蒜准备好,她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步骤,一样一样来。鱼下锅的时候,油溅到了她的手上,疼得她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了。
陈旭进了门,闻到厨房里的味道,愣了一下。
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马上就好。”
陈旭换了鞋,洗了手,走到餐桌前坐下。苏晚把菜端上来,莲藕排骨汤,清炒时蔬,红烧鲈鱼。鲈鱼的卖相不太好,鱼皮破了,汤汁收得太干,但陈旭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了一句“还行”。
苏晚知道“还行”对陈旭来说已经是比较高的评价了,这个人从来不会用很夸张的形容词,好吃的就是“还行”,难吃的就是“差点意思”。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有点咸,盐放多了,但她没说出来。
吃饭的时候,陈旭主动开了一个话题:“我妈下周要过来住几天。”
苏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来干嘛?”她问。
“她说想来看看,也没什么别的事。”陈旭的语气很平淡,但苏晚听得出这里面有别的意思。陈旭的妈妈王秀兰在婚礼那天走得很早,走的时候那个表情苏晚记得很清楚。她来,应该不是为了看看这么简单。
苏晚说:“好,我把次卧收拾一下。”
陈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我妈可能说话不太好听,你担待一下。”
苏晚知道陈旭这句话是真诚的,因为他了解自己的妈妈,也知道自己的妈妈可能要对苏晚说什么。他说“担待”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无力感,像是在说“我知道这很难为你,但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苏晚说:“没事,应该的。”
周末的时候,苏晚把次卧里堆的纸箱都清了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床单被套,还在床头放了一束花。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陈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辛苦了”,转身去了客厅。
苏晚站在次卧里,看着这个她精心收拾好的房间,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陈旭一直睡在这里,如果王秀兰来了,陈旭就没有地方睡了。那他势必要搬回主卧,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个问题他们从婚礼那天之后就一直在回避,从来没有提过,好像不提就不用面对一样。可王秀兰的到来,把这个回避的空间压缩到了零。
那天晚上,陈旭难得没有一吃完饭就进次卧,而是一直坐在客厅看电视。苏晚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都没有讲话。电视里在播一个调解类的节目,说的是一对夫妻因为婆媳矛盾闹离婚的事,苏晚觉得这个节目挑得也太巧了,像是在给他们两个打预防针。
节目播完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陈旭关了电视,站起来,说了句“早点睡”,然后就往次卧走。
苏晚叫住了他:“陈旭。”
陈旭转过身。
“你妈来了之后,你打算睡哪?”苏晚问。
陈旭明显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苏晚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他沉默了几秒,说:“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是苏晚最讨厌的四个字,因为她自己就经常用这四个字来回避问题。她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现在不想想这个问题,等它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再说”。可问题从来不会因为你不去想就消失,它只会越来越大,直到你再也回避不了。
“你不能睡沙发的,”苏晚说,“你妈看到会多想。”
陈旭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外,好像在说“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解决问题了”。
“我知道,”陈旭说,“我到时候搬去主卧睡就行了。”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苏晚知道,对陈旭来说,这并不简单。这个人太要面子了,他搬出次卧,就意味着他要承认他们是夫妻,意味着他要面对婚礼那天发生的事情,然后选择把它翻过去。而翻过去这件事,对陈旭来说,比搬个房间要难得多。
王秀兰来的那天是一个星期六,陈旭去车站接的。苏晚一个人在家准备午饭,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陈旭说的他妈妈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她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准备这些,每一道菜都做得很认真,连摆盘都注意了。
门铃响的时候,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
王秀兰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了一个大袋子。看到苏晚,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起来很正常,但苏晚总觉得里面有一种客气,一种跟婆婆对儿媳不太相称的客气。
“妈,来了,”苏晚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路上辛苦了吧。”
王秀兰进了门,在客厅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房间的门口停留了一下,然后回到苏晚身上:“不辛苦,陈旭开车去接的,方便得很。”
陈旭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王秀兰的另一个袋子。他把袋子放进次卧,出来的时候王秀兰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看了看桌上的菜,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红烧肉,嚼了嚼,说了句“还行”。
苏晚听到这两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陈旭说话的方式果然是遗传的。
吃饭的时候,王秀兰一直在跟陈旭说话,问的都是单位的事情,工作怎么样,领导怎么样,最近忙不忙。陈旭一一回答,语气很耐心。苏晚坐在旁边,像是一个局外人,想插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秀兰终于把目光转向了苏晚。
“苏晚啊,”她的声音不大,但有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听的调子,“你们婚礼那天的事,陈旭跟我解释过了,他说是你那个朋友出了点急事,你去处理了一下,耽误了点时间。我也没多问,但我想了想,还是得来一趟,看看你们小两口过得怎么样。”
苏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听得出王秀兰话里的意思,“解释过了”意味着陈旭替她找了一个借口,“没多问”意味着王秀兰不相信那个借口,“得来一趟”意味着这件事在王秀兰这里还没有翻篇。
“我们挺好的,妈,”苏晚说。
王秀兰看了看陈旭,又看了看苏晚,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说了句让苏晚意想不到的话:“你们分房睡的吧?”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旭放下筷子,声音有点急:“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王秀兰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的钉子,“你们两个,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对视过一眼,没有一句亲热的话,坐的位置隔了那么远,你说你们没分房睡,你骗谁呢?”
苏晚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王秀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旭,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们要过就好好过,不过就趁早散。别整那些分居不分居的事,搞得两个人都不痛快。结婚不是儿戏,但日子也不是熬的。你们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就别硬撑,拖着对谁都不好。”
陈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秀兰抬手制止了他:“行了,我吃饱了,出去溜达溜达,你们自己聊。”说完她站起来,拿起包就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那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震碎了。
苏晚和陈旭面对面坐着,餐桌上是还没吃完的菜,红烧肉的汤汁已经凝了一层油,糖醋排骨的盘子边沾了点酱。苏晚盯着那个盘子边上的酱,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旭先开口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妈说话就这样。”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你妈说的不对吗?我们不是分房睡吗?我们不是过得不好吗?她说的话,哪句是冤枉我们的?”
陈旭沉默了。
苏晚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盘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站在水池前,眼泪掉进了洗碗水里。
陈旭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继续洗碗。陈旭伸手关掉了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苏晚,”陈旭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是不想跟你好好过,我是怕你不想跟我好好过。”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陈旭的眼眶有点红,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因为陈旭很快就低下了头。
“婚礼那天,你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旭说,“如果周衍不是跟你说几句话,而是让你跟他走,你会不会走?”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她说不出这两个字,因为她知道,在停车场的那十五分钟里,她确实想过。她确实想过让周衍带她走,想过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想过那个“如果当初”。她没有走,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觉得走了之后要面对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承受不起。
但这句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了,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我没有走,”苏晚说,“这就够了。”
陈旭抬起头,看着她,像是在她眼睛里找什么东西。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苏晚额头上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那个动作很轻,轻到苏晚几乎感受不到,但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感觉到了。
陈旭说:“今晚我搬回主卧。”
苏晚点了点头。
王秀兰在外面逛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两袋水果,一袋苹果一袋橘子。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客厅,沙发垫被重新整理过了,茶几上多了一束新的花,主卧的门开着,里面放了两个人的拖鞋。
她没说什么,去次卧收拾了一下,然后坐到沙发上开始看电视。苏晚从厨房端了杯茶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句“茶泡得还行”。
苏晚知道,“还行”就是王秀兰能给出的最好评价了。
那天晚上,陈旭确实搬回了主卧。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灯关了很久之后,苏晚听到陈旭翻了个身,然后是压低了声音的一声叹息。
苏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觉得这张床太大了,大到像是一片海,而她和陈旭是两座隔海相望的孤岛。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苏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手就是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周衍。
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点开了。
周衍的邮件写得很长,比他在微信上那些惜字如金的回复要长得多。他说他在墨尔本安顿下来了,租了一个小公寓,离公司不远,旁边有个公园,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很多人在跑步。他说这边的天气跟家里不一样,现在正是秋天,树叶黄得很漂亮,他想如果她在这里一定会喜欢。他说公司给他的职位不错,待遇也好,但他还是每天都想回来,因为这边没有一家奶茶店做得出她喜欢的三分糖奶茶。
邮件的最后一段,周衍写的是:“苏晚,我知道我不该再联系你了,但有些东西不是说不联系就能消失的。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做了什么决定,他都会在。”
苏晚把邮件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她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邮件被丢进垃圾桶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了看陈旭,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陈旭面朝另一边躺着,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苏晚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面朝陈旭的后背。她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那个温度是真实的,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旭的后背。陈旭的背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弛了,他没有转身,但他的手伸到了背后,握住了苏晚的手。
他们就那样握着手,在黑暗中,像两个溺水的人抓到了同一根浮木。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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