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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省麦田教育基金会志愿者正在上美育课/石文君摄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石文君 北京报道

在河南商丘谢集镇张步口小学教室门口,二年级的特殊孩子默默探着脑袋向里张望。这个平日坐不住、总爱往外跑的孩子,正盯着桌上的宣纸与毛笔出神。正在教室里教同学们画国画的缪微微老师看到了默默,便热心地招呼她进来一起画画。

接过老师递来的彩笔,默默挥动着指尖,画出了一颗圆滚滚的柿子。

那一天,默默安安静静坐了整整一小时,画了一张又一张。当她的作品被挂上教室门口的展架、署上姓名时,周围同学的赞叹声让这个不善言辞的孩子笑了很久。此后,默默的书包里总装着小画本和彩笔,课堂上也渐渐能坐得住了。

这是广东省麦田教育基金会“彩虹口袋”项目里的寻常一幕。在大部分人追求分数为核心评价标尺的教育环境中,这套装满颜料、画纸与课程方案的“口袋”,正为千万乡村儿童打开另一条成长之路:它不直接提分,却帮孩子看见自身价值;不照搬城市教材,却让脚下的乡土变得可亲可感;不刻意说教,却在一笔一画间,生长出最朴素的文化认同与乡土情怀。

截至2025年,彩虹口袋已覆盖全国23个省、110个城市,累计服务677所乡村学校、超10万人次乡村儿童。

这场始于一张作业本涂鸦的美育实践,正在回答一个现实命题:应试环境下,美育究竟能为乡村孩子带来什么?

师资破局,让兼职美术课老师敢开课

乡村美育的第一道坎,是没人教、不会教。

《华夏时报》记者了解到,乡村小学美术专任教师缺口较大,大部分美育课教师由语文、数学教师兼任。在河南商丘的乡村学校,师资稀缺的现状更为突出——一名老师同时承担多门课程,是常态。

缪微微就是一名兼职美术课老师。她2000年师范毕业,教了二十多年低年级数学,2021年因学校师资紧张,开始兼职上美术课。“隔行如隔山,用教数学的思路上美术课根本行不通。”缪微微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最初上美术课的自己感到很茫然,需要不断请教专职美术课老师,调整教学方向。

来自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坞墙镇中心学校的语文老师李锋,有着28年教龄,最初对美育课程的理解,仅限于让孩子们在课堂上对着样本临摹,同时更注重孩子们在主科分数上的提高。但直到接触彩虹口袋项目后他才慢慢发现:“美育就像大树的根,根扎得深,上面的花和果才能长得好。它和主科学科教育不是对立的,是相辅相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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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口袋项目的美术材料/石文君摄

这正是彩虹口袋项目迭代的核心方向。广东省麦田教育基金会项目经理邓启健介绍,彩虹口袋项目2014年起步时仅做美术物资捐赠,解决“有笔有纸”的基础问题。但很快团队发现,交上来的画作千篇一律,孩子照着模板临摹,并没有真正打开表达欲。于是项目进入第二阶段——教师赋能,从观念上打破“美术要画得像”的刻板印象。

“我们给老师提供标准化教案,开箱就能用,培训的重点也不是绘画技巧,是教育理念。”邓启健告诉《华夏时报》记者,乡村老师本身教学任务就重,美育教学不能再给他们添负担,而是要降低门槛,让非美术专业老师也敢上课、能上课。

2024年,一次偶然的机会让缪微微参加了乡村教师公益培训活动,台上导师的一句话彻底点醒了她:“美术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事,没钱就按没钱的办法上,有钱就按有钱的办法上,核心是让孩子体验和感受。哪怕一节课他只是安安静静看别人画,也算上了一节美术课。”

如今的缪微微,早已摆脱了最初的手足无措。秋天带孩子捡树叶做粘贴画,母亲节一起做贺卡,麦子熟了就领着大家画麦田。她不再纠结孩子画得对不对、像不像,而是更在意他们脸上有没有放松的笑容,有没有被激发更多的创意和灵感。

在分数之外找回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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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在彩虹口袋的课堂/石文君摄

应试教育的坐标系里,评价标准似乎高度统一:答案对不对、分数高不高、排名前不靠前。但在美育的课堂上,没有标准答案。

乡村儿童美育网络执委、北京新艺动社会工作发展中心理事长龚瑜有一个核心观点:美育所强调的感受,对每个人而言是平等的。

“每个人的感受都可以不同,没有对与错之分,我们期待的是不同与丰富。你不用拿统一的尺子去卡每一个孩子,说他不行。在文化课上表现不突出的孩子,可能在美育里有独特的视角,能给全班带来不一样的发现。”龚瑜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说道。

这种被看见的力量,远比说教更能唤醒一个孩子的内驱力。李锋班上曾经有一名学生,以前只用黑色画笔,画来画去都是火车、枪支,画面显得压抑且单调。通过彩虹口袋的课程和心理绘画引导,孩子慢慢开始尝试色彩,画山水,画飞鸟,画天上的云朵和飞机,画面渐渐有了绚丽的层次。

最让李锋受触动的是一节“漫画老师”的语文课。他原本的教学目标是教孩子观察人物特点、练习写作,临时改成用粘土做“我眼中的老师”。收上来的作品让他大吃一惊:六十多个孩子,捏出了六十多个不一样的李老师,有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有在食堂打饭的,还有正在批评学生的,甚至捏出了李锋戴的围巾的细节之处。

“有些场景我自己都忘了,孩子却记得清清楚楚。”李锋说道

那一刻李锋明白,美育的价值,是帮孩子睁开观察生活的眼睛,打开表达内心的出口。

对于美育教育,家长的观念也在悄然转变。河南作为教育大省,分数历来是家长的头号关切。但缪微微发现,当她放学时拉住家长夸一句孩子在美术课上的表现很好,家长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尤其是成绩一般的孩子,家长平时总被老师找去批评,忽然有一天被表扬了,孩子能高兴好几天,家长也跟着欣慰。”缪微微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说道。

而被美术课点亮自信心的孩子,会慢慢把这份劲头迁移到文化课上。

“他们会觉得自己画画能被夸,学习也能行,上课会更专心,遇到不会的也敢问了。”缪微微说。

龚瑜告诉《华夏时报》记者,她见过不少乡村学校,原本文化课成绩在县里倒数,推行艺术相关后,孩子的感知力打开了,表达变丰富了,阅读理解和写作能力随之提升,语文等主科成绩反而冲到了全县前列。

“生命舒展了,成绩提升是自然发生的。”龚瑜说。

乡土扎根:美育里的文化认同

如果说建立自信是美育给个体的馈赠,那么看见家乡就是美育给一代人埋下的精神根系。

长期以来,乡村教育中普遍存在一种固有认知:读书的意义便是走出乡村、去往城市。乡村自身被默认为“落后”“匮乏”的代名词,孩子们从小便被灌输逃离家乡的成长逻辑,却很少被引导去看见脚下土地的价值。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身份认同的困境——走出去融不进城市,退回来融不进故乡。

彩虹口袋想做的,正是把这份颠倒的认知再颠倒回来,和孩子一起感受乡土美。

缪微微的课堂就是最生动的诠释。她带孩子画麦子,有的孩子画出绿油油的麦苗,有的能细致地画出麦叶尖上的嫩黄——那是春天麦苗返青时的样子。她带孩子捏花盆,六十多个孩子捏出六十多种造型,有人去小花园摘竹叶插进去,全是就地取材的创意。

“城里孩子可能不知道花生是长在地上还是地下,我们的孩子都知道,他们清楚小麦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知道油菜几月开花、结的菜角是什么形状。”在缪微微看来,这些都是乡村孩子独有的财富。

龚瑜对此有更深的思考:“我们讲外面的世界不是不行,但不能只让孩子往外看。要让他们知道,家乡有什么、自己有什么。家乡的植物、房屋、节庆、人与人的相处方式,都是独有的资源。”在她看来,美育的一个重要功能,积极感受与发现自己拥有什么。

当孩子能用正向的眼光看待家乡,乡土情怀便自然生长。他们会知道,乡村不是只能逃离的地方,这里有青山绿水,有风土人情,有城市里找不到的生活质感。未来无论走多远,这份对故土的认知与情感,都是他们身份的锚点;如果选择留下来,也能看到家乡的资源与价值,把生活过好,甚至把家乡建设得更好。

“乡土情怀不是喊出来的,孩子画过自家的麦田,感受过家乡四季的变化,自然会对这片土地有感情。这份感情,就是文化自信最底层的土壤。”邓启健说道。

如今,越来越多乡村孩子的画作走出了校园。商丘的艺术节上,乡村孩子们的作品被集中展出;郑州、广州的公益画展上,乡村孩子的笔触打动了无数观众。

“我们不能把孩子培养成只会做题的机器,要培养有感情的人。”缪微微的话,道出了无数乡村美育实践者的共识。

邓启健告诉《华夏时报》记者,彩虹口袋项目下一阶段的核心目标是构建县域美育生态:跳出单校单点的帮扶模式,在县域层面联动在地公益机构与学校,培育一批具备自主开课与课程创新能力的种子教师,搭建起本土美育的自运转网络。

“我们希望未来即便项目撤出,当地的老师、本土力量也能把美育持续做下去,让这件事真正落地生根。”邓启健说。

采访最后,记者留意到,麦田教育基金会志愿者的工服上、彩虹口袋课程PPT脚注,都印着同一句话:谢谢这些孩子给了我们一个表达爱的机会。

从一张作业本上的涂鸦走到县域美育生态的构想,十几年的摸索里,要扭转对美育的固有认知,要填补乡村师资的现实缺口,要让美育在乡土土壤里真正扎下根,每一步都走得并不轻巧。

关于乡村美育的长远答案,还在孩子们的一笔一画间,慢慢生长。

责任编辑:周南 主编:王晓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