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浩，今年三十二岁。

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手机银行里显示的余额是2147万。

但等会儿下车，我就是个欠债三百万、灰头土脸回老家的失败者。

这次回来，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看清楚，那些平时不联系的亲戚，在我落魄时会露出什么嘴脸。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我下午三点到县城站，你别来接我，我自己打车回去。"

"咋不让我接？行李多不多？"

"不多，就一个箱子。"我顿了顿，"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

"啥事？"

"生意出了点问题，欠了些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欠多少？"

"三百万左右。"

"什么？！"我爸的声音一下拔高，"你做生意怎么欠这么多？"

"合伙人出了问题，货款收不回来，加上银行贷款，就这么多了。"

"那你现在咋办？"

"我先回来躲一躲，理一理头绪。爸，这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尤其是那些亲戚。"

"不跟他们说？他们是长辈，说不定能帮你出出主意。"

"帮？"我冷笑，"爸，你忘了我十年前开餐馆的时候？我找姑姑借十万块进货，她说钱都买了保险，急用拿不出来。找大伯借，他说要给堂哥买房，手头紧得很。一圈下来，连五万都没借到。"

我爸叹了口气，没说话。

"所以这次，你们就当我生意失败，回来歇一阵子，其他的什么都别说。"

"行，我听你的。"

下午三点，我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走出县城站。

箱子是我特意从仓库翻出来的，边角都磨破了，看起来用了很多年。身上穿的也是去年的旧衣服，没有名牌，就是普通的休闲装。

我没打车，而是坐了辆公交车回去。车上挤满了人，有股汗味混合着塑料袋的味道。

这种公交我已经十年没坐过了，但今天，我得演得像一点。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妈，我回来了。"

"哎呀，儿子！"我妈放下手里的衣服，"你咋不让你爸去接你？"

"坐公交就行，挺方便的。"

我妈看了看我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我："你爸说你生意出问题了？"

"嗯，赔了不少钱。"我把箱子放在门口，"我先回来住一阵子，看看能不能找点别的路子。"

"赔了多少？"

"挺多的，三百来万。"

我妈脸色一变："这么多？那你现在手里还有钱吗？"

"还有二十来万，应付一阵子没问题。"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浩子，你车呢？我看你是坐公交回来的。"

"卖了。"我随口说，"留着也是浪费，一年光保险油钱就得好几万，不如卖了换点现钱。"

"那你平时咋办？"

"买了辆二手代步车，半路熄火了，送去维修了，明天去开回来。"

这是真的，我确实买了辆二手车，一辆开了五年的本田雅阁，花了八万块。专门用来回老家的时候开，不显眼。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你这孩子，做生意咋这么不小心？"

"妈，别哭了。"我安慰道，"三百万而已，我慢慢还。"

"三百万还叫而已？"我爸瞪了我一眼，"要不要跟亲戚们说说？大家凑一凑，帮你一把？"

"千万别说！"我立刻制止，"爸妈，你们要是敢跟亲戚说这事，我现在就走，以后都不回来了。"

"为啥不让说？"我妈不解。

"妈，你觉得那些亲戚会帮我？"我看着她，"十年前我开餐馆，找了一圈亲戚借钱，最后一分钱没借到。现在我欠债了，你觉得他们会雪中送炭，还是落井下石？"

我妈沉默了。

"你们就跟外人说，我生意失败了，回来歇一阵子，准备找份工作。别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我爸想了想："那行，我们不说。"

第二天上午，我去维修店开回那辆二手雅阁去了县城的菜市场。

车身有些划痕，轮毂也有点生锈，看起来就是辆普通的家用车。

我把车停在菜市场门口，然后拎着个环保袋进去买菜。

刚走到水果摊，就看见了六婶。

"哎呀，浩子！"六婶大声喊我，"听说你回来了？"

"六婶好。"我走过去打招呼。

"你这是开车回来的？我看停在外面那辆旧雅阁是你的？"

"嗯，以前那车卖了，买了辆便宜的代步。"

"为啥要卖？"六婶一脸好奇。

我叹了口气："手头有点紧，那车养着太贵了。"

"手头紧？"六婶眼睛一亮，凑近了些，"是不是生意不好做？"

"嗯，赔了点钱。"

"赔了多少？"

"不少，三百来万吧。"

"三百万？！"六婶惊叫一声，周围几个买菜的人都看了过来。

"六婶，你小声点。"我压低声音，"这事儿你可别往外说，我怕我爸妈担心。"

"哎呀，不说不说。"六婶连连点头，但眼神里已经藏不住兴奋了。

我买了点水果和蔬菜，转身离开。

刚走到菜市场门口，就听见六婶在后面跟卖鱼的大姐说："哎呀，你知道吗？老张家那个浩子，欠了三百万，车都卖了……"

.....
回到家，我爸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把坏掉的锄头。

"买菜回来了？"

"嗯。"我把菜递给我妈，"刚才碰见六婶了。"

我爸手里的活停了一下："她问你什么了？"

"问我车的事，我说卖了。"

"你没说别的吧？"

"没说，就说手头紧。"我顿了顿，"不过她挺能打听的，问我赔了多少钱。"

我爸皱眉："你怎么说的？"

"我说了三百万。"

"什么？！"我爸站起来，"你不是让我们别说吗？你自己怎么说出去了？"

"爸，你放心。"我笑了笑，"我让她别往外说，她肯定会说的更欢。这种人就是村里的广播站，不用三个小时，全县城都知道了。"

"你这孩子，到底想干啥？"

"我就是想看看，这些年不联系的亲戚，听说我欠债了，会是什么反应。"

我爸摇摇头："你这心思，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下午两点，我接到了堂哥张伟的电话。

张伟比我大五岁，在县城开了家汽修厂，生意还算过得去。

这些年我在外面，他从来没主动联系过我，连过年都是象征性地在群里发个红包。

"喂，浩子？"

"堂哥，找我有事？"

"听说你回来了？在家吗？"

"在呢。"

"那行，我下午过去看看你。"

"不用了堂哥，我挺好的。"

"都一家人，客气啥。"张伟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对我爸说："堂哥说要过来。"

"那挺好的，你堂哥这孩子还算有心。"我爸说。

我没接话，心里清楚得很。

三点钟，张伟开着他那辆黑色帕萨特到了院子门口。

他下车后，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箱水果。

"叔，婶儿。"张伟进门就打招呼，"浩子在家吗？"

"在呢在呢。"我爸赶紧招呼他进屋。

"堂哥。"我从房间里走出来。

"哎呀，浩子，多久没见了？"张伟拍了拍我的肩膀，"听说你回来了，我就赶紧过来看看。"

"堂哥太客气了，还买这么多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张伟坐下后，环顾了一下屋子，"浩子啊，听说你这些年在外面生意做得不错？"

"还行吧，混口饭吃。"

"开什么玩笑，我听说你在省城开了好几家店呢。"张伟笑着说，"对了，你这次回来，是生意忙完了，还是回来休息几天？"

我叹了口气："堂哥，不瞒你说，生意出了点问题。"

张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出什么问题了？"

"合伙人跑了，欠了供应商一大笔货款，加上银行贷款，现在压力挺大的。"

"那......"张伟试探性地问，"欠了多少？"

"三百万左右。"

"三百万？！"张伟的声音提高了，"这么多？"

"是啊，所以我把车卖了，手里留了点钱应急。"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浩子啊，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二十来万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来缓一缓，看看能不能找点别的路子。"

张伟点点头："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想好。"

"这样啊。"张伟清了清嗓子，"浩子，堂哥跟你说句实在话。你现在这个情况，找工作不太容易。你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回县城能找什么工作？"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这样吧，堂哥帮你想个办法。"张伟说，"我汽修厂最近在招人，你要是愿意，就来我厂里干。虽然工资不高，但包吃包住，一个月五千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堂哥，我不太懂修车啊。"

"不懂可以学嘛。"张伟拍着胸脯，"再说了，你也不用修车，就帮我管管仓库，进出货这些。轻松得很。"

"五千块......"

"浩子啊，你可别嫌少。"张伟打断我，"你现在欠着三百万，能有份稳定工作就不错了。再说了，咱们是亲兄弟，我这也是为你好。"

我沉默了几秒："堂哥，让我再考虑考虑。"

"行，你好好想想。"张伟站起身，"对了，你那辆车真卖了？"

"嗯，卖了。"

"卖了多少钱？"

"十八万。"

"才十八万？"张伟摇头，"你那车当时买的时候不得三十多万？这亏大了。"

"没办法，急着用钱，只能低价出了。"

张伟临走前，突然回头："浩子，你现在手里那二十万，可得好好规划着用。别再投资什么生意了，风险太大。"

"我知道。"

送走张伟，我爸说："你堂哥这孩子还是不错的，主动来看你，还给你介绍工作。"

"爸，你觉得一个月五千块，让我去看仓库，这叫照顾我？"

我爸愣住："五千块是少了点，但也是份工作啊。"

"算了，不说这个。"我回到房间。

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在院子里继续修锄头。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冷笑。

五千块钱看仓库？

当年我开餐馆的时候，找张伟借十万块，他说厂里要进设备，手头紧。

现在我"欠债"了，他倒是跑得挺快，还大方地给我安排了个"好工作"。

晚上七点，我正在吃饭，院子外面传来喇叭声。

我爸出去看了看："是你堂姐李梅。"

李梅是我姑姑的女儿，比我大两岁，在县城开了家服装店。

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宝骏，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叔，婶儿，浩子在家吗？"李梅笑着走进来。

"在呢在呢，正吃饭呢。"我妈赶紧招呼她，"吃了没？没吃一起吃点。"

"吃过了。"李梅走进屋，看到我，"哎呀，浩子，好久不见了！"

"堂姐。"我放下筷子。

"听说你回来了，我就想着过来看看你。"李梅坐下，"在外面这么多年，瘦了不少啊。"

"还行，没瘦。"

"浩子啊，听说你生意出了点问题？"李梅直接问。

我点点头："嗯，栽了个跟头。"

"具体怎么回事？"

"合伙人出了问题，现在欠了一屁股债。"

"欠了多少？"

"三百万左右。"

李梅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那你现在手里还有钱吗？"

"还有二十来万。"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先在家歇一阵子，看看有什么机会。"

李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浩子，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这个情况，想翻身很难。"

"我知道。"

"你欠了三百万，就算找到工作，一个月赚一万，一年也就十来万。三百万，你得还三十年。"

"是挺难的。"

"所以啊，你得想办法开源。"李梅说，"光靠打工，什么时候能还清？"

"堂姐，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样吧，我给你介绍几个人。"李梅说，"都是做生意的，你可以跟着他们学学。虽然不一定能赚大钱，但总比打工强。"

"什么生意？"

"比如说，我认识一个做电商的，专门卖衣服。他现在在招合伙人，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引荐。"

"合伙需要多少钱？"

"不多，二十万就够了。"

我愣住了："二十万？那我手里的钱全都得投进去了。"

"对啊。"李梅说得理所当然，"你现在欠着三百万，不拼一把怎么行？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万一又赔了呢？"

"不会赔的。"李梅拍着胸脯，"我这个朋友，做了三年电商了，很稳。你跟着他干，保证不会亏。"

"那你朋友为什么要找合伙人？"

"他想扩大规模啊。"李梅说，"现在一个人忙不过来，想找个人一起干。浩子，你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见识肯定比我们这些人强。你要是加入，肯定能帮上大忙。"

我没有立刻答应："堂姐，让我再想想。"

"行，你好好想想。"李梅站起身，"对了，我那个朋友最近正在招人，你要是有兴趣，得赶紧定下来。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送走李梅，我妈说："你堂姐这孩子，还是挺为你着想的。"

"妈，你觉得让我把仅剩的二十万全投进去，这叫为我着想？"

我妈愣住："那......那也是想帮你啊。"

"算了。"我摇摇头，回到房间。

第三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机就响个不停。

先是二堂姐打来的。

"浩子啊，听说你回来了？我有个朋友在招销售，底薪三千，提成另算，你要不要试试？"

然后是表哥。

"兄弟，我这边有个装修队缺人手，一天两百，包中午饭，干不干？"

接着是姑父。

"浩子，你现在欠着债，得找份稳定工作。我认识人社局的人，能给你安排个临时工，一个月四千五，虽然少点，但稳定啊。"

一个上午，我接了七个电话。

全是介绍工作的，没有一个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中午，三堂哥张强直接开车来了。

他在县里做建材生意，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店面。

"浩子，我听说你的事了。"张强一进门就说，"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你得想办法啊。"

"我知道。"

"这样，我给你介绍个活。"张强掏出手机，"我有个客户在市里开发楼盘，需要人跑业务。你去干，一单能拿三千提成。"

"跑业务？"

"对，就是联系装修公司，推销建材。"张强说，"你在外面待过，见过世面，肯定比一般人强。"

我笑了："堂哥，跑业务得有人脉。我刚回来，认识谁啊？"

"这不是让你慢慢积累嘛。"张强拍拍我肩膀，"再说了，你现在还有选择吗？欠着三百万，能有份工作就不错了。"

"我再考虑考虑。"

"行，你尽快给我答复。"张强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手里那二十万，可别乱花。我听说有人要拉你做什么电商，千万别信。现在骗子多，你本来就欠着债，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送走张强，我妈说："你看，你这些堂哥堂姐都挺关心你的，都来帮你想办法。"

"妈，你没发现吗？"我坐下来，"他们介绍的工作，不是工资低，就是没前途。"

"可总比没有强啊。"

我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最让我意外的人来了——姑姑。

姑姑今年五十八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浩子啊。"姑姑一进门就红了眼圈，"听说你出事了？"

"姑姑，我没事。"

"还说没事，都欠了三百万了。"姑姑拉着我的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时没看清人。"

姑姑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五千块钱："这是姑姑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应急。"

我愣住了。

这五千块，是这三天里，第一个人给我的实际帮助。

但紧接着，姑姑说的话就变味了。

"浩子啊，姑姑也不富裕，就这五千块，你可得省着点花。"姑姑说，"你现在欠着这么多钱，得想办法还啊。"

"我知道。"

"我听你堂姐说，她给你介绍了个做电商的朋友？"

"嗯。"

"姑姑觉得这个机会不错。"姑姑说，"你手里不是还有二十万吗？投进去试试，说不定能翻身。"

我心里一沉："姑姑，万一赔了呢？"

"不会赔的。"姑姑说，"你堂姐那个朋友，做了好几年了，很靠谱。再说了，你现在这个情况，不拼一把怎么行？"

"我再想想。"

"别想了，机会难得。"姑姑站起身，"等你把这二十万投进去，说不定一年就能赚回来。到时候三百万也能慢慢还上。"

送走姑姑，我把那五千块钱放在桌上。

我爸看着那钱："你姑姑这次倒是有心了。"

"爸，你没听出来吗？"我说，"她是想让我把二十万投进去。这五千块，就是个诱饵。"

"你这孩子，想太多了。"我爸摇头。

我没解释，回到房间，给我的助理发了条微信。

"帮我查一下，李梅认识的那个做电商的人，具体什么情况。"

半小时后，助理回复了。

"老板，查到了。那人叫王海，之前做过微商，去年因为卖假货被投诉，店铺关了。现在在到处拉人合伙，说是做电商，其实就是变相集资。已经骗了七八个人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冷笑一声。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