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周岁宴,我妈从乡下坐了九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带着亲手雕的虎头木雕赶来。
她刚要抱外孙,秦砚当着满桌宾客的面,把孩子递给了他的助理宋清晚。
我妈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要抱孩子的姿势。
宋清晚倒是笑盈盈接过去,熟练地颠了颠。
我妈的笑僵在脸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砚,小心翼翼往后退了一步。
她以为自己站错了位置。
我攥紧了桌布:“秦砚,这是我妈,孩子的亲外婆。”
他头都没抬,给宋清晚夹了一筷子菜。
“席上都是生意场的人,你妈这口音太重,别闹笑话。”
“清晚年轻,又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撑得住场面。”
我妈听懂了,悄悄把虎头木雕塞进帆布袋,拎着就往外走。
她走得很快,怕被人看见眼眶红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正蹲在酒店停车场的角落,用袖子擦眼睛。
“小棠,妈不怪她,是妈给你丢人了。”
我蹲下来抱住她,浑身发抖。
秦砚,我的孩子,我妈连抱都不能抱。
这个家,我不要了。
“妈,我们回去。”
我压着嗓子,一把抓住她满是粗茧的手。
她浑身一瑟缩,慌乱地把那个帆布袋往身后藏。
“不去了,女儿,妈在这儿透透气挺好。”
“这大酒店的地板太亮了,妈刚从工地赶过来,鞋底沾了泥,别脏了人家的地方。”
我死死盯着她那双被洗得发白的解放鞋,眼底酸涩得发疼。
“您是我亲妈,今天是您亲外孙的周岁宴,您不坐主桌,谁有资格坐?”
我不顾她的退缩,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拉着往灯火通明的宴会厅走。
推开那扇沉重的包厢雕花木门时,里面的欢声笑语如同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主桌最显眼的位置,秦砚正微微倾着身子,手里端着酒杯。
他旁边原本属于我妈的座位上,此刻正坐着穿着高定套裙的宋清晚。
宋清晚手里拿着纯银的辅食勺,正一点点喂着我的儿子。
孩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抓着她戴着名表的手腕。
满桌的宾客都在奉承。
“秦总这助理真是得力,工作上是一把好手,连带孩子都这么专业。”
“可不是嘛,看着就像亲生的一样亲昵。”
秦砚听着这些话,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他转头看向宋清晚,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和。
“清晚心细,孩子黏她也是正常的。”
我牵着我妈的手在门口站了两秒,指甲几乎陷进掌心的肉里。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我妈径直走到主桌前。
欢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妈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妈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外套上。
秦砚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姜棠,你带阿姨去哪了?客人都看着呢。”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责备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我没理他,直直地看向宋清晚。
“宋助理,这位置是我妈的,麻烦你让一下。”
宋清晚拿着辅食勺的手顿在半空。
她无措地眨了眨眼,立刻站起身,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对不起姜姐,我只是看宝宝饿了,就想着先喂两口。”
“阿姨对不起,我这就把位置还给您。”
说着,她拎起裙摆就要往后退,眼眶却已经泛了红。
秦砚一把按住她的手,将她拉回座位。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才是一对夫妻。
“清晚,你坐着别动。”
秦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姜棠,你闹什么?”
“你妈刚从乡下过来,身上都是灰,主桌这几位都是公司的重要大客户。”
“你让阿姨去隔壁那桌坐,那边有服务员照顾,还自在些。”
我猛地攥紧桌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砚,你再说一遍?”
“这是我妈,是今天寿星的亲外婆,你让她去坐次桌?”
隔壁那桌,坐着的全是酒店的司机和工作人员。
他竟然让我妈去和司机拼桌,只为了给他的助理腾位置。
宋清晚咬着下唇,声音低哑地开口。
“秦总,还是让阿姨坐这儿吧。”
“我没当过母亲,不太懂规矩,平时替您分忧习惯了,刚刚确实是我僭越了。”
她刻意咬重了“没当过母亲”几个字。
秦砚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惜。
他看向我时,目光再次变得冷硬。
“清晚当年出过车祸,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她把咱们的孩子当亲生的一样疼,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再说了,你妈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坐在这里除了让大家尴尬,还能干什么?”
我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开口,手臂却被一股微弱的力量往后拽了拽。
我妈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纸上磨过。
“小棠,别吵了。”
“小秦说得对,我这身上确实有味儿,坐远点好。”
“只要你们好好的,妈坐哪儿都一样。”
她松开我的手,佝偻着背,自觉地走向角落里的那张次桌。
坐下时,她还不忘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红木椅子,生怕留下印子。
我看着她卑微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秦砚却只觉得烦躁,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
“行了,别摆出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我给阿姨点的都是最好的菜,还能亏待她不成?”
他重新转过头,对着宋清晚温声细语。
“清晚,孩子吐奶了,你拿张湿巾擦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般和谐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我放弃一切换来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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