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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特朗普政府决定暂停外国用户使用安特罗匹克(Anthropic)最新推出的两个人工智能模型Mythos 5和Fable 5。这条新闻看似一次普通的技术监管,却迅速引发了全球AI行业的震动。它不仅暴露了安全风险,更折射出AI发展速度与人类社会适应能力之间的深刻矛盾。
安特罗匹克,是一家颇具时代特色的公司。大家日常熟悉的Claude系列聊天机器人,就是安特罗匹克开发的主力消费级应用和软件产品。
根据公开资料,该公司最新估值接近一万亿美元,年化收入run-rate已逼近500亿美元,并已启动上市程序。与此同时,其最大竞争对手OpenAI也在推进IPO计划。短短几年,两家公司便从研究机构成长为全球资本市场最受关注的科技巨头之一。
然而,比收入、估值和模型参数更值得观察的,或许是安特罗匹克本身。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时会感到陌生。Anthropic与Anthropology(人类学)同根,源自希腊语Anthropos,意为“人”。
在硅谷,一家人工智能公司以“人”为名,本身就传递出某种意味。大多数科技公司强调速度、效率与未来,而安特罗匹克从名字开始,就在追问另一个问题:当机器越来越聪明时,人类社会将发生怎样的变化?
公司的创始团队主要来自OpenAI,包括现任CEO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及其妹妹丹妮拉·阿莫迪(Daniela Amodei)。阿莫迪兄妹的成长背景具有代表性:父亲来自意大利移民家庭,母亲出身美国犹太家庭。重视教育、知识责任与公共事务,这些特质深刻影响了这一代科技创业者。
安特罗匹克折射出当代美国科技精英的普遍处境。他们相信技术进步仍是推动社会发展的核心力量,却比多数人更清楚技术失控的潜在后果;他们热议伦理、文明与社会责任,却又必须面对投资人、市场份额和增长压力。这种内在矛盾,不仅存在于安特罗匹克,也贯穿整个人工智能行业。
OpenAI、安特罗匹克、Google、Meta以及众多新创企业都在持续加大投入。没有人愿意落后,也没有人真正知道终点在哪里。越接近技术前沿,越能感受到未来的不确定性;但也正是这些人,在亲手推动技术向前。
这一次引发特朗普政府行动的导火索,来自亚马逊。据报道,亚马逊研究人员通过特定提示组合,发现Fable 5模型能输出部分本应受限的网络攻击信息。随后,亚马逊CEO安迪·贾西与政府官员沟通,白宫迅速召集安全部门评估,最终要求安特罗匹克修复漏洞,否则限制模型开放使用。这一事件也凸显了政府与安特罗匹克之间长期存在的不信任,后者被视为硅谷自由派色彩较浓的公司,在国家安全合作上立场相对谨慎。
而就在同一周,安特罗匹克自身释放出更强烈的信号。周四,该公司发布博客文章,呼吁全球暂停或放缓前沿人工智能研发。文章由公司内部研究机构负责人兼联合创始人玛丽娜·法瓦罗(Marina Favaro)和杰克·克拉克(Jack Clark)撰写,直指模型正朝着“递归式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的方向迈进,即人工智能系统可能在无需人类干预的情况下自主改进自身。
文章坦言,这一门槛尚未到来,但可能比大多数机构准备得更快。安特罗匹克认为,如果世界能选择暂时放缓,以便社会结构、政策和研究跟上技术步伐,将是一件好事。他们提议达成全球协议,并建立核查机制来验证各方是否遵守,类似于核武器条约,但承认训练跑比导弹发射井更容易隐藏,竞争压力下谁领先谁就可能占优。
这一呼吁再次点燃争议。风险投资家、特朗普非正式顾问大卫·萨克斯批评安特罗匹克推行监管俘获议程,可能借安全之名阻碍开源模型等竞争。也有观点认为,这类警告兼具营销意味,安特罗匹克虽限制了强大网络安全模型Mythos的全面发布,但也借此凸显其能力。不过,公司内部许多人被视为真正的信徒,致力于在商业增长与长期风险之间寻找平衡。
把目光从华盛顿和硅谷移开,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人工智能如何改变普通人的生活。
前不久,约40位来自经济学、科技、产业界和公共政策领域的顶尖专家在华盛顿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举行闭门讨论,共同推演2030年的美国社会图景。他们得出的结论耐人寻味:经济数据可能一片繁荣,但社会底层却暗流涌动。
在纸上繁荣(Paper Prosperity)情景中,AI驱动的生产率和GDP增长率近乎翻番,标普500指数飙升,企业利润丰厚,许多工作从数小时缩短至几分钟。从宏观统计看,一切欣欣向荣。
然而,繁荣并不等于机会均等。就业不足率(underemployment)可能从当前的8%跃升至14%,大量受过大学教育的中产劳动者被AI替代基础工作,转向兼职、零工或与资历不符的岗位。律师事务所审阅合同、会计师整理底稿、投行分析师建模等入门级工作将大幅减少,年轻人积累经验、逐步晋升的职业阶梯出现断层。
上学、努力工作、致富的社会契约正在瓦解。讨论中,专家们普遍预测:政治极化加剧、代际鸿沟扩大、生育率因年轻人悲观而进一步下降、社会信任受损。过去全球化冲击的主要是制造业蓝领,而AI这一次将大规模波及白领阶层。
当然,也存在潜在积极面。医疗和教育成本可能下降,AI辅助工具让专业知识更易获取;部分体力劳动岗位(如焊接、护理)工资短期上涨,但随着更多白领转行,供需可能再次平衡。一些人甚至展望钩针经济(crochet economy,指就业不足者获得更多闲暇时间,转向手工编织、创意手工艺等副业或爱好来打发时间、获得成就感的调侃式说法),就业不足者获得更多闲暇,从事创造性或关怀性活动。
面对这些风险,与会者讨论了多项政策应对:加强工人技能再培训(尽管历史记录不佳)、全民基本收入、向AI公司及股东征税、设立主权财富基金持有AI公司股份、扩大社会保障与全民健康保险、为低薪转型者提供工资补贴,以及大力投资高质量儿童保育和老年护理等领域,这些依赖人类同理心的工作相对难以被完全替代。
然而,最大挑战在于执行。政治极化与政府功能失调让雄心勃勃的变革举步维艰。一位与会国会议员坦言,在一个未知未来的世界里,政策制定者该如何行动?他们也提到近期提出的两党伟大的美国人工智能法案,试图通过数据披露和风险评估来增强透明度。
安特罗匹克不断发出的警告,与其说是在担忧机器觉醒,不如说是在提醒:技术发展的速度,已远远超过许多社会机构的适应能力。杰克·克拉克在近期演讲中表示,这类技术以前从未存在过,可能在未来两年内(甚至更快)出现递归自我改进,如果缺乏全球协调,各国竞争将掩盖对物种生存的更深远意义。
回过头看,这场围绕安特罗匹克的争议,早已超越单一技术漏洞或安全事件。政府担心国家安全,企业争夺市场规则,资本市场追逐万亿美元帝国,而普通人思考的,则是自己的职业、收入与未来。
人工智能的发展不会因一份行政命令停滞,也不会因风险报告放缓。从蒸汽机到互联网,每一次革命都改变了世界。不同的是,AI正把适应窗口压缩到短短几年之内。
对企业是机会,对投资人是财富,对政府是挑战。而对普通人而言,核心问题只有一个:
当未来到来的速度越来越快时,我们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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