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的故事,其实是从一场“被赶走”开始的。

今天我们在课本里看到的那个“华夏第一王朝”,很容易让人以为:夏人的天下,是在河南一带自然生长出来的。可考古和文献一对照,这个故事忽然变得有点复杂——甚至有点戏剧化:一支原本生活在山西南部的族群,被来自东方的陶唐氏打败、赶走,辗转迁徙到河南,然后在几百年之后,摇身一变,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广域王权政权的核心。

这个被驱赶、被打压、又重新崛起的族群,就是后来被叫作“夏后氏”的那一支人。

而我们最熟悉、被写进教材里的那个名字——“夏朝”,很有可能既不是他们自称,也不在他们真正崛起的那片老家土地上出现。

围绕夏朝究竟起源于哪里,几十年来,史学界的争论从未停过。河南?山西?或者二者都有关系?要说清楚这件事,绕不开两块地方:一个是河南中部的洛阳盆地,一个是山西的晋南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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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1959年春天讲起。

那一年,考古学家徐旭生带着一堆从《尚书》《左传》《逸周书》《国语》里抄出来的线索,跑到了河南登封、禹县、巩县、偃师一带。他心里的盘算很简单:如果史书说夏、商活动在伊洛一线,那就得下地去找,不能只在书房里瞎猜。

就在这次田野调查中,偃师西南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地里,徐旭生发现了一处后来名震天下的遗址——二里头。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里会变成夏商周断代工程的核心证据之一,更没想到它会把整个“夏朝起源地”的讨论搅得天翻地覆。

问题是,一开始徐旭生也没把它往“夏”上面想,他反而更倾向于认为这里是商汤时代的都城所在。直到后来,在距离二里头6公里外又发现了规模更符合商代都城形态的偃师商城,这才慢慢把“商”的帽子摘掉,给了二里头一个新的可能性——“夏都”。

可所有事情的拐点,往往就卡在一个“证据不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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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里头挖了几十年,出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气派:大面积的宫殿建筑群、规整的道路系统、明显带有规划痕迹的宫城城垣,还有青铜铸造作坊、绿松石器制作工场、严格分等级的墓葬系统……一整套“广域王权国家”的标配设施,它几乎全有。

站在考古现场,很难不被它的那种“早期都城气”震住。你能看到一个权力核心在那儿,把资源、人口、技术、礼制统统往自己身上吸,扩散出去的,是一整片区域的文化和制度。

于是,二里头的“王都属性”,在学界基本没什么争议了。

争议在于两件事:第一,它是不是“夏”的都城;第二,我们嘴里的“夏朝”,到底是不是这帮二里头人心里认同的那个“国号”。

2022年,《夏商周断代工程报告》正式出版,相当于给出了一个国家层面的“官方意见”:二里头遗址是夏晚期都城斟鄩,以王城岗遗址二、三期为代表的河南龙山文化晚期遗存,则是探索“早期夏文化”的主要对象。

换句话说,从时间、空间、文化谱系上看,“夏朝在河南”的证据链,基本已经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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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个尴尬的问题一直横在那儿——二里头也好、王城岗也罢,挖到现在,压根没有任何一件带有“夏”字或者可以明确对号入座的自证性材料。你说这就是“夏都”,在科学上多少还是会显得有点虚。

所以,包括前二里头考古队队长许宏在内的一些学者,很刻意地用一个中性说法来描述它:“最早的广域王权国家都邑”。注意,他刻意不说“夏都”。

那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地说:二里头就是夏都呢?

麻烦出在一个听上去挺哲学的地方——我们讲的“夏朝”,不一定就是当年那帮人自认的“夏”。

这就像中亚和东欧很多突厥、斯拉夫文献里,把中国统称为“契丹”。对于辽朝来说,这当然是个自豪的名号,可对于面对辽的宋朝而言,谁会把自己叫“契丹”?那完全是别人的叫法。

同样的问题,很可能落在“夏”这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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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目前发现的商代甲骨文和金文当中,根本找不到哪个政权被同时期人称为“夏”。“夏朝”作为一个系统性的朝代称呼,是西周之后才真正稳固下来的概念。原因也不复杂——周人要证明自己是“有夏之裔”,要论证商朝的天下是从夏后氏那儿“合法继承”过来的,于是必须把一个模糊的上古部落联盟,说成一个名正言顺的“朝”。

在此之前,“夏”更多像是一种族群记忆、区域印象,而不是一个清清楚楚写在金属、骨头上的“国号”。

那么,如果二里头没有“夏”的自证材料,我们就不得不承认两种极端可能:

一种是,“夏”确实是某个政权的自称,但那个政权不在二里头,而是在另一个与二里头同时期、甚至有竞争关系的王权中心。只是因为后世对“夏朝”这个名字太熟悉了,一看到时间差不多、规格也差不多的遗址,就自然而然地把二里头往“夏”上面贴。

另一种是,“夏”本来就是一个“它称”,别人给起的外号。这种情况在古代并不罕见。商代灭亡后,商人还自称“商”,但周边诸侯却习惯按地名叫他们“殷”。周人刻在青铜器上的字,干脆就写“殷王”“殷民”。西周时期的曾国,在很多同时期文献中经常被误记为“随国”,也是类似的道理。

如果“夏”是这么来的,那麻烦就来了:我们现在拼命想找“夏朝”的都城、夏朝的起源,很可能是在拿后人的叫法,强行去套一段当事人完全没用过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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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没有别的线索,能帮我们追踪“夏”这个族群真正的发源地呢?

先看河南这一块。

断代工程之所以坚持把二里头和王城岗看作“早期夏文化”的核心样本,手里并不是完全没文献依据。《逸周书》说“自洛汭延于伊汭,据阳无固,其有夏之居”,《国语》里有“昔伊洛竭而夏亡”,《战国策》提到“夏桀之国……庐、皋在其北,伊、洛出其南”。这些话凑在一起,至少能说明一点:在先秦人心里,伊洛地区是和“夏”的活动范围有关系的。

加上现在二里头、王城岗这些考古成果,时间上接得上,空间上对得上,文化面貌上也确实呈现出从区域性聚落向广域王权演化的迹象,于是“夏在河南”的说法,就一步步站稳了脚跟。

但如果把文献摊开仔细看,会发现一个细节:这些记载大多是在说“伊、洛在夏朝境内”,并没有一句话明确指出“夏都就在偃师”。至于“夏起源于河南”,更谈不上。它们说的是“夏时期的地理范围有伊洛”,不是“夏就生在伊洛”。

相反,我们去翻《左传》《竹书纪年》《吕氏春秋》《世本》,会发现另一条完全不同的线索——夏人早期活动的舞台,很可能在山西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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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说“唐、虞及夏同都冀州”;《竹书纪年》写尧、舜、禹“帝继位,居冀……启归于冀都”;《吕氏春秋》一针见血:“两河之间为冀州,晋也”;《世本》则说“禹都平阳”,平阳就是今天山西临汾一带。

更有意思的是,很多文献里,山西南部被直接叫作“夏墟”“大夏”。晋国自身在讲祖宗故事时,说过一句很关键的话:“成王封叔虞于唐。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故曰唐叔虞。”唐,就是今天临汾附近那片地。商汤灭夏的鸣条之战,《史记》《尚书》里写得云里雾里的“鸣条”,也被不少学者认为在晋南。

在古人眼里,这一片地方,是夏后氏活动的老地盘。

当然,光凭这些文献,我们也不能说“夏朝一定起源于山西”,毕竟夏代晚期确实有大量迁都记录,晋、豫、鲁一带都出现过夏后氏统治痕迹。文献能证明的顶多是:平阳一带曾经是夏人的一个重要都城或核心活动区,而不是他们的唯一起点。

真正让这个“晋南—夏族”假说有了硬底座的,是陶寺遗址的挖掘。

陶寺在哪儿?就挨着今天的山西临汾。它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到青铜时代初期的龙山文化遗存,时间大致在公元前2300年至前1900年之间,比二里头要早好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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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寺一开始不是奔着“夏”去挖的,它真正吸引人的是另一个名字——尧。

大量的考古细节显示,陶寺的地理位置、年代、文化面貌,与史书记载中的“尧帝陶唐氏”的形象高度吻合:大规模宫城、规整布局、精致的礼器、复杂的社会等级,还有那座气象学意义极强的观象台遗迹。从这些物质资料上,可以拼出一个以陶寺为中心的、权力高度集中的早期王权形态。

在陶寺遗址阶段性成果发布会上,中国社科院的何努曾公开表示:“经过40多年的考古,我们初步建立了一条比较完整的考古—文献—人类学证据链,指向陶寺都城遗址为尧舜之都。”

如果尧舜之都确实在陶寺,那么《逸周书》里记载的一件事,就突然有了非常具体的考古影子——唐伐西夏。

书里面怎么写的?“昔者西夏,性仁非兵,城郭不修,武士无位,惠而好赏,屈而无以赏。唐氏伐之,城郭不守,武士不用,西夏以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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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白一点讲:有个叫“西夏”的政权,不讲武备,不修城池,讲究恩惠奖励但又拿不出多少真东西,结果被陶唐氏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个西夏也就被灭了。

对照陶寺周边的地层堆积,图景就清晰了起来:

在陶寺文化进入晋南之前,这里以庙底沟二期文化为主。庙底沟二期是什么特征?典型器物是筒形罐、釜灶、扁壶,陶器篮纹明显,又没有发现城址遗迹——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防御性比较薄弱、聚落体系相对松散的文化群体。

陶寺文化进来之后,情况突然变了:晋南地区出现了大量带有大汶口文化特征的器物——高领折肩壶、折肩罐、折腹盆,还有猪骨随葬的习俗。这说明,一个带有明显东部文化因素的新势力进入了晋南。而与此同时,一个面积达100万平方米的陶寺早期城址拔地而起,中期更是扩展到接近280万平方米。

原来的庙底沟二期文化,没有城,防御弱;新的陶寺文化,城墙修得好好的,防御系统全开。这种“城郭突然出现”的变化,和《逸周书》里那段“西夏城郭不修,被唐氏打败”的记载,对应得几乎有点过于巧合。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把庙底沟二期文化看作《逸周书》里的“西夏”,那么陶寺文化,就是那个打败它的“唐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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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推断,并不止于纸面上的游戏。《左传》里有一段范宣子讲家族史的话:“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配合晋南“夏墟”这个称呼,可以看出两层意思:第一,“夏”这个族群在古人记忆中确实存在;第二,陶唐氏和夏后氏之间,存在过实打实的恩怨纠葛。

考古材料再往后翻,就能看出这段恩怨的大致走向。

当大汶口文化从东向西进入山西,形成陶寺文化后,原本属于庙底沟二期文化的那支人,被挤到了什么地方?

现有研究的结果是:庙底沟二期的文化因素,从晋南往西南方向,经运城盆地进入豫西和豫中地区,与当地土著秦王寨文化融合,形成了谷水河类型。再往后,谷水河类型发展为王湾三期文化,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河南龙山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这套河南龙山文化,又是二里头文化最主要的源头之一。

链条就这么接上了:晋南庙底沟二期文化 → 经运城南下 → 豫西、豫中谷水河类型 → 王湾三期(河南龙山文化) → 二里头文化。

从文化谱系上看,二里头人并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河南人”,而是带着庙底沟二期那套传统一路西南流动过来的族群后裔。这样一来,《逸周书》里的“西夏”、大量文献中的“夏后氏”、考古学上庙底沟—谷水河—王湾三期—二里头这条线,就被串成了一个连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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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被陶唐氏从晋南赶走的那批“西夏”,极有可能就是后来在河南建立夏政权的这一支族群。

至于陶寺和尧、舜、禹的关系,也不是凭想象。陶寺遗址时间跨度近400年,考古学家把它划为早、中、晚三期。在早期与中期之间、中期与晚期之间,都能看到权力更迭的痕迹,有一次相对平和,有一次伴随明显暴力破坏、建筑废弃。

如果把文献中“尧传舜,舜禅禹”的顺序跟这条考古时间线对比,会发现一种宏观上的呼应:先是一个强势城邑的兴起(尧)、然后平稳的权力移交(舜)、接着是一次伴随冲突的权力再分配(禹)。高江涛曾在公开讲座中说,“陶寺与尧之间可能有比较密切的关系,而且不排除舜、禹在此待过的可能性”,说的就是这种宏观对应。

那夏后氏是什么时候从“被驱逐者”变成“联盟核心”的?

从目前考古与文献的交叉来看,大概经历了这么一个过程:

陶唐氏自东方进入晋南,打败了庙底沟二期文化所在的“西夏”,建立以陶寺为中心的部落联盟。被击败的西夏族群,向西南、南方向迁徙,经运城盆地进入豫西、豫中,融入当地土著文化,成为谷水河类型和河南龙山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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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的时间里,这支族群并没有彻底从政治舞台上消失,他们以臣属身份重新参与了以陶寺为核心的部落联盟体系。随着时间推移,这支族群的实力逐渐增强,到大禹时代,已足以成为联盟的核心。

但权力交接不可能一帆风顺。大禹要接过联盟首领的位置,自然会遭到此前掌权的虞舜系族群的强烈抵制。《史记》里的那句“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文字很含蓄,实际很可能指的是:原本联盟中心(陶寺)还握在舜族手里,大禹无法在晋南顺利站稳,只好退一步,在阳城(对应今天河南登封—偃师一带的王城岗一线)另起炉灶,建立自己的权力中枢。

从这个角度看,夏政权早期的“都城”,并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点,而是在晋南和豫西之间摇摆。文化上,他们既带着庙底沟—谷水河这条系谱的遗产,也吸收了秦王寨等在地文化的成分。

再往后,到了约公元前1900年左右,晋南发生了另一场巨变——以老虎山文化为代表的新力量南下,对陶寺等聚落造成了毁灭性打击。陶寺城废弃,早期“尧舜之都”的辉煌直接画上句号。

与此同时,河南偃师一带,在王湾三期(河南龙山文化)和新砦文化的基础上,迅速发展出了一个更成熟、更具有扩张性的政治中心——二里头文化。

从体量、规划、手工业控制、礼制体系等综合指标来看,这里的确出现了中国考古意义上“第一个广域王权国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断代工程会下这么重的笔墨,把二里头认定为“夏晚期都城斟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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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夏朝到底起源于哪里?

如果你问“夏王朝作为一个成熟王权政体,是在哪里真正建立起来的”,站在政治制度和国家形态的角度,那答案大概率指向河南——二里头所在的洛阳盆地一线。这儿第一次出现了那种跨区域统合能力极强的都邑,宫殿、城墙、道路、宗庙、手工业、等级墓葬,一应俱全。

但如果你换一个问题:“那个被后人称为‘夏后氏’的族群,他们最早的文化根基在哪里?”现有考古证据和先秦文献共同指向的,是山西西南——以庙底沟二期文化为代表的晋南地区。

庙底沟二期文化,很可能就是《逸周书》中的“西夏”,也是被陶唐氏赶走、后来迁到河南重新崛起的那一支族群。而二里头,则是在这个长达数百年的迁徙、融合、竞争过程中,新的权力峰值。

所以,如果用一句话把整个脉络串起来,就是:

夏族的根,在山西南部;夏王朝的“国家形态”,是在河南盆地里最后长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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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烦也更有意思的一点在于,我们今天说的“夏朝”,既不是当时人刻在青铜器、甲骨上的明确自称,也不是一个横贯整个族群迁徙史的固定标签,而是周人、战国人、乃至更晚的史官,从零碎记忆和族谱想象中拼出来的一顶帽子。

这顶帽子,压在二里头头上,是有道理的;但如果想弄清楚它真正对应的是哪一支人、哪一段历史,就必须承认:它同时影子一样遮着两块地方——晋南那片被叫作“夏墟”的旧地,和伊洛之间那座后来成为夏政权最高象征的都城。

谁说“夏朝一定起源于河南”,或者“夏一定在山西”,其实都太急了点。

真正的画面,更像是一场绵延几百年的大迁徙:一个出生在晋南、被陶唐氏击败的族群,一路往南、往东,穿过运城盆地,跨进豫西、豫中,和当地人混居、融合,再在洛阳盆地里,把一个更庞大、更成熟的王权国家搭了起来。

它的起点,在今天山西的土地上;它的高光时刻,在今天河南的土地上;而“夏朝”这个名字,则是在更晚的周人和史官笔下才真正被固定下来。

这可能才是夏朝“究竟起源于哪里”这道题,最接近目前所有证据的一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