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在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举行，是一个人的赌注。这个人几乎以一己之力统治着国际足联。事情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人们原本可能会觉得，12月5日这一天，詹尼·因凡蒂诺走得太远了。舞台旁那座闪闪发光的金色奖杯，仿佛也在见证他越过一条红线。那天晚上，在华盛顿肯尼迪中心的大音乐厅里，他上演的那一幕，似乎连对他来说都太过火了。
以足球之名设立一个和平奖，专门颁给唐纳德·特朗普——这怎么能做得出来？但那天晚上的肯尼迪中心音乐厅，已经是国际足联世界的一部分。在这个世界里，詹尼·因凡蒂诺没有红线。即便12月5日坐在场内的一些人觉得他的表演难以忍受，事后也几乎没人会公开批评他。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人们不会这么做。
关于詹尼·因凡蒂诺执掌国际足联的这10年，如今人们常常会说一句话，在他治下，国际足联的情况比前任塞普·布拉特时代更糟。球迷和观察人士这样评价时，几乎很难想象。把世界杯扩军到48支球队？创办世俱杯？把2034年世界杯送给沙特阿拉伯？加入特朗普的“和平委员会”？每一件事，都会让人下意识地冒出同一个念头：这怎么能做得出来？
在他热爱的这项运动里，因凡蒂诺得到了认同。不是在球场上——毕竟“两只左脚”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而是在场边。和朋友一起，他接手了家乡一家由意大利移民组成的小俱乐部，18岁时就成了俱乐部主席。毕业后，他学习法律。30岁时，欧洲足球协会联盟录用了他。9年后，因凡蒂诺升任欧足联秘书长。不久之后，全欧洲球迷都认识了他的脸，那是欧冠抽签仪式上的那张脸。
2009年12月，尼翁。詹尼·因凡蒂诺站在那座有着巨大把手的银色奖杯旁，双手在装满抽签球的容器中搅动。这只是他众多类似亮相中的第一次。那时他穿着一套宽大的千禧年代风格西装，从浅色衬衫领口探出的脸，比今天略显圆润。但他的语调已经和现在一样。“这就是激情，这就是足球，这就是魔力。”抽签结束后，这位秘书长这样说道。
激情、足球、魔力。这就是所谓的“因凡蒂诺腔调”。这种腔调、这种做派，这些年来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那些在欧足联时期就认识他的人说，他的语言、手势和从前一样。2015年，当他最后一次主持欧冠小组赛抽签时，他说话的方式，已经和今天几乎一模一样。
这种风格总是追求最高级，不留灰色地带。因凡蒂诺一开口，往往也总是在推销。无论是主持抽签、向国际足联成员宣布创纪录的数字，还是在社交平台上谈一届少女世界杯，他给人的感觉都更像是站在观众面前的马戏团团长，而不是足球官员。只差一顶高礼帽。
这种风格和他当时所担任的秘书长这一偏行政性的职务并不相称。但因凡蒂诺显然也没打算一直停留在这个位置上。2015年8月底，国际足联高层出现了权力真空。7月初，塞普·布拉特辞去主席职务。就在6天前，苏黎世鲍尔欧拉克豪华酒店的画面传遍世界：国际足联官员清晨被带离酒店，白色床单为他们遮挡镜头。这是对腐败的一次打击，也是对国际足联旧体系的一次打击——在那个体系里，选举前金钱交易屡见不鲜。
那时的体系不是因凡蒂诺的，而是布拉特的世界。而那个世界已经走到尽头。布拉特辞职时说：“国际足联需要彻底重组。”这个曾经几乎等同于国际足联的人，意识到自己已不可能成为变革的象征。必须由别人来完成这件事。
当时，几乎没人把欧足联那位“抽签先生”列入候选名单。原本应该出任国际足联主席的，是因凡蒂诺的上司——欧足联主席、前世界足球先生米歇尔·普拉蒂尼。但不久之后，国际足联对普拉蒂尼作出90天停职处罚。瑞士司法部门也对他和布拉特展开调查，涉及一笔200万瑞士法郎的付款。多年后，法院判决两人无罪。
就在本周，也就是世界杯开幕前几天，米歇尔·普拉蒂尼再次提出控告，其中也包括针对詹尼·因凡蒂诺。他怀疑其中存在阴谋，但迄今无法证明。
因凡蒂诺上任时，国际足联发放的发展资金为11亿欧元。如今，这一数字已经翻了一番。可以承认的是，在他任内，确实修建了不少球门和球场。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分发资金本身也成了目的。瓦努阿图究竟需要多少足球场？一位曾在国际足联担任高职的前官员说，一些小型协会甚至根本不知道该拿这么多钱做什么——总不能把淋浴间都镀上金。
在苏黎世哈伦体育馆，担任主席的第一天，詹尼·因凡蒂诺还向国际足联大会代表作出过另一个承诺。这个承诺不直接涉及发展资金，而是关系到那些多年来被足球官员塞进自己口袋的钱。他说：“我们将恢复国际足联的形象和尊重。”
那一天，国际足联通过了一套大规模改革方案。今后，世界杯举办权将由国际足联大会中的成员协会投票决定，而不再由曾经极易受贿的执行委员会决定。国际足联主席的权力也被削弱。秘书长应负责日常事务，主席最多只能任职3届。
而今天，秘书长的权力甚至比布拉特时代最后一任秘书长还要弱。最近一次世界杯举办权决定中，国际足联大会几乎无事可做，因为主席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最终只剩沙特阿拉伯一个候选者。最近，詹尼·因凡蒂诺又宣布，他将在2027年竞选第四个任期。多数选票几乎已是囊中之物。只要收入稳定，国际足联体系中的大多数人就相当满意。
那么，在这个体系里，谁会反对詹尼·因凡蒂诺？当他的决定、亮相或言论让半个世界目瞪口呆时，又有谁会批评他？
2022年12月，多哈。詹尼·因凡蒂诺接连说出一串句子。“今天我觉得自己是卡塔尔人。”他说。接着又说，自己也觉得是阿拉伯人，是非洲人，是残障人士，是外来务工者。这个曾说自己小时候因为红发在瑞士遭受歧视的人，试图公开把自己代入世界上的边缘群体。
这本来是要攻击西方的双重标准，也是对卡塔尔世界杯所受批评的一种辩护。看起来，他的传播团队并未真正参与其中，最终呈现的是一场混乱的发言。它让球迷难以置信，但也符合他任内一贯的模式。
自上任以来，世界一直看着詹尼·因凡蒂诺如何讨好强势国家领导人，并不惜一切代价为世界杯东道主辩护。弗拉基米尔·普京、卡塔尔埃米尔塔米姆·本·哈马德·阿勒萨尼、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直到最近的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这种毫无克制的姿态，是体育世界前所未见的。
这些画面传递出的信息是：他享受与这些人同台的感觉。这也是他为国际足联设定议程的一部分。因为他的目光总是投向那些不仅有石油、也有资金喷涌而出的地方。
如果要概括詹尼·因凡蒂诺这些年如何塑造国际足联，可以这样说：他把它变成了一台巨大的赚钱机器，同时也让它高度政治化。这就是他任内的项目。而这几天，人们正看到这个项目的结果。
本周开幕的这届世界杯，是因凡蒂诺任内首次完成申办并落地的世界杯；也是第一届彻底打上他个人烙印的世界杯。他的痕迹体现在赛程树上——首次扩军到48支球队，这一改变让许多拥有投票权的协会感到满意。它也体现在门票上——一些门票的价格高得几乎可以买一辆车。它还隐约体现在那些被特朗普政府拒绝的入境申请之中。
周三，墨西哥城。那是揭幕战前一天。国际足联的直播画面显示，主席走向讲台，在世界杯奖杯旁整理桌上的麦克风。3年多来，他一直没有在新闻发布会上面对自由媒体。如果把这段时间里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堆起来，恐怕连发布厅都装不下。
仅仅过去一周的问题，就已经足够严重。这个最大的世界杯东道主，并不愿意接待所有球队：伊朗队将只在比赛前短暂飞往美国，赛后立即离开。首场比赛前一周，人们已经清楚看到，这届世界杯并不像因凡蒂诺所说的那样“欢迎所有人”。记者、球员和球迷都在入境时遇到困难，有些人根本无法入境。比如索马里人奥马尔·阿尔坦——目前非洲最优秀的裁判之一——就在迈阿密机场被要求原路返回。
从这位本应在本届赛事中执行足球规则的裁判身上，人们最清楚地看到，这届世界杯究竟是按谁的规则在运转：按唐纳德·特朗普的规则，按那位被因凡蒂诺授予和平奖的总统的规则。看起来，所有的迎合依然不够。
因凡蒂诺在墨西哥城承认，确实存在一些问题。国际足联正在尽最大努力解决，但有些事情他们也无能为力。随后，尽管有裁判被拒之门外、伊朗队行程混乱、球迷被拒绝入境，因凡蒂诺还是说：“我们希望团结世界。”通过这届“最大、最好、最具包容性的世界杯，也许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活动”。
至于这项活动通过部分高得近乎荒唐的票价赚来的钱？他说，这些钱会回流到足球中。也会流向那些除了国际足联之外几乎没人投资的国家：南苏丹、塞拉利昂、不丹、瓦努阿图。
这个夏天，这是否真的会对国际足联造成严重伤害？这届世界杯会不会因为最热爱足球的人已经负担不起，而变得更加黯淡？因凡蒂诺口中的“和平使者”正在对一个参赛国发动战争，这件事会不会盖过比赛本身？他授奖的那个人把人们挡在世界杯之外，这会不会让国际足联主席失去支持？还是说，一切最终都会像往常一样，在第一个进球出现后被冲淡？是否会有足够多爱唱歌的阿根廷人、足够精妙的传球、足够爱庆祝的苏格兰人和足够多售出的门票，让其他一切都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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