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 胜
一纸家书,纸短情长。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岁月的长河中,一代代中国共产党人写下一封封忠孝可鉴、赤诚动人的家书。让我们走近这些家书,在穿越时光的文字里,再次仰望那些光辉的形象,读懂那份炽热的理想、那样坚定的信仰、那片纯粹的初心,以此缅怀铭记,更以此砥砺前行。
——编 者
母亲:
我想你!
十年来,我想着那出门在外远不知天边的山儿,我眼里含满了泪。他难道还会活在人间吗?
这是许英烈士1948年8月20日写给母亲家书的开篇。“我想你”简简单单的3个字,不加丝毫修饰,却成了心底最执着的念想。但凡有片刻空闲,它就在心口盘旋,生生不息地呼喊,就像地底的岩浆,翻涌、灼热,被一层又一层的沉默压着,直到落笔这一刻,才找到了突破口。一旦喷发,便震撼人心,让人眼眶瞬间潮湿。
许英17岁辞别故土、投身革命,10年间音信杳无。10年来,这3个字压在心口,重逾千斤。不难想象,10年来,他的母亲日日倚门遥望、夜夜枕畔思念,从满心期许到辗转不安,从殷殷盼归到暗自忐忑——岁月的牵挂与煎熬,早已爬满心头、染白鬓角。
在这封家书的开篇,许英没有自顾自诉说战场的苦难、战争的残酷,而是跳出自我视角,温柔共情着母亲10年的相思之苦:“我想着那出门在外远不知天边的山儿,我眼里含满了泪。他难道还会活在人间吗?”读至此,仿佛看见正在写这封信的他,饱含泪水的眼前正幻化出母亲的形象。一句温柔的叩问,让深沉婉转的母子情,克制又磅礴,柔软又有力量。
在沙场之上,许英是冲锋陷阵、无畏生死的营教导员,是不惧炮火、敢打硬仗的铁血革命者;可他也是母亲的儿子。十年戎马,风霜淬炼了他的筋骨,却从未磨平他的柔情。在这封未能及时送达的家书里,许英先安抚母亲的相思之苦,再诉说革命的初心使命,用最纯粹的共情,消解母子分别的遗憾,宽慰至亲的牵挂。这般细腻通透的心怀,在烽火连天的战争岁月里,尤为珍贵动人。
细细品读这封家书,心折于烈士真挚质朴的情感与通透高远的境界。许英虽然只有小学文化,但书香门第的底蕴,加之十年革命风雨的淬炼,让这封家书字字平实恳切、句句情理兼具,既有为人子的温润细腻,更有革命者的刚毅坦荡。
读家书中书写十年征战的文字,能真切触摸到岁月风霜与热血赤诚。“十年的革命锻炼教育了我,我完全明白我这十年的斗争是无比的光荣,伟大。我忍受了一切艰难困苦,在生死的危机情况下进行着顽强的流血的斗争。”朴素的自述,寥寥数言,浓缩了十载浴血奋战的颠沛与凶险。历经千难万险,面对生死关头,革命者无怨无悔,以从容之姿坚守着最初的信仰。
于字里行间,我们读懂了他奋斗的意义。不是为了个人功名、一己安稳,而是“为了母亲、弟弟的永远解放,再不受旧社会对父亲职务的威胁而颠沛流离”,是“为着母亲的幸福,为着全人类的自由解放”。他把个人的悲欢、家族的命运,紧紧与民族复兴、人民解放的家国大业联系在一起。从温情脉脉的“我想你”,到胸怀寰宇的“为人类解放”,这种跨越,正是情感的升华。因为“为人类解放”的本质,正是要让千千万万个母亲不再承受离乱之苦。一位革命志士胸有丘壑、心怀天下的高远境界,跃然纸上。
得知家中土地即将调整、部分田地需要分出,许英没有丝毫惋惜与计较,反而坦然劝慰母亲:“我们多余的土地即是剥削而来,真理就该退还农民,没有什么可留恋的。”革命者本就心怀公心,抛头颅、洒热血,从来不是为谋取个人利益与特权。他叮嘱家人遵守政府法令、积极生产、支援前线,始终以大局为重,不为一己私利纠结分毫。
在许英心中,个人悲欢、家庭安逸,在民族大义、苍生安宁面前,皆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笃定一生,流血奋斗,无关功名利禄,只为百姓安宁、民族新生。一句“我的光荣正是母亲的光荣,全家的光荣”,道尽一个共产党人的博大胸襟与无我情怀。
凝视家书留存的字迹,我久久沉思。烈士的笔锋爽利劲健,提按转折自然,楷草混用、随性落笔,没有刻意工整的雕琢,却风骨尽显、情意深藏。硬朗的笔画,是军人浴血沙场的刚毅风骨;温润的笔墨,是游子思念至亲的柔软情意。楷书反映了十年军旅养成的严谨务实、一丝不苟的作风,而随性仓促的落笔,又是烽火急促、战事紧迫的战时岁月写照。于行军间隙、战事之余提笔寄思,朴实率真的笔墨间,满是滚烫的战地烟火与炽热的赤子情怀。
我想,如果他能熬过枪林弹雨,如果他能亲历祖国日新月异的岁岁年年,凭着落笔成文的细腻文采,很有可能成为我的文坛前辈。可是没有如果……1948年9月,塔山阻击战打响之前,在收复大东山战斗中,许英与战友们英勇战斗。激战中,他冒着密集的枪弹穿梭于阵地之间,奋力指挥作战、鼓舞士气,不幸被敌方流弹击中,最终壮烈牺牲,将生命永远定格在27岁的青春年华。
他用滚烫热血践行了家书中的铮铮誓言,用年轻生命诠释了为国为民、无私奉献的革命初心。在为烈士遗体装棺时,营长李文斌从烈士衣兜里发现了这封还没有来得及寄出的家书。此后百余天里,战事接连不断,家书被小心妥善保管。直至平津战役胜利之后,这封承载着思念与壮志的家书才辗转回到故土,递到了烈士的父母手中。
据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副馆长张丁介绍,许英烈士的父亲读完家书,翻出许英儿时的照片,提笔批注:“民国二十六年七七抗日农历八月十二日,家人率三子回籍。由保定登车,英儿身着青色小夹袄披白线毯立敞篷车中,余鹄立站台,直至望不见人,始忍泪归,此余与英儿最后一面。十二年后送儿入土,宁不痛哉!”匆匆别离,终成永诀。寥寥批注,字字皆是锥心之痛。母亲10年的沉默等待,父亲12年后送儿入土的悲恸——两种思念,终于在这封辗转抵达的家书里,沉沉相撞。
岁月流转,山河更迭,七十八载风雨匆匆而过。今天重读许英烈士的这封家书,我们读懂的不仅是革命先辈的家国大义,更读懂了新时代奋斗者该坚守的初心使命。我们每个人都是时代潮流中的一滴水珠,只有汇入民族复兴、国家发展、人民幸福的浩荡洪流,把“小我”的追求融入“大我”的征程,生命才能在时代长河中留下属于自己的浪花。
而当我们重读“我想你”这3个字时,终于可以告慰烈士:山河已无恙。而你,从未被遗忘……
《 人民日报 》( 2026年06月15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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