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童童来到这个世上的第八天,虽然在地里干活的老范浑身是劲儿,但她还是早早地准备收工回家,因为还要给儿媳做点月子里吃的软乎饭菜。当老范正扛着锄头往家走时,一个带着噩耗的电话突然响起。“妈,童童发高烧四十多度,现在在急救室……”儿媳在电话那边颤抖地告诉了童童病危的消息。老范的电话瞬间落地,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向前画着圈,下巴哆嗦成一团,能清楚听见牙齿碰撞的声音。
那场高烧毫无预兆地来了,毁掉的不只有童童的一辈子,全家人也跟着一起掉进了求医的沼泽,从那以后老范就很少笑过,因为一年365天,老范每一天都有数不尽的操心事儿。
隔着探望玻璃,老范可以模糊地看到童童胸口微弱的起伏,那呼吸轻得像是随时要被吹灭的烛火。“烧成了化脓性脑膜炎,现在没有性命之忧了,但以后不好说,怕是有后遗症……”老范的脑子乱了,诊室里医生说了很多话,可老范就只记住三个字——“脑膜炎”。这个病老范并不陌生,因为村里有几个孩子也是这个病,到最后无一例外,全都留下了后遗症。
老范一遍遍地数着日子,终于在十多天后,那扇紧闭的门开了,童童达到了出院标准。“回去仔细观察,要是有啥症状再过来。”一家人总算松了一口气,老范也在每日的祈祷中仔细观察着孙女的情况。直到童童一岁时,老范的侥幸心理彻底被现实击碎了,童童还是没能逃脱脑膜炎的后遗症,症状一天比一天严重。
老范发现孙女的身体比较软,眼神也不会追视,对旁人的呼唤好像没听见一样。果不其然,这次童童被确诊为“脑性瘫痪”。“娃娃的运动中枢和部分认知区域受到了损伤。”“这种病吃药效果不大,早点做康复干预,起码运动功能能恢复些。”老范抱着童童站在走廊里,她想哭,可怎么也哭不出来,她只知道孙女这辈子要毁了。接下来的大半年,家里像笼罩着一层灰色的雾,儿子儿媳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三天两头就吵个不停。老范知道两人是为了什么,因为都想搏一次去给童童做康复,可家里的积蓄连康复室的门槛都够不着。
“去吧,我带着孩子,你们两个人打工,坚持一天是一天。”老范凑了五万块带着童童住进了康复医院。每天早上六点,护士会来量体温,七点钟童童被推去康复治疗室,物理治疗、作业治疗、水疗、理疗,一项接一项排得满满当当。脑瘫孩子做康复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那些看似简单的动作,对于童童来说,每一个都像翻越一座大山,需要千万次不停地尝试,才能见到一点点希望。康复的头一年,老范觉得生活虽然苦,但至少还有盼头。每天做完治疗回到病房,老范都试图在童童身上找到一丝进步,她一遍遍地叫着童童的名字,可童童却像木偶一样,对老范的话毫无反应。有时哪怕转动一下身子,老范都能开心半天。
可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折磨人。第二年,童童虽然有了一点进步,但依然不会翻身,依然坐不住,依然不会抓东西。治疗师说这是正常现象,康复本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进三步退两步是常有的事。可老范看着隔壁床同样在做康复的孩子,人家比童童还小几个月,却已经能扶着墙站一会儿了。她不是嫉妒,她是怕了。她怕童童永远就这样了,怕花了那么多钱,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到最后家也不像家了。
钱开始不够了,每月八千多的治疗费,加上住院费、尿不湿、奶粉、药品,每个月至少一万二。老范带来的几万块半年就花了个精光,后来一直是儿子四处借钱才勉强维持着童童的治疗。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童童却睡在她旁边安静得像一只小猫。“大孙女,啥时候是个头啊,咱们哪怕有点盼头也行啊,再这样下去可咋办啊。”老范越来越急,连饭都吃不下。就在这个时候,童童给了所有人希望。
几个月后,童童不仅可以坐起来,还能在不用人扶的情况下站立好几分钟。也正是这个巨大的进步,童童才为自己争取了一个机会,这才没有错过康复的希望。因为那段时间,老范和儿子儿媳都有了打退堂鼓的打算,在高强度的压力下,所有人都坚持不下去了,好在进退两难时,童童自己做出了选择。“治!咱就算拖到最后啥结果也没有,也要治!”看着肉乎乎的小脸,老范越发感到童童的可怜——这个出生仅八天的娃娃,就被剥夺了一辈子的正常生活。现在孙女争气坚持下来了,难道作为她的家人不应该更坚持到底吗?
老范和儿子儿媳有恒心,可这只是一种信念。没有经济基础的支撑,童童很难再有质的进步。在这里哪怕晚交一个月的费用,就会被清退出院。六年了,童童享受过政策的福利,还有着最低的生活保障补贴,可这一切都只是主要力量以外的补充。爸爸妈妈还有奶奶才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可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已经为了六年的治疗倾尽了所有。现在的每一天都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苦难中前行的他们再也加不得一点重量——哪怕一点,童童的希望就将变得遥遥无期。原创作品,严禁任何形式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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