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圈有句老话,出名要趁早。可来得太早的盛名,往往附带着旁人想象不到的重压。
一个14岁的小姑娘,在东京奥运会十米跳台上用“水花消失术”让全世界记住了她的名字。
一个过了知天命年纪的歌者,在沉寂多年后凭一首《罗刹海市》重新点燃了无数人的手机屏幕。
全红婵和刀郎,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似乎有些奇怪,但他们身上发生的故事,其实指向了同一个问题。
2023年夏天,《罗刹海市》上线不到半个月,全网播放量就冲到了几十亿。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呢,很多流量歌手发新歌,宣传铺天盖地,数据也未必能达到这个量级。
短视频平台上,翻唱的、解读的、改编的,一刷一大把。那段时间打开手机,十个视频里起码有两三个都在聊这首歌。
跟身边的亲友闲聊,不少人即便平时不怎么听歌,也知道刀郎出了首新歌,而且“歌词写得特别狠”。
这股热潮来得猛,但其实有迹可循。
把时间往回拨十九年,2004年的街头巷尾,到处都在放《2002年的第一场雪》。
那时候音像店还没消失,路过店门口,十家有八家都在循环这首歌。
出租车里、餐馆里、夜市摊上,刀郎粗粝的嗓音几乎无处不在。那张专辑的正版销量据说超过了两百七十万张,盗版更是不计其数。
在唱片业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那个年代,这个成绩让很多从业者都觉得不可思议。
刀郎的歌能火成那样,说到底是因为他唱的东西跟普通人的距离很近。
他的歌词里没有那些云里雾里的概念,也不讲究精致的修辞包装,说的都是些实实在在的情感。
离别的伤感、生活的艰辛、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这些东西很多人都经历过,听他的歌就像在听一个朋友絮絮叨叨地讲自己的故事。
但真正让刀郎这个名字超越音乐本身、变成一个符号的,是后来围绕他发生的那场持续十几年的争论。
2010年前后,一些音乐界人士在公开场合评价他的作品时,用了“不具备审美标准”这样的表述。
这话一出,舆论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专业人士的评价自有其依据,另一派则觉得这分明是所谓的“精英圈子”在排挤一个从民间冒出来的歌手。
正是在这种情绪的对立中,刀郎的形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歌手,他被塑造成了一个悲情英雄。
他的沉默、他淡出公众视野的选择、他几乎不上综艺不接受采访的姿态,
被粉丝和一部分媒体解读为一种无声的反抗,一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孤傲。
在随后的十几年里,每当他偶尔露面或者发表新作品,这种解读都会被重新翻出来加固一遍。
《罗刹海市》恰好踩在了这个情绪点上。
歌词里那些尖锐的、带有讽刺意味的表达,被无数网友逐字逐句地拆解分析,各种版本的“隐喻解读”在社交媒体上疯传。
有人把这首歌看作是对多年前那场争论的迟来回应,有人把它上升到了更高的层面,认为这是对某些社会现象的批判。
一时间,刀郎不再只是一个唱歌的人,他成了一个扛着某种旗帜的角色。他的音乐被附加了太多原本不属于音乐本身的东西。
再看全红婵。
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子十米跳台决赛,她跳出了五个动作三个满分、总分四百六十六点二十分打破世界纪录的成绩。
这个数字有多惊人呢,此前的奥运会纪录保持者,也从来没有做到过这种程度。
赛后采访,记者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用一口带着浓重湛江口音的普通话说,想赚钱给妈妈治病。
就是这句话,让很多人在屏幕前红了眼眶。
一个家里以务农为生、条件并不宽裕的女孩,凭着超乎常人的努力站到了世界最高领奖台上,而她心里挂念的,是最朴素的愿望。
这样的故事几乎具备了所有打动人的元素。很快,“天才少女”、“跳水奇才”、“天选之女”这些称呼铺天盖地地贴了过来。
她的名字频繁出现在热搜上,她的家庭情况、成长经历被媒体反复报道,连她老家门口的树都成了网红打卡点。
在那个时间段里,全红婵被赋予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公众形象。
技术上是无懈可击的,品格上是毫无瑕疵的,出身上又带着最能让普通人产生共情的底色。
人们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一切美好品质,却忘了一件事,她当时只有十四岁。
十四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还在长身体,
她的骨骼和肌肉每天都在发生变化,她在跳台上找到的那种完美感觉随时可能因为身高增长一厘米而消失。
意味着她的心智还在发育,她面对镜头说出来的话,是未经任何修饰和包装的本能反应。
意味着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在某项运动上极有天分同时又极其刻苦的孩子。
被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这个道理放在公众人物身上,已经被验证过太多次了。
2023年全国跳水冠军赛,全红婵在单人十米台项目上出现了失误,赛后对着镜头掉眼泪的画面很快传遍了网络。
评论区里的声音立刻分裂成了两派,有人安慰鼓励,也有人开始冷嘲热讽,说“也不过如此”。
那些曾经把她捧上天的人里,有一部分很快收回了他们的赞美,转向了另一种同样极端的评价。
这种情况在体育界不是第一次出现。
2004年雅典奥运会,刘翔以破世界纪录的成绩拿下男子一百一十米栏金牌,回国之后被奉为民族英雄,所到之处万人空巷。
四年后的北京奥运会,他因为跟腱伤病在预赛中退出比赛,舆论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翻转,指责和嘲讽如潮水般涌来。
一个为国争光的运动员,仅仅因为没有满足公众对他的完美期待,就从云端跌入了谷底。
刀郎面临的情况,逻辑上其实差不太多。
当那些附加在他身上的光环被越吹越大,当他的每一句歌词都被解读出无穷无尽的微言大义时,一些媒体开始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光明网刊发了一篇评论,标题说得直截了当,刀郎不应被高估,更不该被神化。
刀郎的音乐有它的价值,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他的作品扎根于民间音乐土壤,从西北民歌、地方戏曲中吸收了丰富的养分。
《山歌寥哉》这张专辑更是把靠山调、时调、吹腔等多种民间曲艺形式融进了现代音乐的框架里,
这些尝试在当下的华语乐坛里,确实有它的独特性和锐度。
但如果说这是“开宗立派”,说这是“一代宗师”的封神之作,那就偏离了音乐本身,进入了一种情绪化的狂欢。
央媒所说的“乐坛真实地位”,拆开来看其实很简单。
刀郎是一个优秀的、有巨大影响力的民间音乐人,他的作品唱出了很多人心里的声音,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被架到“大师”或者“领袖”的位置上,也不需要承担那些跟音乐无关的情绪投射。
全红婵这边也是同样的道理。
跳水队的教练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反复说过,她的成绩是天赋、科学训练体系和个人超常努力三个因素共同撑起来的。
她每天的水上陆上训练加起来超过七八个小时,一个动作反复练上百次是家常便饭。
这些枯燥的、日复一日的付出,恰恰是“天才”两个字最容易一笔带过的部分。
现在全红婵已经进入了发育期,身高体重都在变化,这对跳水运动员来说是难度最大的一个阶段。
肌肉记忆要重新调整,空中姿态要重新找感觉,入水角度要重新校准。
这个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而且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只能靠一次次地跳、一次次地试错来慢慢适应。
巴黎奥运周期里,她在接受采访时说过,自己最大的愿望除了把动作跳好,就是能吃很多好吃的。
这样一句孩子气的话,恰好说明了她的真实状态:
她就是一个正在长大的普通女孩,会嘴馋,会累,会为训练发愁,跟所有同龄人没什么两样。
把神还原成人,这个过程不管对当事人还是对旁观的公众来说,都不怎么舒服。
它会打破很多美好的幻觉,会让一些人产生被欺骗的感觉。
但这一步非走不可,因为只有过了这一关,一个公众人物才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可持续的生命力。
刀郎需要的,是人们坐下来安安静静听他的歌,喜欢就多听几遍,不喜欢就关掉,而不是在他身上构建一个刀光剑影的江湖神话。
全红婵需要的,是在跳台上和跳台下都能做她自己。
她可以因为跳好了笑,也可以因为失误了哭,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想吃好吃的想玩好玩的。
人们鼓励她“做自己”,比要求她“永远做天才”温暖得多,也负责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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