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秦娥的“缩”与时代的“伸”
——重读陈彦长篇小说《主角》
文/张蓓
最近电视剧《主角》持续火热,于是我找机会重读了这部小说。读完意犹未尽,抬眼望去是夜深人静的城市,而书里是黄土高坡上的声声秦腔。胡三元的鼓一响,皮将爆裂的一叠声脆响,我的思绪仿佛被这鼓声钉在了半空。陈彦的声音描写有一种魔力,不是声音很大或声音很好听,而是让你看到声音是如何构成的。鼓槌怎么落,鼓皮怎么颤,空气怎么被撕裂。这种写法,在当代小说里极为罕见。我一口气读到凌晨三点,合上书时,脑子里全是秦腔的锣鼓点。
但第二天醒来,那种震撼里混进了一丝遗憾。我反复想,忆秦娥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她为什么从不主动争取?她真的甘心被推着走吗?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带着我的偏见。我用自己熟悉的城市女性视角去要求一个上世纪七十年代西北农村的烧火丫头,这本身就是错位。陈彦写的不是一部女性觉醒小说,他写的是一部西北生存小说。忆秦娥的不争取,在那个时代、那个地方,恰恰是最真实的生存智慧。
要理解《主角》,首先要理解陈彦的站位。他不是站在秦腔之外观察它,他是从秦腔内部生长出来的。作为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他四十年浸淫在这个世界里。他写胡三元打闹台,那鼓槌看似是在一下下朝鼓皮上落,落着落着,就变成了两个喇叭筒子,好像纹丝不动了。可那鼓,却发出了皮将爆裂的一叠声脆响。这种描写不是技巧,是肌肉记忆。他写方言:骚情、瓜怂、二球货……这些“不善”的表达,不是装饰性的地方色彩,而是人物思考的方式。当胡彩香骂胡三元骚情过头,舔人家的红沟子,你会觉得这话听起来很糙,但更会觉得这个人只能这样说话。这种透明性,是只有从内部生长出来的作家才能达到的。
在乡土文学逐渐衰落的当下,陈彦开创了另一条路径。写行业,写手艺人,写一个正在消失的职业共同体。他的声音不是背景,而是引擎。鼓声的强弱对应着人物命运的高低,唱腔的起伏对应着时代气候的冷暖。当胡三元从七县找不到的好鼓手落魄到敲死样地乱敲,当忆秦娥从杨排风的暴雨射墙唱到茶社里跪坟头的屈辱,声音的变化就是命运的变化。这种声学的叙事语法,是他的独创,也是这部小说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但正是这种从内部生长的真诚,让我最初产生了误读。
我用上海或重庆的城市女性视角去看忆秦娥,觉得她应该争取,应该反抗,应该觉醒。但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西北农村的烧火丫头,她的生存逻辑完全不同。她没有受过教育,没有家庭背景,没有社会资源。她只有一个舅舅,一个会敲鼓但作风有问题的舅舅。她进入县剧团,不是通过考试,而是通过关系。这种进入方式本身就决定了她的位置,她必须缩着,必须低调,必须不引人注目。
忆秦娥的缩,像乌龟一样一动不动地缩伏静卧,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身体智慧。在灶房被欺负时,她缩进灶门口。在婚姻中被暴力时,她缩进练功房。在时代变迁中被抛弃时,她缩回九岩沟。这种缩,是西北女性在权力缝隙中的生存策略。她不和时代较劲,不和男性较劲,她用自己的方式保全自己。陈彦写出了这种缩的身体性,这是他的深刻之处。
但缩久了,也会成为一种习惯。忆秦娥从十一岁到四十多岁,始终停留在缩的状态。她的苦难没有转化为对自我的认知,只转化为更多的基本功。她从未在某个深夜问自己,我到底是谁。她从未意识到,忆秦娥这个名字是别人给她的,主角这个位置是别人推她上去的。她的钝感保护了她,但也封闭了她。这不是陈彦的失误,这是那个时代那个地域的真实。在那个年代,一个农村女孩,能有饭吃,有戏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自我认知,是奢侈品。
陈彦对主角这个词的理解,和我不一样。
我以为主角是舞台中央的位置,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是主动争取来的荣耀。但陈彦理解的主角,是成为自己的主角。不和时代较劲,成为自己的主角。这是一种西北式的生存哲学。不是对抗,而是顺应。不是争取,而是守住。忆秦娥守住的是她的戏,她的嗓子,她的腰腿功。外界怎么变,她只练她的功。这种守住,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但守住和封闭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忆秦娥的守住,有时候看起来像封闭。她从不参与剧团的明争暗斗,从不巴结领导,从不钻营关系。这在叙事中被呈现为美德,但也是一种无奈。她不会,她不懂,她不敢。她的纯洁不是选择,而是条件所限。她的被动不是策略,而是环境所迫。陈彦写出了这种无奈,但他没有点破。他让叙事停留在美德的层面,而没有深入到生存的层面。如果他能多写一点忆秦娥的无奈,多写一点她的恐惧,这个人物就会更加丰满。
而楚嘉禾,她不是反派,而是另一种选择。
她出身干部家庭,有条件,有天赋,她凭什么不能去争取主角。她的钻营在那个年代,也是一种生存策略。她和忆秦娥的区别,不是好坏的区别,而是出身的区别。忆秦娥没有资格争取,但楚嘉禾有。忆秦娥只能缩,楚嘉禾可以伸。两种选择都是时代的产物,都是真实的。
陈彦的叙事不断惩罚楚嘉禾,嫁得不好,唱得不好,人品不好,而忆秦娥被不断奖励,艺术永恒,道德纯洁。这种道德与成败的对应,简化了人性的复杂。现实中,楚嘉禾式的灵活生存者往往都过得更好,忆秦娥式的苦修者往往被时代碾碎。陈彦强行逆转了这个现实逻辑,用艺术永恒来补偿生活破碎。这不是陈彦的偏见,这是他的愿望。他希望好人有好报,他希望守住者能赢。这种愿望是真诚的,但也让小说失去了某种残酷的真实。
如果陈彦能给楚嘉禾更多的篇幅,写她怎么在权力缝隙中周旋,写她怎么在婚姻失败后重新站起来,写她怎么在忆秦娥最落魄时既嘲讽又复杂地看着她,这个人物就会从功能性角色变成独立的声音。不是让她变好,而是让她变完整。
重读《主角》,我越来越觉得,陈彦的真诚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限制。
他真诚地相信温情现实主义,好人受苦会有回报,被动纯洁会被奖赏。这种信念不是偏见,是一代作家的集体执念。他们经历过一个好人有好报的年代,他们真诚地希望文学能维护这种秩序。这种真诚让小说有了温度,但也让小说失去了某种锐度。
在茅盾文学奖近三届的作品中,这种温情反复出现。《人世间》的郑娟任劳任怨,《牵风记》的汪可逾保持纯真,《雪山大地》的汉族父亲启蒙藏区。这些作品都真诚地相信道德的力量。但乔叶的《宝水》提供了一个不同的可能,地青萍有明确的心理成长弧线,女性角色是乡村变革的推动者而非陪衬。这说明温情现实主义不必等于女性被动,史诗性不必等于男性视角。
陈彦已经写出了声音的考古学,方言的肉身性,身体的记忆剧场。这些成就不可替代。如果在这些成就之上,他能再给忆秦娥一点内心的声音,不是让她反抗,而是让她在缩的时候,偶尔想一想自己是谁。不是让她争取,而是让她在守住的时候,偶尔怀疑一下守住的意义。这部小说的声音就会更加丰富。
陈彦不是站在秦腔之外观察它,他是从秦腔内部生长出来的。他的盲点,对权力关系的无意识,对女性声音的淹没,恰恰是他作为那个世界的一部分所携带的时代印记。一个完全觉醒的作者,可能写出一部更正确的小说,但也会失去那种从内部发出的体温。
《主角》提出的问题:什么是主角?传统艺术如何在现代社会中生存?身体如何成为记忆的剧场?这些,都是真实的,紧迫的。陈彦用七十八万字的密度,把这些问题的重量推到了读者面前。他的答案或许不够完美,但他的提问已经足够重要。
在这个意义上,《主角》是一部需要被继续对话的作品。它的声音已经足够丰富。鼓声,唱腔,方言,身体的记忆。只是还缺少一个声音,忆秦娥自己内心的声音。不是反抗的声音,而是怀疑的声音。不是争取的声音,而是自问的声音。如果陈彦在下一部作品中,能让那个声音响起来,中国当代文学就会多一部更加完整的杰作。
而我们作为读者,能做的就是在这种未完成中继续倾听。倾听那些已经响起来的声音,也倾听那些尚未响起来的沉默。胡三元的鼓槌早已落下,但那鼓皮爆裂的余音还在微微震颤,像是等待下一次被敲响,又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作者简介:张蓓,重庆市作协会员、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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