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村的能人,他高中毕业,有文化胆子也大,结婚前就走南闯北的做生意,算是村子里最早发家致富的那一批人。

我爸赚了不少钱,可家里却没攒下多少,为这事我妈没少埋怨他。

我爸心眼太实,进山货看老乡不容易出高价,卖货又看买家艰难少要,亲戚朋友邻居日子过的不好,我爸就带着他们一块做生意,出钱出力,还和人家对半分,一来二去,他赚的少了,却也结交了不少好朋友。

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是家里的存钱罐,一个铁皮的盒子,用来盛粮票,纸币,玻璃罐放一分到五分的零钱。

偶尔家长给五分钱都特别高兴,赶紧跑到村里的小卖部买一瓶冰汽水,仰着头灌下去,再打一个饱嗝,特过瘾。

爸妈就我一个孩子,比较宠着我,我小时候有点任性,也不爱学习。

1985年,我勉强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成绩垫底,眼瞅着考大学无望,自己也丧失了信心,只想凑合着毕业,我爸妈有点失望却也没强迫我,没多久,我妈便张罗起了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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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打算等我毕业就成家,爷爷奶奶也同意,我爸想了想,把家里所有的存款凑了凑,一共五千多,那时候盖五间房外加一个大院,做个好点的院门,节省一点应该够了。

那个年代人均工资才几十,农民种地够吃饭就不容易了,能盖的起房子的少之又少。多亏我爸能干,老妈勤俭。

那时候,村里盖房地皮不花钱,我爸托人买了红砖和瓦,土也不花钱,村东头干了的河沟里挖,为了省钱,我们全家齐动手,小板车,独轮车,用扁担挑,连我奶垫着小脚都过来推车。

才挖了一上午,邻居,亲戚,朋友们就都过来了。

大舅家四个儿子,自带干粮,背着一大罐咸鸭蛋,邻居王叔,李叔,董爷爷一家子壮劳力全都来了。

“老廖,盖房这么大事为啥不言语!”廖爷爷拿着铁锨用力铲土,”我让你婶子蒸馒头烙饼呢,回头都去我家吃饭。”

我爸憨厚一笑,“我是打算喊你们呢,拉完土就叫。麻烦婶子起火,回头我给你拎过去白面和豆油!”

廖叔大儿子脖子一耿,“哥,你可别打我脸了,不是你拉着我做买卖,我都娶不上媳妇,我娘说了,你们盖多久她就做多久的饭,你们啥也不用管。”

大伙你一句我一句,全都记着我爸的好,那时候的乡亲都很淳朴,受过我爸恩惠的不提,就是普通的村民,谁家有事只会一声,都会过来帮忙。

管饭就行,条件好的大烩菜加个肉片,买两盒大前门,一人抽一根,别耳朵上一根,一天就都乐呵呵地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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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家家盖房都这样,自己打地基砌墙,帮忙的都不算工钱,木工瓦工一些精细活,再雇人。

老师傅打地基时过来了一次,他是木匠,负责上梁,和他一块来的是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半大的小子。

我居然认识他,学校成绩最好的优等生,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和我不是一个班。

他还穿着在学校时的衣服,低着头一言不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这大姐姓王,你家的瓦工活她来干。”老师傅接了我爸的烟,慢条斯理开口,我妈一愣,咋找个女人干技术活,看着干瘦干瘦的,能行吗?

“我能干,我男人干了一辈子瓦匠,我跟着打了十几年下手,干的比他还好嘞!”女人看出我妈不乐意,赶紧陪着笑,拽了一下儿子,“我儿跟着打下手,保准不比男人慢,我俩就要一份工!大妹子,要不让我干一天试试,不行您再换人!”

女人黄黑色的脸上满是惶恐,我妈刚要开口,我爸笑了,“没问题,李木匠介绍的人,我信得过!”

女人千恩万谢,定了日子拽着儿子走了,后来我爸和我妈解释,木匠师傅以前和女人的男人是搭档,夫妻俩手艺都不错,可去年她男人干活摔了腰,身子骨一下子就完了,女人一个人撑着整个家,还得供孩子们上学,大儿学习非常好,可是学费都凑不够,哎,挺有出息的孩子,耽误了。

我妈听完叹了口气,“那行,慢点就慢点!”

我爸叮嘱我,“别提学校的事,免得那孩子心里不舒服,也不许和别的同学提他来我家打工的事,这个年纪的后生,最是要脸面的时候。”

我赶紧点头,我知道了爸,我就当不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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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工比木工活多,地基打完,女人就带着儿子过来了,她干得是包活,不论天,算个总价。女人很认真,一直督促着儿子,不是她俩干的活她们也干,我都能看出来女人手艺很一般,会干,不是太顺当,活干的马马虎虎,可她很认真,不时的修补。

大夏天,男人们都热得喘口气,干俩小时就得喝口水凉快一下,她硬是一上午都没挪地方,整个后背都塌透了,还在哪儿忙活,不是瓦工的活她也干。

我爸劝了几句,她笑着摇头,干到吃晌午饭,邻居董奶奶和我妈做了大锅菜,烙饼,熬了绿豆汤,大伙儿都吃上了,他们母子俩却不见了。

我爸找了一圈,她俩躲在邻居家院墙背阴的地方,干吃馒头咸菜,我爸硬给他们叫了过来,女人讪讪地说,她带了饭,她拿工钱不用管饭,这是行规。

我爸一板脸,“不吃饱咋干活啊,别耽误进度。”女人眼圈红了,谢过我爸,捧着大海碗蹲在地上吃。

她饭量真大,一个人硬是吃了两大张烙饼,比舅舅家几个表哥吃的都多,可儿子就吃了半张,我觉得他有点抹不开面,硬塞给他一个糖三角,我妈特意给我做的,我说不爱吃甜的,硬给了他。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44班的吧。”我一怔,原来他早就认出了我。

“你爸妈人真好,放心吧,我和我妈一定把活干好。”他咬着糖三角,眼神沉静,说的话也和大人似的,和我完全不一样。

“那你还考大学吗?”我没忍住,问他。

“不了,我好好学瓦工,我得赚钱,弟弟妹妹都还小。”他吃完东西,站起身, 又扭回头看着我,“听我一句话,努力考上大学,给你爸妈脸上增光。”

“可我根本就不喜欢上学,我也想去打工,早点赚钱。”我嘟囔。

“那你就一辈子都走不出村子,别不珍惜,多少人拼了命的想上学,别让你爸妈给你操心了。”

他扔下一句话就去干活了,烈日下,他瘦弱的脊背仿佛一根擎天的柱子,看得我心里酸涩难耐,我猛地想起我说不想读书的时候,我爸我妈一脸的苦涩,脸,忽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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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拿着暑假作业里不会的题问他,我基础很差,啥也不懂,可他不嫌烦,不忙的时候就给我讲题,我最头疼的数学在他嘴里变得如此有趣,渐渐得,好多题我都能自己做了。

他在我家干了多久,就教了我多久,看见我知道努力了,我妈乐坏了。每天都给我俩煮鸡蛋,我一个他一个,可他很少吃,都收起来带回家。我妈不让我问,只是盛饭得时候每次都给他得碗里压得实实得,菜底下还多给点塞几片五花肉,他脸薄,从不回碗,我妈怕他吃不饱。

竣工那天,我爸特意摆了喜面,请大伙吃饭。

我妈蒸了花馍,每个帮忙得人都送一份,木匠和他家也有一大份。

我爸取了现金,给他们结算工钱,一人一个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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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他家,一共给了两个。说好得两个人一份工钱,我爸多给了一倍。

女人眼圈红了,“大兄弟,我不能收,我这手艺你能用我,还管这么好饭,我已经很知足了,我儿子就打个下手,可不能拿工钱。”

“拿着吧大姐。”我爸很坚持,我妈也笑着点头。

“孩子很实在,一直忙前忙后,缩短了工期,应该得。”我爸停了一下,语重心长,“大姐,让孩子接着读书吧,是个好苗子,不上学耽误了。过两天我大姐那边也盖房,你们还过去,也算两个人的工。”

“对对,回头我家盖房也找你,你们干活实在。”好多村民纷纷出言,你一句,我一句,都是暖心得话。

女人攥着钱,嘴唇颤了半天,最终抹着眼泪收下了钱,他没说话,下嘴唇死死的咬着,可他一滴眼泪也没流。

一个月后,开学我遇到了他。

他很高兴得看着我,“我爸妈不让我辍学,我想好了,努力考军校,我想当兵!”

“我也努力,考大学,咱们一起努力!”我俩手紧紧握着。

从那天起,我俩就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在他的带动下,我从末等生奋起直追,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他也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考上了军校!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爸特意去他家找他爸妈谈了,他爸爸腰坏了,干不了体力活,我爸就带着他爸收东西卖货,他母亲到处打小工,他寒暑假也跟着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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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考上军校那天,我爸带着我去了他家,硬塞他三百块钱,“拿着,叔给你得不许推脱,虽说军校啥都管,可也别太苦着自己,在我心里,你和志刚一样,都是好儿子。”

他呆愣了许久,许久,对我爸深深鞠了一个躬,转回头,眼泪不受控制的淌了下来。

他特别坚强的一个人,平时多苦多累都没哭过,可那天,他哭了好久。

打那天起,我爸妈每逢开学都准备两份东西,让我俩开学带走,我一份,他一份,都是一模一样。

他爸妈家里收了啥好菜都给我家送来,鸡蛋全都是大个的,我们两家人经常走动,处得和亲戚一样。

多年以后,他转业回地方进了事业单位,他个性耿直,不怕吃苦,踏实肯干,后来一路高升,当上了领导。

我也如愿进了市政单位,成了公务员,老爸老妈给我准备得婚房,最终成了他俩的养老房。

我俩做了一辈子得好哥们,肝胆相照,不分彼此。

他只要回老家必去我家,大包小包,逢年过节都给我爸买好酒,给我妈买保健品,按我爸妈得话说,比我这个亲儿子都孝顺。

我爸妈但凡有一点不舒服,他总是第一时间赶到我家,联系医院陪床照顾,忙前忙后。

弄的医生护士都以为他也是亲儿子。

我爸乐得眉开眼笑,他也一脸笑,“没错,就是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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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和我说,是我爸妈改变了他的命运,他这辈子都记得,我妈压实的饭菜,我爸给他的那个信封,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赚的钱。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用他的实际行动诠释了他的坚持。

在部队,当个好兵,回地方,当个好干部,

他是好儿子,好军官,好领导。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