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放暑假了,我带着小外孙回老家去看望太姥姥,爹娘都80多了,身子骨硬朗,他们习惯了农村的生活,不肯跟着儿女,坚持在老家养老。

见着重孙子俩人特高兴,特意做了三个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排骨炖土豆,豆角烩茄子,大米饭。都是院子里小菜园子新摘的菜,口感特别好,我美美的吃了一大碗饭,意犹未尽,可小外孙却没啥胃口。

来的路上他吃了不少零食,灌了半瓶子可乐,搁家的时候也这样,正饭不好好吃,天天惦记各种零食。吃完饭我去刷碗,收拾完去收桌子,却看见娘一粒一粒捡桌子上饭粒吃。都是外孙杵出来的,撒了一圈。

“娘,都脏了,收拾一下喂鸡就行。”我赶紧上前拦,娘却摆了摆手,“这么好的白米,喂鸡糟蹋了,你忘了小时候饿肚子的事儿了啊,别说白米,就是桌缝里掉个馒头渣,你也得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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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布满褶皱的眼角带着笑意,岁数大了,眼神不如以前亮了,还有点老花眼,可娘的神态没变,我看着她在灯下眯缝着眼穿针引线,心头总是很温暖,依稀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清贫却温馨的童年,现在的小朋友也许永远无法理解。

中午下了雨,外孙不肯午睡吵着想听故事,我就和他讲起我小时候饿肚子的事,我一边回忆,一边讲述,不知不觉,时光倒流,我又回到了那个青黄不接的年代……

那是1970年,当时我刚好10岁,母亲一共生了6个孩子,加上公婆,一家子10口人。

农村在包产到户之前,家家户户都是按劳动出勤的工分分粮食。大集体人多地少,大伙没积极性,生产效率低,粮食产量也低。

年底集体打下的粮食先要上缴公粮,剩下的社员按工分和人口分配,家家都不够吃,还得吃野菜,红薯片搭配着才不至于饿肚子。

农民很穷,有钱也买不到粮食,粮站的粮食都是按计划按粮票分配。而生产队分到的那点粮食,要精打细算节省着吃才能勉强不挨饿。

我家孩子多,根本就不够。奶奶扫些草籽和着黑面蒸馍馍,娘漫山遍野挖野菜,熬锅荞面糊糊,就着咸菜疙瘩,偶尔蒸一碗玉米面的苦累,都算改善生活。

我记得那年特别难,麦穗刚翻浪,家里已经没有了存粮,面缸露了底,马上就要断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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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每天吃二顿饭,一开始一天还有一顿干的,后来天天都是稀面糊糊,大人能扛,孩子们天天喊饿,我是大姐,也懂点事了,咬着牙挺着,饿极了就喝口凉水。

弟弟妹妹总闹腾,尤其小弟才1岁多,饿的嗷嗷哭,鼻涕眼泪一大把,脊背上的骨头凸出来,抱着硌手。

我娘偷摸哭了好几次,真没法子,地里野菜也没多少,村里的女人眼珠子都盯着呢,见个小苗就挖走了。

村里半大孩子肚子饿得慌,天天跑到地头看麦子黄了没有?眼睛都瞅绿了,麦田依旧绿油油的,青绿的麦粒还没有饱满。

那时候人们觉悟高,生产队也盯得紧,可孩子们饿急了,偷摸揪几棵用手搓下来生吃,还能烧着吃,煮着吃。我记得煮熟的绿麦子放到石磨上推,磨缝里挤出来出绿绳子似的,一截截的麦锁,特别香,可量太少,塞塞牙缝解饥,不顶饱。

一天晌午,早过了午饭的点,我们就喝了点菜汤,真的一粒米都没得了。

尽管娘和奶奶一口没吃,我们也根本吃不饱,弟弟妹妹哭着喊饿,奶奶愁的抹眼泪,爷爷背着筐进了深山,娘咬了咬牙,“要不我回趟娘家。”

爹一怔,“你嫂子……”

“你还有别法子么?”娘一句话,爹熄了火,娘换件过年才舍得穿的褂子,喊上我,准备回娘家。

我家住在半山区,村子是平地,屋后就是大山,姥姥家离我们这30多里,全都是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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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娘都3年没回过娘家了,她和我大舅妈有点不对付。

没啥特别的矛盾,我娘连生了6个,大舅妈进门12年无所出,她每次见我娘带着孩子回家就闹气,摔盘砸碗的,对我们几个也不好,我娘和她大吵一架,几年没登门。

山路蜿蜒,土路坑坑洼洼,我娘有心事,一路沉着脸走路,一声不吭,我却挺高兴,午后太阳火辣辣的,我渴了就喝小溪的水。

溪水清凉,甘甜爽口,我脱了鞋走近,鞋是奶奶做的,纯手工千层底,奶奶做的大,为了能多穿两年,我一路提拉着鞋,这可是我的宝贝,我舍不得沾水,遇到土多的地方我都脱下来光着脚走。

我一路走走停停,30里路走了3个多小时,娘没催我,都到村口了,她又犹豫了。

她说让我先去,自己去河边摘点野菜,我不明所以,撒丫子朝姥姥奔去,几年不见,我可想他们了!

“大妞,你咋自己来了?”姥姥看见我,大吃一惊,“家里出啥事了!”

姥爷端详着我,“瘦这么多,你娘咋带的孩子!”埋怨完我娘,姥爷赶紧进厨房拿了俩菜饼子。

眼珠子都绿了!虽然也是菜多面少的杂面饼,可是真香啊!我大口大口的吃着,噎得直伸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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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递给我一杯水,吃了一个我还是很饿,可我不舍的再吃了,娘一天没吃饭,比我还饿,这个得留给她。

姥姥简单问了我,知道娘也来了,就让姥爷去找她,“你娘就是犟,来家也不捎个信!我都没准备!”

姥姥嘴上骂的凶,眼睛却红了,我娘是她最疼爱的老闺女,可那个年代,都以儿子为主,再说谁家也不富裕,姥姥也是有心无力。

我记着娘的话,不提借粮的事,娘的意思过来看看,姥姥家还有余量就开口,要是和我家一样,我俩就回去。

我虽然没提,可毕竟岁数小,眼就没离开碗里那个饼子,姥姥叹了口气,去厨房又拿了半个,“就这些,你先吃,姥姥一会去蒸馍。”

我一点一点的吃,正美,大舅妈一掀门帘走了进来。

大舅妈是个圆脸,虽然脸色也黄,比我妈胖多了。

我吓了一哆嗦,赶紧把手里的饼子放下,乖乖站起来,喊了一句舅妈。

出乎意料,她没翻我白眼,也没凶我,和声细语的坐在了炕上,“吃吧……挺好的孩子,养的和泥猴一样,你娘就是不会带孩子,白生养这么多。”

她没凶我,提起我娘依旧一脸嫌弃,我一声不敢吭,我娘说了,想借粮关键在我大舅妈,她不点头,借不出来,别说挖苦几句,就是给我一巴掌我也认。

“舅妈,你真好看!”我半发自内心半拍马屁,相对我娘蜡黄干瘦的脸,大舅妈的包子脸喜庆多了。

大舅妈的笑容再看见我娘进屋后就消失了,不过,对我比以前好,一直问我喜欢吃啥喜欢玩啥,让我受宠若惊。

娘和姥姥姥爷唠了几句家常,问大舅去哪儿了。

“能去哪?”大舅妈白了我娘一眼,家里马上断粮了,你哥去捡麦穗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都好几天了!眼瞅面缸都见底了,我能饿,爷爷奶奶不行啊,我肚子里这个,也经不住……”

大舅妈一脸温柔的摸着肚皮,眸光潋滟。

我娘一怔,眼神瞬间亮了,“嫂子你终于有啦!”

“这话说的,就许你生,我就不能怀?”嫂子嘴上不饶人,到底脸上是高兴的。

“你说说你,咋养的孩子,瘦的和小鸡仔一样,你瞅瞅这胳膊细的……”

大舅妈本就是个炮筒子脾气,一张嘴就没完没了。

我娘讪讪点头,脸上赔着笑,眼底却一片黯然。

姥爷不知道干嘛去了,姥姥进厨房做饭,我娘拉着我去院子里把鸡窝扫干净,鸡窝塌了一个角,我娘找了几块砖砌,她一边干活一边偷摸告诉我,不许再提借粮的事,要赶紧走,趁天还没黑,赶回家。

“不是住一晚上再走吗?”我恋恋不舍,姥姥蒸馍呢,我都闻到面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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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家里也没粮食了,还有老人和孕妇,不能拿。回家再想法子。”

娘再三嘱咐,我心有不干,可也明白娘说的是对的,姥姥姥爷也不容易,不能给他们增加负担。

没等馍蒸好,娘就拽着我走了,姥姥追出院门大喊,娘硬是没回头,领着我撒丫子就跑。

跑出村子,天已经蒙蒙黑了,娘的脸蜡黄干涩,嘴唇也起了皮,我俩一前一后的走,虽然我肚子不咋饿,可我也没有精气神了,弟弟妹妹还在家等米下锅,可我俩啥也没借来。

“跑啥呢!”娘和我步履蹒跚走着,大舅妈不知道啥时候撵了上来,气喘吁吁,一手托着后腰,一手拎着个布口袋。

“大嫂,你慢着点……”我娘局促地低下了头。

“跑啥啊,我能吃了你们娘俩咋滴?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嘛来了!咋了,把孩子饿成这样了还打肿脸充胖子!拿着!”

她把手里的布袋子塞娘手里,“一共两屉,一个不落。”

隔着布,我都能闻到小麦的香味,没加菜,纯三合面的!

我口水忍不住淌了出来,真香啊!

“别,给我一半足够了,你们也得吃。”

“还有一锅呢,放心吧!饿不着我们,你哥马上就回来了!”

我们这边熟的晚,大舅去的地方远,麦子已经熟透了,他们那边生产队有收割机,大哥认识朋友,可以去捡点麦穗,当然,那时候也是不允许的,只能偷摸去。

“你也别怪我呲哒你,我以前见不得小孩子在我眼前晃悠,心里烦,再说,你本来就不会过日子,我也没冤你……”大舅妈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塞我手里,“煮鸡蛋,回去和弟弟妹妹分着吃。”

“走吧走吧,以后多回家几趟,娘一直惦记你,下次别空着手啊,别说我不给你面子。”

大舅妈捂着后腰走了,娘却掉了眼泪,她目送舅妈走远,看了良久,拉着我往回走。

我走的快多了,热馍馍和熟鸡蛋的香味刺激着我所有的神经,我想赶紧回家。

没走出半里,又被姥爷拦住了。

他背着小半口袋红薯干,埋怨我娘为啥不等他回来。

“爹,娘给我馍了,够了,您拿回去吧。”娘眼圈红了,死活都不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爹给闺女口吃的,天经地义,你是我生的,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闺女别愁,日子总能过去。”

姥爷大步流星的走了,娘一路红着眼,走一会抹把眼泪,我也有点感动,姥姥姥爷对我们太好了,就像爷爷奶奶,爹和娘一样,宁可自己饿肚子也得让我们吃饱饭。

“大妞,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敬老人。”娘声音嘶哑,我认真点头。

天完全黑了,四野空寂,天上洒满了星辰,圆月明亮的像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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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加快脚步往家走,眼瞅着看见大山了!大舅却骑着自行车追上了我们。

他把我抱坐上大梁上,把娘背的口袋包袱挂车把上,后座上整整两大口袋麦穗,看得我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妹子,以后缺啥就回家,有大哥呢!”大舅把我们送回家,一口水没喝就走了。

我们全家人站在院门口,目送大舅骑远,奶奶用衣襟擦了擦眼,娘又哭了,这一路上哭了太多次,眼都肿了。

打开口袋,都是金黄色的麦穗,袋里也有石子、土疙瘩和麦粒。虽然好多杂物,可我们全家依旧特别开心。

娘和爹连夜就开始忙活,先把完整的麦穗揉碎,用簸箕再把麦粒簸出来。

剩下的拿着小铁筛子筛,最后捡去筛子上面的土疙瘩、小石子和麦草,才能看到麦粒。

这样的麦粒得陶洗,全放到大铁锅里用漏勺和水一遍又一遍淘,淘去泥沙剩下的才是红扑扑的麦子。

母亲炒了些炒面,剩下的都磨成了面粉。

那两个鸡蛋,也被娘碾碎加上酱油咸菜丝拌了一大盘菜。

抹在馍馍上吃,太香了,我这辈子都记得那个味道。

讲完了故事,我兀自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外孙子不知道啥时候已经睡着了,他也许听不懂我的故事,可我得让他明白,过去的艰难和家人的概念。

有些事,不能忘。

生活的艰苦,亲情的可贵,这都是沉淀在我们那辈人骨子里的东西。

好传统需要传承,延续,才能一直流传。

姥姥姥爷虽然不在了,可他们留给我的精神还在。

我想把这些精神流传下去。

想让孩子们记住。

什么是家,什么是亲人,什么是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