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被一双手从背后抱住。

冰凉的指尖贴上我的腰,那熟悉的触感和力道,和过去三年每个夜晚一模一样。

“雨萱。”他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很轻。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我想起一些事。”

我猛地睁开眼,后背一阵发麻。

三年了,他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程序设定里,他的称呼一直是“老婆”。

而且他说的是“想起”,不是“记起”。

这两个字,不是机器人会用的措辞。

他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温热潮湿。但我感受不到温度,只有刀子般的冷意。

卧室的智能床头灯亮起。我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彭子安在做实验时被激光扫到的伤。

可机器人身上,不该有任何伤疤。

我浑身僵硬,一夜没敢合眼。

窗外传来几声乌鸦叫。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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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董雨萱,三十二岁,一个开设计工作室的女人。

三年前的秋天,我丈夫彭子安死了。

说是坠崖。

搜救队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道山沟里找到他,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只能靠DNA确认。

我签了死亡证明,办了葬礼,烧了纸钱。

那段时间,我瘦了二十斤,整夜整夜睡不着。

后来何建中找上我。

他是彭子安的导师,也是子安生前最敬重的人。何建中说,他公司有项新技术,可以用基因数据和记忆芯片,制造一个和真人一模一样的仿生人。

代价是两百万,外加一份保密协议。

两百万。我把爸妈留下的老房子卖了,凑够了这笔钱。闺蜜叶爱华骂我疯了,说我不如去看心理医生。我没理她。

我要的不是医生,是子安。

哪怕是个假的。

三个月后,仿生人送到了。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子安最爱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嘴角挂着熟悉的微笑。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说:“老婆,我回来了。”

那声音,那语气,连擦眼泪的力道都一样。

从那天起,我和一个机器人生活在一起。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和他相处的日子,比和真人在一起时还幸福。

子安活着的时候,是个工作狂,经常加班到半夜,回到家倒头就睡。

吵过几次架,我骂他冷血,他说我不懂他。

但仿生人不一样。

他会早起给我做早饭,会记得我每个月的生理期,会在我加班时开车来接我。

他从不会不耐烦,从不会对我发脾气。

他说话永远温柔,眼神永远专注。

三年。整整三年。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开始觉得,也许真的子安还不如这个假的。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加班做方案,他在旁边看书。

安静得只有翻页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他,他正好也抬头,冲我笑了笑。

“累不累?我给你热杯牛奶。”

我点点头,看着他走进厨房。他的背影和子安一模一样,走路时微微往右偏,左肩比右肩稍微低一点。

牛奶端过来时,温度刚好。

我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诶,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哪吗?”

这是我想试探他。

以前我问过类似的问题,他都能准确回答,因为程序里储存了大量信息。可这次,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发现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书,眼神有点发愣。

“怎么了?”

他回过神,摇摇头,说没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好像是图书馆。”

我愣了一下。

图书馆。这个答案不对。程序里设定的是“咖啡馆”,因为子安生前告诉过我,他第一次见我是在学校门口的咖啡馆。但图书馆?

我有点奇怪。

但没多想,只当是程序抽风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阳台发现三根烟头。

我从来不抽烟,他也不抽烟。

不,准确地说,是程序设定他不抽烟。

但烟头就躺在那里,被风吹得滚来滚去,烟灰散了一地。

我蹲下来,捡起一根烟头。

上面有个浅浅的齿痕。

子安抽烟时,喜欢咬着烟头,会咬出一个牙印。

我盯着那个齿痕,心跳漏了一拍。

02

日子还是照常过。

仿生人每天依然给我做饭、接送我上下班、陪我逛街。他表现得很好,好到我都快把那天的异常忘掉了。

但苏玉梅来了。

苏玉梅是我婆婆,子安的亲妈。

六十二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嗓门很大,说话像吵架。

从子安出事那天起,她就恨上我了,觉得是我克死了她儿子。

我第一次去她家时,她当着亲戚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扫把星。

我理解她失去儿子的痛苦。

但不代表我能接受她这么骂我。

子安走后,我很少和婆婆来往,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偶尔寄点东西。

她不知道我买了仿生人。

没人知道。

那天周末,我正在厨房煮汤,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一看,是苏玉梅。

我本能地想关门,但她已经挤进来了。

“我来看我儿子。”

她说着这句话,眼神往屋里瞟。

我拦在她前面,说妈,屋里没什么好看的。

苏玉梅一巴掌打开我的手,嗓门提了起来:“你拦我?我儿子的房子,我还不能进了?”

我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仿生人从卧室走出来。

他看到苏玉梅,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打招呼:“妈,喝茶。”

苏玉梅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慢慢走近,上下打量他,手伸出来,颤巍巍地摸他的脸。

“子安……”

仿生人没有躲,笑着叫她妈。

苏玉梅的手在他脸上摩挲了好一会儿,突然缩了回去,脸一下子白了。

她后退了两步,摇着头,嘴唇发抖。

“不,你不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你说什么?”我强行挤出一个笑脸。

苏玉梅没理我,她盯着仿生人,声音在发抖:“我儿子三岁那年摔过一次,额头上留了一道疤。你……你头上没有。”

仿生人依然在微笑,说:“妈,我做了祛疤手术。”

不是!

苏玉梅猛地提高声音,眼泪掉了下来。

“我儿子不会这样对我笑。他的笑,不是这样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连鞋都没换。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走到电梯里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在里面哭。

我回到屋里,仿生人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个微笑。

“她走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转过身,走进厨房,继续切刚才没切完的菜。

动作很稳,刀起刀落,萝卜片切得一样厚。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很轻很轻,像被风吹过的叶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婆婆那句话。

“我儿子不会这样对我笑。”

那她儿子会怎么笑?

我侧过头,看着睡在旁边的仿生人。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和真人一样。

但我突然觉得很陌生。

很冷。

我悄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一丝慌张。

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老婆,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缩回手,“做了个噩梦。”

他拍了拍我的背,说没事,我在呢。

我翻过身,假装睡觉。

但心跳得很快。

因为我摸到了他额头上的那道疤。

很浅,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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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他的举动。

我发现自己以前从没真正观察过他。

以前我沉浸在他给我的温柔里,沉浸在那份“失而复得”的幻觉里,根本不愿意去想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但现在,我不得不想。

我开始注意那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他会在深夜睡不着时,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反复拆装,再装上,再拆开。

那是子安生前用过的打火机。

我问他为什么要修它,他说“程序设定,修复旧物”。

可我从没在程序说明里看到这一条。

比如,他开始频繁听一段录音。

我偷偷看过他的手机,播放列表里只有一条,是子安生前最后给我发的语音消息。那只是一条很短的留言,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别等我”。

他反复听,有时候一听就是半小时。

我忍不住问他,听这个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程序故障,自动循环”。

又是程序故障。

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叶爱华约我吃饭。

她是唯一知道我买仿生人的人,当初劝过我很多次,说这是自欺欺人。

我没听。

饭桌上,我把最近的异常告诉了她。

叶爱华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饭,“我真的觉得他不正常。”

“废话,他本来就不是正常人,他是机器人。”

“不是,你不懂,”我急了,“他不是机器人该有的样子。他会发呆,会发抖,会盯着我看,眼神很复杂。那种眼神,不是程序能编出来的。”

叶爱华叹了口气。

“雨萱,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从一开始就不该买那玩意儿。三年了,你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每天对着一个假人,逃避现实。你现在觉得他不正常,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正常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我愣住了。

她说得对,也许疯的是我。

也许那些所谓的异常,都是我自己的幻觉。

是我太想子安了,才会觉得他活了过来。

可如果真是幻觉,那阳台上的烟头呢?那打火机呢?那道疤呢?

我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屋里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我回来,他站起来,说给你热了汤。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很酸。

三年了。

我每天下班回家,他都在家等我。

他会接过我的包,递给我拖鞋,问我想吃什么。

他甚至记得我爱吃的每一种菜,记得我讨厌的那个同事的名字。

这些,都是子安生前从不会做的事。

我换好鞋,走到他身后,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把我搂进怀里。

“没什么,”我闷声说,“就是有点累。”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平稳的心跳声。

等等。

心跳。

机器人有心跳?

我猛地抬起头。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柔。

“你……你有心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程序设定的,为了让生活更真实。”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

但我却突然觉得很冷。

因为那个心跳的频率,和子安一模一样。

我认识子安十年,听过无数次他的心跳。

那是很稳、很沉的节奏,一下一下,像钟摆。

和眼前这个“他”,别无二致。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洗澡。”

我几乎是逃进卫生间的。

关上门,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想到一件事。

一件以前从没想过的事。

如果程序设定只能设定表象的东西,那心跳频率这种细微到需要精确模拟的东西,怎么可能也被“设定”?

除非……

除非那心跳是真的。

04

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他旁边,我都不敢闭眼。

他依然温柔,依然体贴。

但那些温柔和体贴,现在在我看来都变得可疑。

他在厨房切菜时,我会站在门口盯着他的背影看。

他回过头,冲我笑:“看什么?”

“看你帅。”

他笑了,说我嘴甜。

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那个笑容温暖。

我开始觉得,那个笑容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进屋时,发现灯是黑的。

我还以为他睡了。

我摸黑换鞋,突然听到书房里有声音。

我悄悄走过去,推开门。

他坐在电脑前,背对着我,屏幕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在看什么。

我走近两步,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是一张照片。

我和子安的结婚照。

他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连我走到他身后都没察觉。

“你在干什么?”

他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我清清楚楚看到,他眼眶是红的。

红得像刚刚哭过。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挤出一个笑。

“没什么,程序更新包,加载了点旧数据。”

程序更新会看到结婚照?

“嗯,系统自动匹配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我站在他面前,突然觉得很无力。

我想拆穿他,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

程序异常?芯片故障?

这些都是他给的借口。

可如果真的是他在“说谎”呢?

如果这些异常,真的是“他”本人造成的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他躺在我旁边,呼吸平稳。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也睡着了。

然后我听到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对不起。”

我的心猛地一缩。

紧接着,他又说了一句。

“对不起,雨萱。”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有回应。

我闭着眼,假装睡得很沉。

可我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里。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何建中。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雨萱?”

何老师,我想问一下,我老公……那个仿生人,最近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他会出现异常行为。比如半夜不睡觉,反复拆修一个打火机,还会盯着我们的结婚照发呆。我想知道,这些是不是程序故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芯片老化了。这样吧,我派人过去检修一下。”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一辆车停在楼下,下来两个穿白大褂的人。

动作真快。

一个小时后,检修结束了。

白大褂说芯片没有问题,只是内存有一些老旧数据残留,已经清理了。

我送他们出门,回头看到仿生人站在客厅,表情有点茫然。

“你没事吧?”我问。

他摇摇头,说没事。

然后他走进书房,开始整理书柜。

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整理书柜时,会把书按照高度排列,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按类别排。

以前他都是按类排的。

这个变化,很小,很细微。

但我却记在了心里。

晚上,他端着一杯牛奶走到我面前。

“老婆,喝牛奶。”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嗯。”

他没走,还站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到他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没什么。”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杯。

牛奶表面,浮着一层白沫。

我盯着那层白沫,突然想起一件事。

子安生前,也总爱给我热牛奶。

他总说,牛奶热到微烫,表面起一层薄薄的白沫,口感最好。

那个习惯,没人知道。

除了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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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继续过。

检修之后,他似乎“正常”了很多。

不再深夜抽烟,不再拆修打火机,不再听那段录音。

但我总觉得,安静得有点可怕。

他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一个“异常”过的人。

我每天都会下意识地观察他。

他吃饭时会先夹一口菜,放到碗边凉一下,再吃。子安有胃病,不能吃太烫的东西。

他看电视时,会一边看一边用手敲膝盖,节奏很稳,像在打拍子。子安以前也这样。

他睡前会喝半杯温水,把拖鞋摆正,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这些习惯,和子安一模一样。

每发现一个相同点,我的心就沉一分。

我开始相信一件事。

也许,他真的不只是程序。

也许,他身体里住着的,就是子安本人。

这个想法让我害怕。

我害怕,是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子安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看着自己的妻子,和一个“机器人”在一起?

看着自己,每天演着一个“假人”?

我想都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才回家。

他还在客厅等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

看到我回来,他站起来:“要不要吃点宵夜?”

“不用了,”我摇头,“你先睡吧。”

他点点头,走进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突然,我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响。

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我站起来,悄悄走到卧室门口。

他背对着我,站在床头柜前,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近两步,看清了。

他手里拿着的是那条项链。

我去年生日时,他送我的那条项链。

他被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项链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弯下腰,捡起项链。

链子被他攥得变了形,吊坠上还有一条裂缝。

“你把它弄坏了。”

我轻声说。

他低下头,说对不起。

我盯着手里的项链,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条项链,是我和子安吵架那天,他送给我的。

那天我们吵得很凶,我把他赶出家门,他走之前把项链塞到我手里。

后来我气消了,但项链被我扔进了河里。

是真的扔了。

我亲手扔的。

那这条项链,为什么会在“他”手里?

“这条项链,你从哪拿的?”

他没说话。

“我问你,从哪拿的!”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捡的。”

“捡的?从哪捡的?”

“河边。”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天晚上,你把它扔了。我找了一整夜。”

他的声音很轻。

我找了整整一夜,才把它捞起来。

我站在原地,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条项链,我只扔过一次。

那是我和子安最后一次吵架。

那之后,他就出事了。

如果仿生人是三个月后才送到我家的,那他怎么可能知道项链被扔了?

你……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雨萱……”

“别叫我雨萱!”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从来不叫我雨萱!程序设定里,你对我的称呼一直是老婆!你到底是谁!”

他站在原地,眼泪掉了下来。

“我是子安。”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子安已经死了。”

“我没死。”

“你胡说!”

“雨萱,你听我说……”

“不听!”

我转身就跑,跑到客厅,抓起包就要往外冲。

他追了上来,拉住我的手。

“放开!”

“雨萱,你听我说,我没死,那三年我一直在……”

够了!

我甩开他的手,冲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跑下楼梯,跑出小区,跑到马路上。

凌晨的街道很空,只有几辆出租车在晃。

我拦了一辆车,坐进去。

“去哪?”

“随便。”

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我坐在后座,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叫我雨萱。

他记得项链。

他说他是子安。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

那具尸体,那份DNA报告,那个葬礼。

难道都是假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何建中的号码。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突然觉得很害怕。

如果子安真的没死,那这三年来,是谁在和我生活?

如果子安死了,那刚才那个人,又是谁?

我该信谁?

我该信什么?

出租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

我看着窗外,灯火阑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说,项链是他在河边捞的。

可那条项链,是我和子安最后一次吵架时扔的。

那之后,他再也没来找过我。

直到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他“死亡”的消息。

如果项链真的是他捞的,说明那天晚上,他一直在暗处看着我。

可为什么要躲着我?

为什么不来找我?

为什么宁可假装死亡,也不愿意见我一面?

这些问题,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站在阳台上,拆修那个打火机的样子。

那个打火机,是他出事前三天,我给他买的。

当时他还笑着说,这个打火机很漂亮。

他出事时,那个打火机还在他口袋里。

搜救队把遗物还给我时,我没看到那个打火机。

我以为掉在悬崖下了。

可那天,我在阳台地上,看到了它。

我蹲在阳台,捡起那个打火机。

很旧,边缘磨得发亮。

我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

然后我注意到,打火机底部,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永远爱你。”

那是出事前两天,我偷偷刻上去的。

他不可能知道。

除非,他就是他。

06

我在外面待了一整晚。

天亮时,我让司机开到叶爱华楼下。

她开门看到我,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了?一晚上没睡?眼睛肿成这样?”

我没说话,进了屋,坐在沙发上。

她给我倒了杯水。

说吧。

我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叶爱华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说……那个机器人,可能是真的彭子安?”

“我不知道。”

“你觉得可能吗?”

“不知道。”

“如果真是他,那何建中……”

我握紧杯子,不说话了。

“雨萱,你听我说。不管那个机器人身体里是谁,他现在都只是一个仿生人。他的身体是人造的,他的生命是程序给的。就算他真的有子安的记忆,他也已经不是那个彭子安了。”

“可如果他就是呢?”

“没有如果。”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得接受现实。彭子安三年前就死了,你眼前的这个东西,只是一个残存了记忆的机器。你懂吗?”

我低着头,握着水杯,不说话。

她说的没错。

不管他有多像子安,他都不是子安。

子安的尸体,已经烧成了灰。

葬在公墓里。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

如果真的是他呢?

如果他这三年,一直被困在这个躯壳里,看着我,陪着我,却不敢告诉我真相。

那是怎样的日子?

我为什么会怕他?

我应该是心疼他。

我站起来,说我要回去看看。

叶爱华拉住我:“你疯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就回去?”

“我要问清楚。”

“问什么?问他是人是鬼?雨萱,你别傻了。”

“我就是傻。”

我挣脱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时,门是开的。

他坐在客厅,看到我回来,站了起来。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我。

我没看他,换了鞋,走到他对面坐下。

“你昨晚说的,是真的吗?”

“是。”

“你凭什么证明你是子安?”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第一次给我煮面,忘了放盐。你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你尝了一口,吐出来了,然后我们叫了外卖。”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件事,只有我和子安两个人知道。

“你最喜欢看的电影是《真爱至上》,每年圣诞节都要看一遍。你喜欢在下雨天开窗,说雨水的气味能让你平静。你最怕的不是蟑螂,是打雷。每次打雷,你都会钻到我怀里。”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

“够了。”

我打断他。

他闭上嘴,看着我。

“如果你真的是子安,为什么这三年,你一直在装?”

他低下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什么意思?”

“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身体了。我躺在一间实验室里,何建中站在我面前,告诉我,我是他的最新研发成果,是一个配备了彭子安记忆的仿生机器人。”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痛苦。

“我以为我是机器,我是程序。我以为那些记忆,只是被植入的数据。”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天,苏玉梅来家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摸着我的脸,说我不像她儿子。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不对。如果我只是被植入的记忆,那我为什么会因为她那句话,觉得心痛?我记得她,我记得她炒的菜,记得她哄我睡觉的歌声。那些记忆,带着温度,不是数据能解释的。”

“从那之后,我开始怀疑。我开始想,也许我不是程序。也许,我就是彭子安本人。”

“那何建中……”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只知道,三年前,我约他见了一面,说要告诉他一些重要的事。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重要的事?什么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

“我发现仿生人技术的真正用途。何建中他们公司,表面上是做家庭服务机器人的,实际上,他们一直在秘密研发武器系统。他们把仿生人改造成武器,可以潜入任何地方,执行刺杀任务。”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发现了这个秘密,约他见面,想让他停止。然后,我就出事了。”

我愣了愣,说不出话。

“那场坠崖,不是意外。”

“是他设计好的。”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不信。”

他的眼眶红了。

“我怕你觉得我疯了。我怕你会害怕我。”

我盯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是啊,我怕。

昨晚他告诉我“我是子安”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我害怕他不是人。

我害怕他会伤害我。

但听完他的解释,我突然发现,我错了。

他不是怪物。

他是受害者。

是我最爱的那个人,却被我最信任的那个人,害成了这样。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和人造皮肤的温度一模一样。

但没关系。

我不在乎了。

“我相信你。”

我说。

他愣住了。

“你……信我?”

“信。”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谢谢你,雨萱。”

我们坐在沙发上,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

“何建中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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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有报警。

我知道,报警没用。

何建中在这座城市经营了几十年,关系和资源,不是我能撼动的。

我决定自己查。

晚上,我等仿生人睡着后,打开了他的胸腔盖板。

这是他教会我的方法。

他说,何建中给他装了一个定位芯片,可以随时监控他的位置。

要拆掉它,才能不被追踪。

我戴着眼镜,盯着那个复杂的内部结构。

心脏旁边,确实嵌着一个很小的芯片。

我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伸进去。

手有点抖。

我不敢用力,怕伤到他。

芯片很小,比指甲盖还小。

我夹了好几次,才把它取出来。

“好了。”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在芯片下面,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很小的信封。

我愣了好几秒,才把它取出来。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缘起毛边。

上面写着一行字:“给雨萱。”

是子安的笔迹。

我的手开始颤抖。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如果哪天我死了,替我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如果不开心,就告诉她,我在那边等着她。如果开心,就不用告诉我了。”

落款日期,是他出事前三天。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早知道自己会出事。

他预料到了。

所以他才写了这封信,让何建中放在芯片下面。

为了让我“发现”。

可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何建中?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这封信,是何建中放在里面的呢?

他想让我发现什么?

我拿着信封,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何建中的公司。

前台拦着我,说何总在开会。

我不理她,直接冲了进去。

何建中坐在办公室里,看到我,愣了一下。

“雨萱,你怎么来了?”

我把信封摔在他桌上。

“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在哪找到的?”

在他身体里。何老师,我想知道真相。

他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坐吧。”

我坐下来,盯着他。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子安,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他一直很聪明,很努力,也很正直。”

“那次,他发现了公司正在做的武器项目。他来找我,让我停止。他说如果我不停,他就举报。”

“我说,你听我说,这个项目对公司的生存很重要。”

“他说,再重要也不能违背道德。”

“我们吵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推了他一下。”

我的心脏狂跳。

他摔下了悬崖。我想拉他,但没拉住。

“我站在悬崖边,看着他掉下去。我害怕了。我怕他死了,我怕自己成了杀人犯。”

“所以,我伪造了现场。我做了一具假尸体,放了假的DNA样本。我自己报了警,让搜救队去找。”

“然后,我私下找到他。”

“等等,你说什么?你找到他?他没死?”

没有。

何建中看着我的眼睛。

“他掉下去,被树枝挂住了。受了重伤,但没死。我把他救了上来。”

“可你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我没办法,”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他还活着,他会举报我。我不能让他活着。”

“那你为什么又做了仿生人?”

“因为愧疚。”

他垂下眼睛。

“我把他的记忆,他的意识,提取出来,放入仿生人体内。我在想,也许这样,可以弥补我犯的错。”

“那真人呢?”

他沉默了。

“在实验室。”

我的手在发抖。

“带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