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夏天,我背大姐过独木桥的时候,她趴在我肩上说了句话。“别松手,摔了你就得养我一辈子。”
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
我愣了一下。大姐是谁啊,全村第一个大学生,在省城念了三年书,回来都不正眼看我们这些泥腿子。她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我扭头想看她表情,可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只露出一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过了桥,我把她放下。她站都站不稳,扶着树桩干呕了好一阵。
我想问点什么,但看她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大姐这次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她房间送粥,门没关严实。透过门缝,我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封信,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地上扔着个纸团,我偷偷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我整个人都傻了。
01
大姐是七月中旬回来的。
她没提前写信说,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就听见村口有人喊:“翠玉回来了!翠玉回来了!”
我扔下斧头就跑出去。老远就看见大姐背着个帆布包,一个人沿着土路走过来。
她瘦了。脸上颧骨都突出来了,一件白衬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走路的姿势也不对劲,像拖着脚在走。
“大姐。”我叫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嗯”了一声,就低下头继续走。
我接过她的包,跟在后面。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只有脚踩在石子上的沙沙声。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看见大姐先是高兴,然后脸色就变了。“怎么瘦成这样?在学校没吃好?”
大姐摇头,说没事,就是最近胃口不好。
我爸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烟,看见大姐也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嗯。”
“下学期学费的事,你写信说要缓一缓,怎么回事?”
大姐低着头没说话。
我奶奶从里屋走出来,看了大姐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奶奶的眼神很怪,像在找什么东西。
“让孩子歇歇,你问那么多干啥。”奶奶一把拽过大姐的手,把她拉进里屋。
那天晚上吃饭,大姐只喝了半碗粥,就说饱了。
我妈给她夹菜,她说吃不下。
我爸的脸阴沉沉的,筷子往桌上一摔:“念了三年书,倒学会挑食了?”
大姐没吭声,站起来回屋了。
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吐了好一阵。
我妈想去看,被我爸吼住:“别管她!惯的!”
奶奶像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很意味深长。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大姐的事。她暑假回来,没提前说,瘦得脱相,吃不下东西,还老吐。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我悄悄起来,走到大姐房门口。里面黑漆漆的,我听见她好像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我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河边洗衣裳,看见大姐蹲在河滩上,对着水面发呆。晨雾还没散,她的背影看起来特别单薄。
“大姐。”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她扭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小俊,你说我要是死了,会不会有人记得我?”
我吓了一跳:“你说啥呢!”
她笑了笑,笑得很难看。“我说着玩的。”
但我知道她不是说着玩的。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盐,回来的路上碰见何雨欣。她是我们村的一个女孩,长得挺好看,我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紧张。
“沈俊英,你大姐回来了?”她问我。
“嗯。昨天回的。”
“大家都在说她瘦了好多,是不是在省城出啥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胃口不好。
何雨欣看了我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我听我妈说,你大姐在学校谈了个对象,城里人,家里条件挺好。可人家爸妈看不上农村的。”
我愣住了。“你听谁说的?”
“村里都传遍了。你不知道?”
我攥紧手里的盐袋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大姐那副样子。瘦了,吃不下饭,老吐,一个人哭。还有何雨欣说的话。
她不是胃口不好。
她是出事了。
02
事情是从第三天早上开始的。
那天我起得早,天刚蒙蒙亮。我端着一碗粥去大姐房间,门虚掩着,没关严实。
我正要推门,听见里面有声音。
大姐在哭。声音不大,但抽抽搭搭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推门吧,怕她尴尬。不推吧,又担心。
透过门缝,我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已经皱巴巴的了,像是被揉过又展平的。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晕开一片。
地上扔着一团纸,被揉成皱巴巴的样子。我弯腰捡起来,小心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我没办法。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城里人写的,字很漂亮,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大姐还在哭,我悄悄把纸团塞回原处,端着粥退回来。
回到灶房,我妈看我端着粥又回来,问咋了。我说大姐还睡着,没吵她。
我没敢告诉她我看到了什么。
那天上午,我偷偷翻了大姐的帆布包。我知道不该这么做,但心里的好奇和担心盖过了愧疚。
包里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一本笔记本,一个空的药瓶子。
药瓶子上写着三个字:安定片。
我识字不多,但这三个字我认得。邻居家二婶有失眠症,吃的就是这个药。
大姐失眠。
我翻开笔记本,前面几页记的都是上课的笔记,后面几页变成了日记。字迹很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七月三号,又吐了。这样下去瞒不住的。”
“七月五号,他今天没来上课,听说请假了。我不敢去找他,我怕见了他忍不住哭。”
“七月八号,他妈找我了,让我离开他。说农村人配不上她儿子。”
“七月十二号,我该怎么办?”
“七月十五号,肚子越来越大,不能再拖了。”
后面就没有了。
我合上笔记本,手一直在发抖。
大姐肚子里有孩子了。那个城里人的孩子。他爸妈不同意,他就躲起来了。
我坐在院子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晚饭时候,我爸又提了学费的事。大姐说明年就毕业了,毕业就能工作,到时候不用家里出钱了。
我爸把筷子一拍:“工作?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混三年,混成这样?”
大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下学期要不别去了。”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早就该嫁人了。前几天村长还跟我提,说他认识镇上开饭馆的赵老板,家里条件好,想给你介绍。”
大姐猛地抬起头:“我不嫁!”
“由你?”我爸站起来,“你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嘛?老实在家找个人嫁了,比什么都强!”
大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奶奶放下碗,慢吞吞地开口:“孩子的事自己决定,你别逼她。”
“娘,你别管。”我爸瞪了奶奶一眼,“这事我做主。”
那一顿饭谁都没吃好。
晚上我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发呆。月亮很大,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大姐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小俊。”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觉得我该不该嫁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算了,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但我看到了她包的里的安定片,看到了她把肚子压在床上睡,还看到了那四个字。
我没办法。
03
第四天中午,大姐又吐了。
这次不是干呕,是真吐了一地。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声音,跑进去一看,大姐趴在灶台边,脸色白得像纸。
我妈慌了,又要给她倒水,又要给她擦脸。
大姐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
我妈说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怎么可能是吃坏的。
大姐不说话了。
我奶奶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大姐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里屋。没多久她出来,手里拿了个小瓶子,递给我妈:“把这药熬了,给她喝。”
我妈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别管,有用。”
我奶很少说话,但说的每一句都很有分量。我妈没多问,就去熬药了。
那天下午,我奶把我拉到后院。
“你大姐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被问住了,支支吾吾说不知道。
我奶看了我一眼:“你可不是不会撒谎的人。说实话。”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我咬了咬牙:“我翻了大姐的包。”
“看到什么了?”
我把笔记本和药片的事说了。我奶没说话,听完了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很累的样子。
良久,她才开口:“你大姐这事,不能让你爸知道。”
“为什么?”
“你爸那脾气,知道了非打死她不可。”
我心里一紧:“那大姐怎么办?”
“别急,”我奶声音很平静,“明天我带她去找镇上的医生。这种事不能拖。”
当天夜里,我又听见大姐在哭。声音很低,抽抽搭搭的,像闷在被子里。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大姐以前在我们眼里多风光啊。
学习好,考上大学,全村人都羡慕。
她每次回来都穿得干干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在家里人面前露怯。
可现在,她像一只受伤的鸟,缩在窝里瑟瑟发抖。
第二天一早,我奶说带大姐去镇上赶集。我爸没多想,挥挥手让她们去了。
我本想跟着,但我奶不让,说让我看家。
她们出门的时候,大姐穿了一件很宽松的衣服,遮住了肚子。虽然才四个月,但因为大姐本身就瘦,其实已经能看出点弧度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晚上她们才回来。大姐脸色更白了,走路都走不稳,被我奶搀着。
我奶把我叫到一边,说镇上医生确认了,是怀孕了,差不多四个月。
“能打掉吗?”我压低声音问。
我摇头:“太大了,打不了。说非要打,会出人命。”
我心里一凉。
“那你打算怎么办?”
“瞒不住了,”我奶叹了口气,“得跟你爸说。”
“他会打大姐的。”我脱口而出。
“打也得说。这事不是我们能瞒一辈子的事。”
我奶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复杂。
那天晚上,我奶把爸妈叫到里屋,关上了门。
我和大姐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大,但云遮住了一半。
大姐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远处。
“小俊,”她说,“你恨不恨我?”
“不恨。”
“我让你丢人了。”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里屋忽然传来我父亲的怒吼:“你说啥?!她肚子是哪个畜生的!”
然后是我妈的哭声。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再然后,我听见父亲掀帘子出来,看见大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大步走过来,举起手。
那一巴掌来得很快,我都来不及反应。
大姐被打倒在地,半边脸肿了起来。
“你给我说!是不是那个城里人!”
大姐趴在地上,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父亲又想踢她,我一把抱住他的腿。
“爸!别打了!”
“你放开!”
我奶冲出来,挡在大姐面前:“你要打,先打死我!”
“娘你让开!”
“不让!今天你敢动她一下,我跟你拼了!”
我爸看着我妈,看着我妈,又看看满脸是血的大姐,一跺脚,转身走了。
他一直走到村口,一个晚上没回来。
大姐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什么也没说,回屋去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哭了一整夜。
04
第二天一早,父亲从村口回来了,满身都是露水。
他进门没说话,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地上全是烟头。
我端着粥去房间,大姐没有吃,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半边脸还没消肿,嘴角破了一块皮。
“大姐,吃点东西吧。”
“不饿。”
“你这样不行。”
她扭过头来看我,眼睛肿得厉害。“小俊,你说我错了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考上大学不容易,我说要好好读书,给家里争光。”她慢慢说着,声音很轻,“可我也想过自己的日子。”
“那人呢?”
“谁?”
“那个城里人。他知道吗?”
大姐闭上眼睛,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他知道。他说他没办法。”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就一句没办法完了?”
“那他还能怎么办?他家不同意,他没有工作,没有钱。”
“那他就这样不管了?”
大姐没回答。
我气不过,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我要去找他。”
“你别去。”
“去了也没用。”
“那大姐你怎么办?”
大姐看着我,眼圈又红了。“我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村长周永安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推着辆二八自行车。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跟我爸打招呼:“老沈,在家呢。”
我爸沉着脸:“有事?”
“我来看看翠玉。”周永安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听说她回来了,这次暑假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丫头不懂事。”
周永安往堂屋里张望:“翠玉呢?我给她带了点水果。”
我爸没接话。我妈从灶房出来,接过水果:“村长你太客气了。”
周永安笑了笑:“应该的应该的。翠玉可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以后有大出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大姐房间那边瞟。
我奶奶坐在门槛上,冷眼看着周永安,没说话。
周永安坐了一会儿,没见到大姐出来,就走了。走之前还跟我爸说:“老沈,下午我再来。翠玉身体不舒服,我想带她去镇上看看。”
我爸没吭声。
周永安走了以后,我奶奶吐了口唾沫。
“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了奶奶一眼:“奶,你是说他给大姐介绍对象的事?”
“那都是幌子。他是冲着咱们家来的。”
“冲着咱家?”
“你爸退伍军人的身份,在村里说话有分量。周永安想当副乡长,缺的就是村里人的支持。把你大姐娶过去,不就等于把你爸绑上了他的船?”
我愣住了。
那天下午,大姐忽然开始喊肚子疼。
刚开始她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在床上打滚。脸色白得像纸,冷汗把头发都湿透了。
我妈吓得六神无主,跑到堂屋喊我爸。我爸正在院子里砍柴,听见喊声,斧头扔在一边就冲进来。
看见大姐疼成那样,他也慌了。
“赶紧送医院!”我爸喊了一声。
可是怎么送?村里没有车,最近的镇医院有五六里路。
我蹲下身子:“我来背大姐。”
“你这身板能行?”
“能行。”
我背起大姐,她轻得像一把干柴。
然后我忽然想起那条路必经的那座独木桥。
05
通往镇上的路要经过一条小河。
河不宽,就三四米,但水流急,夏天涨水的时候能没过膝盖。
河上只有一根木头搭的桥,长满了青苔,一到下雨天就滑。
那天没下雨,但桥上的青苔还在。
大姐疼得说不出话,趴在我背上,嘴里只往外吐气。她的手攥着我的肩膀,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直吸冷气。
“大姐,忍着点,马上就到了。”
我一步一步往桥中间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大姐忽然说话了。
“小俊,你松手吧。”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愣住了。“你说啥?”
“你松手,别管我了,让我死了算了。”
“你疯了!我不松!”
我继续往前走,脚下踩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大姐吓得叫了一声,死死抱住我的脖子。
我勉强稳住身体,心跳得像擂鼓。
“姐,你别乱动!”
她没说话。但我觉得肩膀湿了,是她哭的。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过了桥。
到了对岸,我放下大姐,她蹲在地上,抱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
“大姐,你坚持住。”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小俊,我要是死了,你帮我做一件事。”
“别瞎说!”
“真的。你帮我写封信,告诉他,我挺好的,让他别担心。”
我心里又酸又痛:“大姐,那个人不值得你惦记。”
“你懂什么!”大姐忽然吼了一声,然后又软下来,“你不懂……”
我背起她继续走。
到了镇医院,医生做了检查,脸色很难看:“宫外孕,得赶紧手术。再晚一点,人就保不住了。”
我爸签了手术单,手一直在抖。
大姐被推进手术室,我们三个人坐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走廊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响。
过了很久,我爸闷声开口:“你大姐这三年,过得很苦。”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她在学校,人家城里人看不起她,吃不饱穿不暖。我每个月就给那么点钱,她还要省下来买书。”
我爸说着说着,声音变哑了。
“我这当爹的,不是东西。”
我奶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但她眼角有泪。
那天晚上,大姐做完了手术。
医生说孩子没了,大人没事,但得好好养。
我爸蹲在病房门口,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后来他站起来,跟我说:“小俊,你回去拿点东西,我在这守着。”
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大,地上亮堂堂的。我走到独木桥前,河水哗哗地响着,好像在说什么。
我想起大姐趴在我背上说的那两句话。
“别松手,摔了你就得养我一辈子。”
“你松手吧,让我死了算了。”
这才五天,什么都变了。
我站在桥头,忽然就哭了。
06
大姐在医院躺了三天。
我爸天天守在那里,困了就在长椅上眯一会儿。我妈来回跑,送饭送衣服。
我奶让我在家看门,但我闲不住,每天都要跑一趟医院。
大姐恢复得还行,能坐起来了,但整个人无精打采,不爱说话。
问她想吃什么,摇头。问她哪儿不舒服,还是摇头。
就整天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四天下午,我去看她,发现她在看窗外。外面是一条马路,人来人往的。
“大姐。”
她转过头来,眼神有点散:“小俊。”
“我买了橘子,你吃不吃?”
“放着吧。”
我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大姐,那个人……他知道你在医院吗?”
大姐没说话。
“我想去找他。”
“别去。”她的声音很平淡。
“为什么?他害你成这样,难道就让他逍遥自在?”
“他没有害我。”大姐慢慢说。“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
“我不后悔。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很快乐。至于这个结果……是我自己没处理好,怪不得别人。”
我看着大姐,忽然觉得她成熟了好多。
但我心里还是很堵。
“大姐,你真的不恨他?”
她没回答。
又过了一天,大姐出院了。
我爸雇了一辆三轮车,把她拉回家。村里的女人都探头探脑的,窃窃私语。
我妈气得跟人家吵了一架。
大姐倒没什么反应,回了家就坐在床上,继续发呆。
我奶给她熬了鸡汤,她喝了几口,说喝不下。
那天傍晚,周永安又来了。
他这回没带水果,空着手来的。进了院子,看见我爸,笑呵呵地迎上去。
“老沈,翠玉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
“那就好。我听说住院了,担心得很。怎么搞的,得的是什么病?”
我爸沉默了一下:“小问题,做了个小手术。”
周永安点了点头,又问:“那她下学期还去上学不?”
“不去了。”
“那她接下来怎么打算?”
“在家养病。”
“那身体养好以后呢?”
我爸没接话。
周永安笑了笑,压低声音说:“老沈,我之前给你介绍的那门亲事,赵老板那边还没找好人家呢。你看翠玉要是身体好了,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爸脸色很难看,但没说话。
我奶奶从里屋走出来,冷冷地看了周永安一眼:“我们翠玉不嫁人。你以后别来说这事。”
周永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大娘,你这说的什么话。女孩子大了,总得嫁人的。我这可是好心。”
“好心不好心,你自己清楚。”我奶奶转身回去,啪地关上了门。
周永安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的笑容凝固了。
“老沈,你女儿那事,我可听说了不少。要是传出去了,你一家子在村里都不好看。”
我爸的脸色变了。
07
周永安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红。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闷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了一地。
“小俊。”他突然叫我。
“你大姐的事,村里人迟早会知道。”
“我知道。”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镇上。咱们搬家。”
我愣住了。“搬家?”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你大姐以后还得做人,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那我们去哪儿?”
“镇上有个木材厂,我有老乡在那里,可以找个活干。”
我看着我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一直对大姐姐不好,总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总觉得她不听话。可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还是怎么保护她。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有动静。爬起来一看,大姐正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发愣。
“大姐,你咋起来了?”
“睡不着。”
“那你也不能站在这里,风大。”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那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笑。
“小俊,你长大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哭的孩子,现在都知道背我过河了。”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姐,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
她摇摇头,吸了吸鼻子:“不哭了。哭多了没意思。”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过了,我不能待在家里,也不能回学校了。”
“那你去哪儿?”
“去省城。找个工作,重新开始。”
“可是……”
“没有可是。我能行。”
大姐的态度很坚决,我在她那眼神里忽然看出来,她还是那个要强的大姐,只是她人没那么硬了。
过了几天,大姐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省城。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爸把她叫到堂屋里。
“翠玉,你真要一个人去?”
“那地方远了,人生地不熟的。”
“没事,我能行。”
我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到大姐手里。
“拿着。不够了写信回来。”
大姐看着那沓钱,愣了愣:“爸,你不是说……”
“别说那没用的。我是你爹,能不管你?”
大姐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我看到她嘴角的皱纹抖了抖,像是在笑。
第二天早上,我送大姐去镇上坐车。
又是那条路,又是那条独木桥。
大姐站在桥头,看着那根木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俊,你背我过去吧。”
“你不是不怕过桥吗?”
“那是以前。”她笑了笑。“现在我怕了。”
我蹲下身子,她趴到我背上。
轻了很多。
我在桥中间走得很稳。
到了对岸,我把她放下来。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俊,你以后要好好的。”
“你也好好的。”
她转过身,往镇上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小俊,等我在省城站稳了脚跟,你去那里找我。我供你读书。”
“大姐,你……”
“我说真的。你不是没考上大学吗?明年再考一次,我供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08
大姐走后,家里空荡荡的。
我妈每天都唉声叹气,我爸话更少了,整天闷在院子里干活。
我奶倒没什么变化,还是坐在门口纳鞋底,偶尔抬头看看天。
只是有时候,她会看着大姐的房间发愣。
“你大姐来信没有?”
“没有,才走了几天。”
“也是。”我奶继续纳鞋底。
过了十天,大姐终于寄了一封信回来。
信写得不长,说她在省城找到了工作。说是给人当保姆,一个月二十块钱,包吃包住。老板人挺好的,让她住他们家的小单间。
让我们放心,别挂念她。
我把信念给爸妈听了。
我妈听完抹眼泪:“她一个大学生,去给人当保姆,这算什么事。”
“有什么不好的?靠自己本事吃饭。”我奶说。
我爸没吭声,但我知道他也在关心。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乘凉,何雨欣来找我。
“沈俊英,你大姐上回住院,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小手术。”
“可是村里人都在说……”
“说什么?”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她是去打胎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传。周村长说的,说你大姐有伤风化,丢村里的脸。”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何雨欣看我的表情,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你回去吧。”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越想越气。
周永安不是个好东西。他想要大姐给他当垫脚石,结果大姐跑了,他觉得面上挂不住,就开始到处散播谣言。
我心里发狠,但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第二天中午,周永安又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就进了院子,大摇大摆的。
“老沈呢?”
“出去干活了。”
“那你跟你爸说一声,下周五村里开会,每家每户都要派人来,有重要事情宣布。”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大姐在省城过得怎么样啊?”
“挺好的。”
“那就好。”他笑了笑,那笑容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
“你说她好好一个大学生,去给人当保姆,多可惜。要是当初听我的,嫁给赵老板,现在住镇上的小洋楼,多风光。”
我心里一股火冒起来:“村长,我大姐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当然,我就是好心提醒一下。”他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看着他越来越远,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傍晚我爸回来,我跟他说了周永安的事。
我爸沉默了半天:“周永安这个人,心术不正,上次他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以后咱们家不好在村里待了。”
“那咱们搬?”
“搬。下个月就搬。”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说:“镇上木材厂有个活,一个月十八块钱,我打算去了。”
我妈看看我,看看我奶。
我奶放下筷子:“走就走。这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我犹豫了一下:“那大姐呢?”
“给她写信,让她别给咱家写信了。等安顿好了再告诉她。”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
窗户外面,知了叫个不停。
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大姐上回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等我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就接你去读书。”
我在心里默默想:大姐,你等着我。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09
八月底的一天,我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忽然听见村口有人喊:“老沈,你家来人了!”
我跑出去一看,愣住了。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走出来。
他戴着眼镜,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城里人。
“请问这是沈翠玉的家吗?”
我点了点头,领着那男人走进院子。他的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似乎有些意外这是这样一个破败的院落。
“你是沈翠玉的弟弟?”
他犹豫了一下:“我叫曾立诚。”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进我脑子里。
“你来干什么?”
“我想看看她。”
“她不在了。”
“去哪了?”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现在知道找她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脸色很难看。“我承认,之前是我的错。”
“错?一句错就完了?”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就是想见见她。”
奶奶听到动静,从屋子里走出来,看见曾立诚,她的脸色变了:“你就是那个害我孙女的?”
曾立诚低着头不说话。
“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不是。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有用吗?”我奶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她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曾立诚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她怎么了?”
“宫外孕,大出血。差点就没了。”
我看见曾立诚的手开始发抖。他捂着嘴,像是不敢相信。
“怎么会……”
“怎么会?你一句没办法,就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她为了谁啊?”
曾立诚没说话。他转过身,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后来我爸回来了,看见院子里的轿车,问怎么回事。知道是曾立诚来了,他沉默了片刻,走过去,站在曾立诚面前。
“你走吧。”
“叔叔,我……”
“你走。她不想见你。”
曾立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在哪?”
“不知道。”
“叔叔……”
“你走不走?”
曾立诚看着我父亲的眼睛,最终没再吭声。他转身上了车。
车发动以后,我忽然跑过去拦住他。
“她在省城,给人当保姆。你别去找她,她不想见你。”
曾立诚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我回到院子里,我奶问我:“你告诉他地址干嘛?”
“他要是真找,早晚能找到。”
“你不恨他?”
“恨。但大姐说不定还惦记着他。”
我奶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过了几天,我爸带着全家搬到了镇上。
木材厂的活很累,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个住处,一间平房,不大。
我妈去镇上饭馆洗碗,一天挣五毛钱。
我复读的事,我妈不太同意:“家里现在这么紧张,你还有心思去念书?”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大姐写了一封信。
信写完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她以前给我写的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那些信很旧了,纸都皱了。
但我记得第一封信里的那句话。
“小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息。”
我明白了那句“出息”的真正含义。
那不仅是钱,是地位。更是不用看人脸色的底气。
10
九月二十五号,大姐从省城寄来了一封信。
信里夹了十块钱,信上说她换工作了,去了一家面粉厂,工资涨了。
还说她在那里租了一间小房子,虽然很小,但很干净,她把墙刷成了白色,窗户上挂着格子窗帘。
“等我再攒点钱,小俊来省城复读的时候,可以住我这里。”
我把那封信念给我妈听。
我妈听完哭了。“她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想着你。”
我奶说:“你大姐从小就是这样,心里装着别人比装着自个还多。”
我爸没说话,但那天晚饭他多喝了两碗粥。
又过了十来天,我从学校回来,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包裹。
拆开一看,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很厚实,针脚走得很齐整。
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天冷了,记得多加衣。大姐。”
我抱着那件棉袄,心里暖和得很。
镇上小学的复读班只有周末上课,平时我要帮我爸干活。
木材厂里的活很重,搬木头、打扫车间,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爸看我累得够呛,没说什么,但每天给我多舀半碗饭。
十月中旬,大姐又来信了。
这封信里她说,她见到了一个人。
我以为她说的是曾立诚,但她说不是。
她说是一个老同学,男的。家里条件一般,但对大姐挺好。
“他叫曹俊朗,在面粉厂的仓库当会计。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对我挺好的。”
我爸妈看完信都没说话。
我妈说:“你大姐这命,终于碰着好人了。”
“说不定呢。”我奶说。
十一月底,大姐要回来了。
她说曹俊朗要来接她,顺便见见家里人。
我去镇上车站接他们,远远就看见大姐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红棉袄,脸上有肉了,比我上回见她精神得多。
她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蓝布衣裳,戴着一顶旧帽子,手里拎着两个大包。
“大姐!”
“小俊!”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你长高了!”
“也没高多少。”
我扭头看了看曹俊朗。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白牙:“你好,我是曹俊朗。”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在镇上那间小平房里,吃了一顿团圆饭。
曹俊朗话不多,但帮我爸干活很利索。吃完饭还主动去洗碗,我妈拦都拦不住。
我奶坐在门口,看着曹俊朗忙前忙后,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等曹俊朗出门买东西去了,我奶把我大姐拉到一边:“这小伙子看着还行。”
大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是老实了点。但这年头,老实人好。”
大姐没说话,低头理了理衣角。
晚上,大姐和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还是那么大,树影落在地上,风一吹,就碎了。
“小俊,你要是考上了大学,就去省城。姐供你。”
“姐,你自己也不容易。”
“再不容易,你也是我弟。”她看着我,“我上回那个样子,你没嫌弃我,还背我去医院。我一辈子都记得。”
“那是你是我姐。”
她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表情认真起来:“明年夏天,你考上了,我就骑自行车去接你。”
“那我等你。”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独木桥上,河水很急,桥在晃。
大姐在对岸,背对着我。
“大姐!”我喊她。
她回过头来,笑得很好看:“来吧,过桥。”
我迈出一步,桥颤了一下,但我没慌。
因为我看见她的眼睛后面,全是光。
那道光,照亮了我前面的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