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叶嘉怡的语音消息从手机里跳出来,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屏幕光映在脸上。

“梦琪!你嫂子说要陪我过生日,今晚住我家,她提了好几瓶酒……”

我正准备回一句“挺好的”,下一条语音紧跟着弹出来。

“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

手指停在屏幕上,我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很久。

嫂子的朋友圈是空的,干净得像没人用过。叶嘉怡的上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两杯咖啡,文字写的是“最好的关系,就是彼此愿意把伤口摊开”。

点赞的那个头像,是嫂子。

窗外雨刚停,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打开家族群,打了一行字。

发送。

两分钟后,电话响了。嫂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我从来没听过的陌生感。

“你搞啥?!”

然后消息提示音响起。

家族群里,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黑暗的房间里,我哥坐在酒店床沿,旁边隐约有个人影。

时间是今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家在县城老城区开了二十年花店,从我记事起,门口那棵槐树就没变过样子。

花店是母亲张罗的,她这个人嘴碎,看谁都不顺眼。嫂子林秀珍嫁进来五年,她能从挑肥拣瘦说到不给肖家传宗接代,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我哥肖俊捷在财政局,副科长,工资不高但稳定。他这个人老实过头,我问他中午吃了什么,他回我“食堂”,多一个字都没有。

嫂子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教初二,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脚步也轻。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觉得这女人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温温吞吞,不笑也不恼。

可我看得出来,她的客气里带着距离。

每次回老家,她都坐在客厅最靠门的位置,随时准备走。我妈递水果,她说“谢谢妈”,语气和跟超市收银员说“谢谢”没什么区别。

我曾问过她:“嫂子,你是不是不习惯我们家?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说:“没有,挺好的。”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滴墨落进水里,还没散开就被风吹散了。

叶嘉怡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唯一一个还在县城混的闺蜜。她干美容院,离婚三年,一个人在县城南边租了套两居室,日子过得挺潇洒。

去年秋天,嫂子学校的同事宿舍漏水,学校安排临时周转。

叶嘉怡正好认识教育局的人,帮忙打了几个电话,事情就解决了。

从那以后,俩人走得近了。

我当时还想,嫂子终于有个朋友了。

现在想起来,我只觉得自己蠢。

那晚是个周五,我关了花店回到家,洗了澡躺床上刷手机。叶嘉怡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张生日蛋糕的图,说“提前给自己庆生,明天不营业”。

我正准备点赞,叶嘉怡的私聊消息就弹出来了。

“梦琪,你在家不?”

我回:“在啊,咋了?

语音消息。

“我那个……你嫂子刚来我家了,说要陪我过生日。”

她的声音有点紧,跟平时说话不太一样。我认识她十几年,她这个人说“我那个”的时候,多半是要说什么不好开口的事。

“她说今晚住我这儿,提了好几瓶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嫂子从来不喝酒,我妈请客吃饭的时候,她都是端着杯茶应付一下。

“她喝酒?”

“喝,喝了快半瓶了。一直在说一些……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的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得很。

“她说什么了?”

“她说了很多她跟你哥的事。我觉得你最好过来一趟。”

我坐在床头,手机握在手里有点发烫。

窗外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斜线,然后消失。

我翻了翻嫂子的朋友圈,空的。又翻到叶嘉怡上个月那条动态,嫂子点赞的头像还是那个——一把伞,下面配了个“静”字。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家族群,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那个群里有我爸我妈、我哥、我嫂子、我小姑、我大舅,平时就是我妈发发养生文章,我爸发发搞笑视频,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正经话。

我想了想,打了个“今晚嫂子陪闺蜜过生日,住她家了,惊喜已到位。”

手机震动起来,是嫂子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一声几乎变调的吼叫。

那声音不像是喝醉的人,倒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呐喊。

“嫂子,我……”

你给谁发消息了?

“家族群。”

电话那边安静了。

安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听到一个声音,像是杯子被狠狠搁在桌上,然后就挂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家族群弹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光线很暗,背景像是个酒店的床头,我哥穿着一件灰衬衫,坐在床边。他旁边有个人影,看不太清男女,但看得出是在一张床上。

时间是今天。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群消息开始炸。我妈发语音:“这是什么?!”我爸发文字:“谁发的照片?”小姑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大舅直接打视频过来,我没接。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嫂子跟别人睡的时候,我哥也在外面跟别人睡?

02

我坐在黑暗里,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放大又缩小。

我哥的脸看得清清楚楚,灰衬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那张床是白色的床单,标准的快捷酒店配置。

旁边那个人影只有一个轮廓,头发披着,像是个女人。

我一遍一遍翻看群里的消息。

我妈的语音一条接一条:“你在哪?你哥呢?你嫂子呢?肖梦琪你给我回电话!”

我没接。

我爸打了三遍,我也没接。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件事。

我哥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读书认真,工作老实,从来不惹事。我妈总说:“你哥这个人,这辈子不会撒谎。”

可他那晚确实在酒店。

我翻到那个发照片的群成员,头像是朵花,昵称是一串乱码。点进去一看,个人资料少得可怜,注册时间显示是今天。

新号。

专门来发这张照片的。

我心里凉了半截。

谁拍的?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我又给嫂子打过去,关机。给叶嘉怡打,响了三声被按掉。再打,关机。

我换了衣服出门。

路上的风有点凉,十一月底的县城街道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骑着电动车往叶嘉怡家赶,风从领口灌进去,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

叶嘉怡家在县城南边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上楼的时候脚步很重,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到了门口,我没敲门,先给她发了个消息:“我在门口。”

等了半分钟,没动静。

我敲门。

门开了,露出来的是叶嘉怡的脸。她穿着一件睡衣,头发扎了个马尾,眼睛有点红。

“你怎么来了?”

“嫂子呢?”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示意我进去。

客厅的灯开得很暗,只留了角落一盏落地灯。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几碟小菜,还有一盘吃了一半的水果。沙发上扔着嫂子的外套和包。

“她人呢?”

“睡了。”

“在哪睡的?”

“我房间。”

我看着她,她没回避我的眼神。

“嘉怡,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什么?”

“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她走到茶几边,把空酒瓶收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你嫂子来找我,说了很多话,喝了很多酒,然后睡了。就这么简单。”

她说了什么?

叶嘉怡把酒瓶扔进厨房垃圾桶,洗手,擦干,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梦琪,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

她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我拿出手机,把家族群那张照片翻出来递给她看。她接过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叹了口气。

“这是你哥?”

“你看不出来?”

“在酒店?”

“对。”

她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搓了搓膝盖,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先回去吧。”

“什么?”

“今天的事你也别管了,回去睡一觉。你嫂子明天醒了,让她自己跟你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叶嘉怡跟我认识十几年了,她这个人什么都跟我说。

可她现在明显在瞒我。

“那张照片谁拍的?”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没说话。

我心里堵得不行,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到了一楼,我推开单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

手机又震了。

是我妈。

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你死哪去了?!”电话那边是我妈的声音,又急又尖,“你哥到底怎么回事?你嫂子呢?你给我说清楚!”

“妈,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消息是你发的!照片是你发的!”

“不是我发的!”

“那到底是谁发的?”

我站在路灯下,手机贴在耳朵上,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天你给我回来!”我妈说完就挂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一晚我没睡。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和嫂子挂电话前的声音。

你搞啥?

那语气不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人,倒像是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我一遍一遍回想嫂子挂电话前的几秒钟——她在问完“你给谁发消息了”之后,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有一个声音。

像是一个男人。

我以为是叶嘉怡家电视的声音,现在想起来,好像不太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叶嘉怡家。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打电话,关机。

我又打嫂子电话,也是关机。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骑着电动车直接去了嫂子的学校。周末的校园空荡荡的,门卫认识我,说“林老师今天没来”。

从学校出来,我去了一趟我哥单位。

财政局周末值班,我在大厅等了十几分钟,他一个同事出来了,跟我说:“肖科长今天请假了。”

我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一大早就打了电话说身体不舒服。”

从财政局出来,我又给我哥打了一遍电话。响了很久,通了。

哥,你在哪?

“在家。”

“哪个家?”

老房子。

我家有两套房,一套是父母住的老房子,一套是我哥和嫂子结婚时买的商品房。他说在老房子,说明他昨晚没回自己家。

“昨晚怎么回事?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别管了。”

“什么叫别管了?全家都炸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跟我说清楚。”

他沉默了半天,声音很低地说了句:“过几天再跟你说。”

然后挂了。

我站在路边,心里窝着一团火,烧得难受可又发不出来。

我妈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你回来!

我骑着车回了老房子。

一进门就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黑着脸,旁边是我爸,皱着眉头。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家族群的消息还在不停弹。

“你哥呢?”我妈先开口。

“他说在老房子。”

“叫你回来他也不回来!”我妈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们兄妹俩一个德行!”

我没接话。

“你嫂子联系上了没?”

“没有。”

“她心虚了!”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做了亏心事,连电话都不敢接了!”

我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有,就嘉怡给我发消息说嫂子去她家了。”

“你那个闺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接话,倒了杯水,坐在餐桌边。

“你嫂子嫁进来五年,什么时候主动去找过朋友?她那个人清高得很,从来不跟我们家里人亲近,现在倒跟别人亲近起来了?”

我妈越说越气,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妈,你先别急。”

“别急?你哥的照片都发到群里了!丢人丢到整个家族!”她又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你老实跟我说,那个照片,是不是你发的?”

“怎么可能是我?”

“那你发那条消息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嫂子去嘉怡家过夜,想着跟你们说一声。”

我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谁发的照片?”我爸突然开口了。

“不知道,新号。”

“查不到?”

查不到。

我爸皱着眉没再问了。

我坐在那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04

下午,我又去了叶嘉怡家。

这次门开了。

叶嘉怡穿着件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不好看。她没让我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走了。”

“去哪了?”

“回她自己家了。”

“什么时候走的?”

“你走了没多久。”

我看着她,想从她眼睛里找到点什么。

“我跟你说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你嫂子跟你哥,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夫妻。”

“什么意思?”

“有些事,得她自己跟你说。”

我心里堵得不行。

“那个照片到底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嘉怡,你是我闺蜜,你瞒着我?”

“梦琪,我瞒你,是为了你好。”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有时候,真相不一定是你想听的。”

我想反驳她,可话还没说出口,她门就关上了。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叶嘉怡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嫂子跟你哥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夫妻”?

他俩结婚五年,虽然不像别人那样腻歪,但也没见吵架红脸。我哥那个人本来就闷,嫂子也是个话不多的人,能有什么问题?

可仔细想想,这些年确实有不少奇怪的地方。

嫂子从来不参加我们家的聚会,每次都以“学校有事”推掉。我妈让她回老家过年,她总是推到最后一天才来,吃顿年夜饭,第二天一早就走。

我哥出差的时候,嫂子从来不打一个电话。有一回我哥在省城待了一周,回来的时候嫂子连问都没问一句,像是他去的是隔壁超市。

我还记得有一回,我去他们家送花,门没关严,我推门进去看见嫂子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个杯子,盯着远处的楼发呆。

我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红红的。

“嫂子,你怎么了?”

“没事,眼睛进东西了。”

那个借口很烂,可我没追问。

现在想起来,那是她婚后第三年。

她哭了多少次,我根本不知道。

还有一次,是我哥生日。

那天正好是周日,我买了蛋糕过去,想着给他们一个惊喜。

开门的是我哥,脸色不太好。

“给你过生日啊。”

他就站在门口,僵了一会儿,才让开身子让我进去。

客厅里,嫂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

她看到我拎着蛋糕,笑着说了句“梦琪来了”,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切水果。

那天晚上的气氛很奇怪。我哥不怎么说话,嫂子虽然笑着,可笑得很用力,像是把全身力气都用在嘴巴上。

切蛋糕的时候,嫂子给我哥切了一块最大的,我哥说了声“谢谢”,也没看嫂子一眼。

我坐在那里,觉得他俩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合租的室友。

那时候我只当是他们性格都闷,没往深处想。

现在想起来,每一件事都像是被我忽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一早上,嫂子来花店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脸色看起来很平静,像是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花换水,听见门口的铃铛响了,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嫂子。”

“梦琪。”她走到柜台边,把手里的包放在台面上,拉开拉链,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哥的工资卡。”

我没伸手去拿,看着她。

“他每个月工资打我卡上,家里开销都是我在管。”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嫂子,那晚……”

“你先听我说完。”她打断了我,拉开包的侧边拉链,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银行卡旁边。

信封是黄色的,边缘有点磨破了,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

我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她。

“打开看看。”

我伸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收据,都是省城一家医院的。时间跨度从两年多以前到现在,每隔几个月一张,金额不等,从几百到几千都有。

“这是……”

“你哥每个月给我的工资,都在这里了。”

我看了看收据上的名字,患者那一栏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沈秀兰。

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哥的钱,都给了这个人。”

“这个人是谁?”

嫂子沉默了几秒,说:“他一个同事的遗孀。”

我愣住了。

“他那个同事,姓沈,叫沈永宁,跟他是同一批考上公务员的。三年前查出胃癌,去年走了。”

嫂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走之前,他老婆又查出肾衰竭,需要长期透析。”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收据,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个画面。

“所以,我哥他……”

“他把钱都给了那家人。”

“为什么不让你知道?”

嫂子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不让我知道,是怕我不同意。可他知道我每个月对账,藏不住。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我,只是没开口跟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冬天,我发现卡里少了八千。我查了流水,发现连续三个月都有大额转账。我问过他,他只说是帮朋友周转一下。我没再追问。”

我看着嫂子,心里有一万个问题,可一个都问不出口。

“那你昨天为什么去嘉怡家?”

她低了低头,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了几下。

“那天下午,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

“她说,你哥这么晚不回家,肯定是跟外面女人在一起。”

我心里一紧。

“她说要我管好自己的男人。”

嫂子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我在那个家五年了,梦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怎么看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淡的,可那平淡里压着一股东西,鼓鼓囊囊的,像是随时要炸开。

“她从来没把我当自家人。她叫我‘小林的’的时候,叫了五年。”

我张了张嘴,想替我妈说句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那天晚上,就是不想回去了。

我看着她,眼睛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

“我本来打算,下个月搬出去。”

什么?!

“学校旁边有套小房子,我攒了三年的钱,付了首付。”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上。

“那你跟我哥……”

“我们早就不是夫妻了,梦琪。只是在别人面前演着。”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发的那个消息,不过是让这场戏提前散了。”

06

嫂子走后,我一个人在花店里站了很久。

手里的收据被捏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过。

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哥。”

“嗯。”

你在哪?”

“单位。”

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了一声。

我骑着电动车到了财政局,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看见我哥穿着一件旧夹克从里面出来。他脸色很疲惫,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我们去了旁边一家小饭馆,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人,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嫂子来过了。”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没说话。

“她说你把工资都给了沈秀兰。”

他低下头,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那家人,是真的困难?”

他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跟嫂子说清楚?”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开不了口。”

“为什么?”

“秀兰是我看着她家从好到坏的。永宁走的时候,他女儿才上初中,他老婆一个人撑着,身体又垮了……”

他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攥得发白。

“我不是不想告诉秀珍,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她觉得我傻,怕她觉得我把家底往外掏。”

“嫂子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他用力搓了搓脸,“我知道她不是。”

“那你知不知道,嫂子已经买了一套房子,打算搬出去?”

这句话像是打在他脸上,他愣住了,整个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开始抖。

我从来没见我哥哭过。

从小他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脾气好,扛得住事。我爸说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扛了。

可他也是一个人。

“我知道她不容易。”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我妈对她不好,我知道她在这个家里不开心。我什么都知道,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对她好。”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件蠢事。”

“什么事?”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回到家她说了我两句,我就……推了她一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撞在茶几角上,头破了皮,缝了好几针。”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她煮粥,她只说了句‘没事’,就去上班了。”

他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低下了头。

“她没有怪过我。”

“也没有提过那件事。”

“可我每次看到她额头上那个疤,我……”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厉害。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原来那道疤,是我哥留下的。

不是家里的意外。

不是出门撞的。

是我那个老实巴交的哥哥,酒后失控,留下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从小饭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冷风吹在脸上,我打了个哆嗦。

我哥回了单位,说还有材料要赶。我没拦他,也没再多问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事。

我骑上电动车,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走。

街边的店铺亮着灯,有卖烤串的,有卖水果的,还有几家五金店和彩票站。

这些小店里的人和事,跟我好像没什么关系。

可林秀珍跟我有关系。

她是我嫂子,是我叫了五年的人。

可这五年来,我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她。

我想到她站在花店柜台前跟我说话的样子,语气那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每次说到这里,手指碰到桌面就收回去,像是不确定自己能撑多久。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嫂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知不知道她跟我哥之间的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语气变硬了:“他们俩的事我管不着,我就知道你嫂子不给我省心。”

“那你知道我哥对她动手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你知道了?”

“你知道?”

“那年冬天,她头上裹着纱布来家里过年。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自己撞的。”我妈的声音变得有点低,“我当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你怎么不管?”

我怎么管?我儿子打了儿媳妇,我能站在她那边骂我儿子?

“那你也不能装作不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侄子还没生,我能让她走?”

我整个人像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在她眼里,我嫂子就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

“妈,嫂子在这个家里过了五年,你就只想着她生没生孩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挂了电话,不想再听下去。

08

那天晚上,我去了一个地方。

嫂子的新房子。

她说过在学校旁边,我骑着车沿着学校那一带转了一圈,在一条巷子口看到了她说的那栋楼。

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楼下有个小院子,种了一棵枇杷树。

我抬头往上看,看到五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

车棚下面果然停着嫂子的电动车。

我把车停好,上楼。

五楼的防盗门半掩着,屋里透出一线灯光。我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嫂子穿着件旧棉袄,头发松松地扎着,手里拿着一杯水。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子让我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放着一张旧沙发和一个小茶几,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地板拖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

“新家?”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还没搬,最近在收拾。”她坐回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水。

我接过水杯,在她对面坐下。

“嫂子,我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她看着我,没说话。

“发那个消息是我冲动,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梦琪。”

她这话说得不重,可每个字都扎到我心里。

我低下头:“我知道我不该乱发消息,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哥打过我?告诉你我过得不好?”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你跟谁说了,都会觉得是我的问题。

“不会的。”

“会的。你妈会觉得是我嘴碎,你爸会觉得是我不贤惠,你小姑会觉得我矫情。”

我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这个房子吗?”

我摇了摇头。

“我想给自己留一条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五年了,梦琪。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今天也要演好。”

“演什么?”

“演一个好儿媳,好老婆,好嫂子。别让你妈挑出毛病,别让你哥为难,别让你们家觉得我不好。”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真的很累。”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枇杷树的声音。

“我本来打算下个月搬过来的。”她走到我面前,手伸向我,但我看到她手腕内侧,那道暗红色的伤疤。

“嫂子,那是……”

她低下头,目光也落在那个位置。沉默了几秒,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道疤。

“我跟你哥领证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看着手里的结婚证,心里想的不是‘终于嫁了’,而是‘完了’。”

我听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婚姻走到这一步,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也不是你哥一个人的错。”她转过头,看着我,“梦琪,我从来没怪过你。”

我张了张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可你的那条消息,让我不得不面对,我早就该面对的事。”

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

可她没缩回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从嫂子那里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我骑上车,心里乱糟糟的,耳边不停回响着嫂子的话。

“我从来没怪过你。”

我低着头走,差点撞上一个人影。

抬头一看,是叶嘉怡。

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站在路灯下,像是等了我很久。

你怎么在这?

“我等你。”

“等我干嘛?”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她的表情很严肃,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那晚你嫂子到我家的时候,情绪很差。她喝了几杯就开始哭,说这五年的委屈。我说你怎么不离婚?她说离不了,你哥最近在资助一家孤儿寡母,她不想让他雪上加霜。”

“我听她说得越多,我越气。你哥是好人,但他不是你嫂子想要的那种好人。他给了全天下人温暖,给了她一个冰冷的家。”

我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我当时气得不行,就拍了个照,想发给你妈看看,让她知道她儿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我拍完就后悔了。”

我盯着她,喉咙像是被掐住了。

“那张照片,用的是一个新注册的号发的。我想出口恶气,但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

“我知道是我错了。”她看着我,“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说。”

我站在路灯下,冷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浑身发抖。

“嘉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我怕你骂我。”

我看着她,眼泪掉了。

“我不骂你。”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她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可你差点毁了我嫂子。”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明天去跟你嫂子道歉。”

我点了点头。

10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哥去了一趟嫂子学校旁边的房子。

嫂子开门的时候,穿着昨天的旧棉袄,看到我们俩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你们怎么来了?”

我跟我哥没说话。

我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他说,“加上我每个月给我自己的那份,一共是七万三。我给你买了张存折。”

嫂子接过卡,看着上面的名字,没说话。

“我知道这是我欠你的。”

“我不需要你还。”

“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我需要你拿着。”

嫂子低头看了看那张卡,我哥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秀珍,从今天开始,我们不要再骗自己了。”

嫂子抬起头看着我哥,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了口袋。

她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

是离婚协议。

“我已经签了。”

我哥接过那张纸,眼睛一下红了,那上面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他,一个是她。

那你就带上吧。”他声音很轻,“等办完手续,你自己留着。

嫂子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还有一件事。”嫂子说,“那张照片,是嘉怡拍的。她昨晚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不怪她。”

我哥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妈那边……”

“我去说。”

嫂子看着我,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谢谢你,梦琪。”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转身走进屋子,把门轻轻关上了。

楼道里响起门锁的轻响。

我低头站着,风很冷,冷到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我想起嫂子的笑容,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也许有些路,早该走了。

只是从来没有人,帮她下那个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