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严肃的党性写党史
——回忆两次拜访原淮海区党委金明书记
杨士采
“文革”后,在全党总结历史经验的精神指导下,中共沭阳县委按上级通知,于1982年成立党史办公室。
初起,我们对编写地方党史的认识很不足,认为搜集搜集历史资料,写一本书就可完事了。可是,通过阅读党史工作的一些文件,才发觉原来的想法太简单。党史,不仅是指党的斗争历史的长过程,而是涉及党的工作的方方面面:既有整体,又有局部;既有经验,也有教训;既有正气凜然的斗敌反顽,也有辨邪识伪的深入考证;既有枪杆与政权的关系,也有广泛细致的群众工作;既着力于革命传统的继承,也为现实工作提供利用,一句话,搜集资料写党史,是对党的工作实践与理论全面的总结与引伸,实在是一项长期而复杂的工作。
沭阳党史办成立之初,第一阶段的工作,是计划征集三四十年代革命斗争史资料,一面为上级党史部门提供利用,一面为编写地方党史作好准备。关于沭阳县的党史编写,县里原来已有个“起步”:1958年“大跃进”时期,县委曾组织一班人写过一本叫做《沭阳党史》的资料集,存入县档案馆。我们原来以为这本资料可以作为地方党史的“基础工程”。可是到档案馆中把这本材料找来,约请一些老同志读一读、谈一谈,发现问题很大。因为当时编写的同志不理解党史工作的深重意义,基本上是用写小说的态度写成一本书,其内容有许多地方是虚构的,甚至在人物与事实上张冠李戴。既然列入档案,现在既不能肯定它,又没有根据否定它。实际上,这本资料的存在,给沭阳县党史工作增加了困难:既要征集尚未获得的史料,又要甄别已经列入档案的史料。于是,我们确定一个指导思想:直接抛开档案中的那本旧资料,全面重新深入地调查征集史料。
党的地方历史,在任何时期都是与全党大局直接或间接联系着的。仅就民主革命时期党的斗争史一个方面而言,沭阳这块地方党的活动约有两个大的段落:第一阶段,主要是1930年前后徐海蚌地区党组织向沭阳延伸发展 (其间也有党的其他上级组织向这里延伸)。第二阶段,是抗日战争开始后,淮海地区党委的组建及先后领导沭阳、 东灌沭、撞阳、泗沭乃至东海等边区县级党委的建立,使革命烽火迅速燃遍全淮海。回溯第一阶段,在徐海蚌等上级组织领导下沭阳组建县委的经过,本已相当复杂,而抗战初期淮海区党委及沭阳等县委建立的经过乃至功过是非,其情况更加复杂。
我们开始就淮海区党委及沭阳、潼阳等县委建立的经过这一重要内容采访、征集史料。一接触一些老干部漫谈讨论,就发现头绪很复杂,首先是淮海区党委是如何建立的,老同志们说法很不统一,有的这样说,有的那样说。有的老领导,甚至对于众口不一,产生激愤情绪,发牢骚说:“现在人人都变成革命家了,我什么话也不想说!”因为过去战争时期,党组织尚未全部公开,许多组织层和活动是秘密的,好多大事今天并无档案可查,只能靠尚且健在的老同志的回忆,自然说法不一。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决定去北京拜访当年淮海区党委书记金明同志。听说他在中央领导机关工作,已离休,虽然七十多岁,身体尚健。
1984年初夏,我和秦新邦同志拿着县委介绍信,到北京访问几位老干部,主要是访问金明书记。一到北京时,我们有些顾虑,害怕老领导年事高、要事多,不易见到。于是,首先去找三四十年代两度在徐淮海地区进行革命斗争并任过沭阳县委书记的万众一同志。万老当时因身体不好,在病床上给我们回忆了早年淮海地区革命斗争的一些情况,并详细地向我们介绍金明书记的住址和健康状况。万老说:“金明书记离休后,身体比我好,听说他常到老百姓中去访问,有时还会到街道上与老人下棋。”按照万老介绍的地址,我们找到金明书记的家。他当时外出,我们给他家留个便条,并写下旅馆的电话号码。大约中饭时,金书记主动给旅馆打电话,让我们下午三点钟到他家去。我们高兴得很,深深感到老前辈感人的工作热情和谦虚待人的态度。三点钟,我们如约赶到他家,他已坐在客厅中恭候。我们坐下后,金书记不叙闲话,直接问道:“你们要我谈什么?”然后,指着沙发旁边的一个凳子向我说:“我的左耳朵听不清,你坐到我的旁边来跟我讲话。”我说明来意,主要是请他回忆和介绍抗战初期党在淮海地区全面开展活动和建立淮海区党委的经过及有关情况。他稍作回忆说:“不久前,淮阴地区已有搞党史的同志来找我,这些情况,要容我细细想想。”他接着概括地说:“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因为党早期在徐淮海一带建立的组织,在抗战前,差不多被敌人破坏完,那里基本上形成一个空白地带。一九三八年后,抗战烽火燃起,我们党占领这块阵地,从多边向这里搞:苏皖地区特委向这里搞,八路军山东纵队向这里搞,八路军苏鲁豫支队也越过津浦路向东发展,加上抗战前徐淮海一带党组织遭受破坏,失掉联系的党员重新起来建立武装,寻找组织,所以情况是相当复杂的。当时甚至出现重复组织,也不奇怪。”金书记接着对当时少数干部的情况作简略的介绍。最后,他说:“此事要慢慢来,急不得,急办容易出错。我准备写个材料,等写好了,给你们淮阴寄去。”金书记的意见,使我进一步认识到,从事党史资料的考查与编写,工作热情与积极性固然要高,但容不得马虎从事与大而化之,既要十分细致,又要高度负责。
一年后,我们办公室的陈文荣同志被抽调到省委党史办公室整理材料。他出发到北京,在老干部夏如爱同志的办公室里看到金明书记写的《关于苏皖区党委一些情况的回忆》的复印材料,此材料比较详细的介绍苏皖地区党组织从皖东向淮海地区发展直至建立淮海区党委的经过,而且此材料是同式数份,陈文荣便要了一份寄回沭阳党史 办。我们看到这个材料,如获至宝。为了引导老干部们联系回忆东灌沭一带党组织建立的经过情况,便将此材料在临时内部刊物《党史资料通讯》上印出来,送给—些老同志阅读,并寄给市委和淮阴地区兄弟县党史办。有了这个材料,大家都感到抗战期间淮海地区党组织建立的头绪清楚了。
淮海区部分县以上领导合影。后排左起:刘震、沈启贤、金明、徐禹明、李济民。
1986年秋的一天,淮阴市委党史办公室柳宏伟主任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老杨,你的工作出问题了。金明书记重访故地,现在到了洪泽县。他说他写的关于苏皖区党委情况回忆的材料,是一篇未定稿,你们把它翻印发散了,他很生气。后天,他到沭阳去视察,要就此找沭阳县委批评,你赶快向领导回报。”我一听这话,感到很紧张:部门工作失误,如果让领导吃批评,可真糟糕。于是,我老老实实地把 情况向分管政工工作的县委副书记赵生田同志汇报。赵书记说:“他既写材料,不是让人看的?”我说:“他那是未定稿,我事先一点不知道。未经本人同意,把人家未定稿印出来扩散,确实是错误的,而且他是中央部门的领导同志。”赵书记想了想,说:“到时候,如果老领导批评,你先向他检讨再说。”意思是,如有必要,县委领导再跟他解释或者道歉。赵书记并叮嘱我:“以后对这类事要细心些。”
两天后,金明和杨纯、曾山等十多位老领导果然到了沭阳。他们此次来沭,主要是怀着革命情感,要到昔日淮海地区领导机关驻地张圩、周集等地视察现况和访问故人。当天下午,我立即去招待所拜望金明书记。我到时,金书记已经午休起身,走向汽车,即将下乡了。我上前介绍说:“金书记,我是沭阳党史办公室的,我去北京时,到您家去过, 您事头多,肯定不记得我了……”金书记因耳朵有些背,没有听清我的话,大声问道:“你是沭阳的还是泗阳的?”我说:“我是沭阳党史办的。”金书记一听我的回答,稍作犹豫,便严肃地说:“我正要去张圩、周集,你上我的车,我跟你说话。”显然,他是要责问翻印他的材料的事了。车子开动了。我说:“金书记,我向你检讨,我不知道你的材料是未定稿……”他立即问道:“你是怎么拿到我的材料的?”我说:“我们办公室一个同志出发北京,在夏如爱办公室拿来的。”金书记马上转向前面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老大姐杨纯同志说:“你说这是什么事,材料到夏如爱办公室,没有回声,就传出去了。”显然,此前杨纯同志也知道金书记对于未定稿被翻印有意见的事,回头笑了笑,没有说话。此时,金书记看着我,用批评的语气说:“你搞党史,知道这方面的严肃性吗?过去的旧事,虽然早就解密了,但也不能乱说乱写,写每一句话都要负责任的。”他接着说:“现在,有些人借回忆党史,炫耀自己,是党风不正的一种动向。你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把我的稿子拿去印了,想过其中还会有些问题吗?”他点着指头继续说:“一是真实性,你知道事实已经核定了吗?二是对于功过是非的评价,没有问题了吗?三是涉及到对待人际关系哟,内容的分寸把握不准,能引起人与人之间的矛盾。”金书记说到这里,更加使我受到震动,我感到他说的几句话,不仅表明党史资料工作的严肃性,也是对我本人严肃热情的教育与开导。是呀,党史资料征集与编写工作,虽然是谈旧事、翻故纸,但是它含着强烈的党性与现实性。这项工作做得好,是为传承党的革命工作经验、发扬党的优良作风作贡献,如果做得不好,就会起着相反的作用,甚至败坏党风、影响党内团结。可这些,我原来都没有考虑过啊。想着这些,我深深感到老前辈因我们未能慎重对待他写的材料而生气,是非常自然的。
在张圩、周集等地视察的那天下午,金明书记等老同志兴致很高。他们走访了当年淮海区党委驻地的几处村庄,约见了现在尚在的一些老乡,同一些老人亲切地漫谈和照相,直到天黑了,才恋恋不舍地驱车回县。赶到县委招待所,已是七点多钟。金书记显然饿了,直接去饭堂用餐。这时,我仍然感到我们做的错事没有向金书记检讨完,于 是,我坐到他的身旁轻声地说:“金书记,您的材料的事,我实在惭愧……”意在向他表示接受教训。没等金书记说话,坐在同桌的杨纯同志便向我摆手说:“嗨!这点事不要再说了,金书记不生气了。”坐在旁边的省党史工委叶志俊主任也笑着说:“你把金书记的材料提前印出来,好,也找一份给我看看。”这时,金明书记以和悦的神情看着我说:“你是在这里吃饭还是回家吃饭哪?”我说:“回家吃。”他轻声地说:“你回去吃饭吧,我的材料,等修改好寄给你,以我修定的文字为准。”他的表情说明,他对我们做的错事原谅了。
淮海区党政军负责同志在泗沭县爱园留影。左起:张彦、杨纯、邵幼和、刘震、金明;前排李一氓。
几个月后,金明书记从北京把他修定的《关于苏皖区党委一些情况的回忆》一文寄到我们办公室,同时也寄到淮阴市委党史办。
经过两次拜见金明书记与聆听他的批评,我感到老前辈给我上了一次严肃而又触动灵魂的党课,他既使我深刻认识党史研究和编写工作的重大意义,也使我进一步理解什么是党性,什么是党的工作的严肃性,乃至在以后工作中处处不敢马虎。两次拜见金明书记,至今已过去二十多年了。金书记和那些身经烈火冶炼的老人们大都故去了,但是他的教导却清晰地印在我的脑中。站在党史工作的角度上说,那些老前辈当年的一句话、一个字多么宝贵啊,今天,我们研究党史工作的同志,如果遇上疑问,要想再得到那样的一句话、—个定论,是多么不易啊!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上世纪末在党史工作方面提出“抢救历史资料”的重大意义!(选自《沭阳党史资料(第13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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