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给儿子剥橘子。他忽然扯了扯我衣角,凑到我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妈妈,林奶奶房间里,晚上有人进去。

他咽了口口水,眼睛亮亮的,我觉得他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好多次了。是爸爸。”

我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渣溅了一腿。我低头看着那些碎玻璃,刺眼的光从每一片上面反射出来。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林玉华在厨房里喊:“什么东西摔了?别动,我来扫!”

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温和、关切,像个真心的家人。

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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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那个秋天,林玉华第一天来我家。

那是我最难的一段日子。

我生冯浩然的时候大出血,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

孩子倒是壮实,可月子里没人帮我,我瘦得脱了相,一米六几的人只剩八十多斤。

孙广进那时候刚升了公司副总,说是副总,其实就是能多跑几个城市,多接几个单子。

他一个月有大半个月在外面,偶尔回来一趟,待一两天又走了。

我公公婆婆在老家,我妈走得更早,我爸身体不行,根本指望不上。

月嫂是孙广进花钱请的,请了三个月,月嫂走了,孩子还是没人带。

中介公司给我推了三个人。

第一个来了,看了一眼我家住六楼没电梯,说了句“太高了”,扭头走了。第二个待了一天,嫌孩子太吵,第二天打电话说不来了。

林玉华是第三个。

那天下午,我正抱着冯浩然在客厅里转圈,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很稳。

我开了门,看见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个帆布包,看着干干净净的。

你是冯女士吧?”她微微弯了弯腰,“我叫林玉华,来面试保姆的。

我让她进来。她没急着坐,先站在门口把鞋底的泥蹭了蹭,才跨进门。

“家里有孩子,我鞋脏,别踩到地上了。”她解释了一句。

这一点让我对她有了好感。

她坐下以后,我给她倒了杯水,问她基本情况。

她说她老家在邻县,老公早年没了,一个儿子在南方打工,她这些年一直在城里当保姆,干过七八家。

“怎么都不干了?”我问她。

“有一家孩子大了,不需要人了;有一家搬家了,离我太远,来回不方便;还有一家老人走了,我就走了。”她回答得很利索,一点不磕巴。

我问她有什么要求。她说没要求,只要东家待她好,她就会死心塌地干。

这话听着很舒服。

说着说着,冯浩然醒了,在屋里哇哇哭。

林玉华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看看”,就进了卧室。

我听见她哼了几句小调,声音柔柔的,冯浩然的哭声就小了。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孩子出来,一边拍一边哄,孩子居然不哭了,小手还抓着她衣领。

我把她留下来了。

02

头三个月,我一直在观察林玉华。

早上五点半她就起来了。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很轻,她怕吵醒我和孩子。粥在灶上熬着,包子在锅里蒸着,切菜的声音又快又稳。

我六点半起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

小米粥、煮鸡蛋、两碟小菜,有时候是煎饼、豆浆,花样不重。

她自己的那份盛好了放在厨房灶台上,从来不上桌跟我们一起吃。

我说了好几回,让她坐着一起吃,她都说“保姆不跟东家一桌吃饭,这是规矩”。

中午她哄冯浩然睡觉,伺候我爸吃药,趁着空档就把衣服洗了,地拖了,厨房擦得锃亮。她坐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很少,好像永远闲不住。

我有时候从公司提前回来,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针线。

起先我以为她在缝自己的衣服,后来发现她缝的是我的衣服。

那件睡衣我袖子破了,本打算扔的。

她缝好了,洗得干干净净叠在床头。

“林姐,你不用缝的,这衣服该扔了。”我说。

“破了一个洞就能穿,扔了可惜。”她头也不抬,手上的针脚很细密,“这件料子不错,还能穿好一阵子呢。”

我心里一热。

我爸冯长健那时候刚查出来有老年痴呆的苗头。

一开始只是忘事,出门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脾气越来越暴,动不动摔东西骂人。

之前请的两个保姆,都让我爸骂走了。

一个被骂了一回就哭着跑了,另一个干了一个月,说什么也不肯再来了。

林玉华来之前,我跟我爸说:“这次请了一个好保姆,你别骂人家。”

我爸哼了一声,没说话。

来的第一天,林玉华喊了一声“老爷子”,我爸嘴里“嗯”了一声,没骂人。

过了一个星期,我爸居然能让她喂饭了。

我妈走后,我爸就没让任何人喂过饭。

过年的时候我给她包了两千块钱红包,一条围巾,一箱水果。她推了两回,说“东家对我够好了”。我说这是你应得的,她才收下,眼圈红了。

“冯女士,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东家。”她说。

我笑了。那个笑容是我这辈子最真心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就是对一个对你好的人笑。最难的事,是看出这个笑背后藏着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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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年春天,我爸的病重了。

他开始认不清人。有时候叫我妈的名字,有时候叫我奶奶的名字,有时候把林玉华当成他死去多年的姐姐,喊她“小芳”。

“姐,你回来了?”他拉着林玉华的手,眼里全是泪。

林玉华也不纠正他,就说:“回来了,回来了,你躺好,我给你倒水。”

她伺候我爸比我伺候得好。

换尿布、擦身子、翻身、喂药,从没皱过一下眉头。

我爸有时候犯糊涂,会突然打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也不躲,只说“老爷子又糊涂了”。

我过意不去,给她涨了一次工资,从四千涨到五千。

林玉华有个儿子叫王涛,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

她有个婆婆,八十多了,跟着小叔子住。

我来从来没听她抱怨过家事,她总说“家里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有一回我看见她躲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背对着客厅。

“你别再找他了……我这边挣的钱都给你了……你让妈再住两个月……”

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挂了电话,转过来笑了笑:“儿子那边的事,没啥大事。”

“王涛怎么了?”我问。

年轻人嘛,想买车,问我要钱。”她擦擦手,“我说没有,让他自己挣。

我没再多问。谁家没有点难处呢。

那年夏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爸的安眠药少了。按医嘱吃,一瓶药应该能吃四十天,可三十天就没了。

我拿着空瓶子问林玉华:“这药怎么吃这么快?”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老爷子晚上老是睡不着,我就每天晚上给他减半片,让他睡得踏实点。”

“药不能乱动,这事你该跟我商量。”

“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乱动了。”她低着头,态度很好。

我信了。

过了两个月,药又少了。这次我多了个心眼,没直接问她,而是数了数剩下的药片,然后在那瓶子上做了个记号。

过了十天,我再数,少了六片。

我把我爸的药藏起来了,换了另一瓶安眠药,放在抽屉最里面。

之后几天,我爸晚上闹得比平时厉害,半夜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林玉华去哄他,他骂她,骂得很难听。

你少管我,你算什么东西。”我爸吼她。

“老爷子,我不走,您躺下好不好?”她的声音一直很温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安眠药的事是我多心了,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对?

有一天下午,我爸在午睡,忽然睁开眼,拉着我的手说:“雨馨,那个女的给我吃的药不对。”

“哪个女的?”

“就那个。”他的眼神很努力地想聚焦,“姓林的……”

“她怎么不对了?”

“她给我吃的药,跟我以前吃的不一样。”他拍了拍脑门,“味道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

我想了想,说:“爸,可能是两种牌子的药。”

他摇头:“不是,她给我吃的药,让我白天也觉得困。”

我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我爸年轻时是个会计,认账本认得很准。他虽然糊涂了,但有些话,未必是糊涂话。

04

冯浩然三岁那年秋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的房间,看见门没关严,有一条缝。

我轻轻推开,看见林玉华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光照在孩子脸上。

我吓了一跳。

你在干嘛?

林玉华转过身,很镇定地说:“孩子踢被子了,我进来给盖上。”

我看了一眼,冯浩然的被子确实滑了一半在地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心疼孩子。

“林姐,你早点睡。”我说。

“你也早点睡。”她笑笑,关上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我回到自己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快一点了,她怎么知道孩子踢被子?她还没睡?

第二天我问冯浩然:“昨天晚上林奶奶有没有进你房间?”

“没有。”他正趴在地上玩积木,头也不抬。

真没有?你再想想。

“没有。”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认真,“我锁门了,她自己进不来。”

我愣住了。

才三岁的孩子,就知道锁门了?

之后几天,我留了个心眼,每天睡觉前都去看看冯浩然的房门。他真的锁了,门把手拧不动。

我问林玉华:“浩然什么时候学会锁门的?”

“孩子大了,知道保护自己了。”她轻描淡写。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他性子内向,遇到什么事不爱跟人说。”

我没再问,但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

冯浩然上幼儿园之后,老师跟我说了一件事。

“你家这孩子,上课经常走神,有时候会说梦话。”

“说什么?”

“他有一次突然喊‘奶奶别打我’,把其他小朋友都吓了一跳。”老师看了看我,“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我说没有,孩子是不是做噩梦了。

老师说有可能,让我多观察观察。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林玉华打过他吗?我没有证据。可这孩子最近确实变得越来越安静,以前爱笑爱闹,现在动不动就发呆。

我问过他几回:“林奶奶对你好不好?”

“好。”他点点头。

“她有没有凶过你?”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可那天晚上,我给他洗澡的时候,看见他后背有一块青紫的印子,像是指头捏出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心一沉。

我自己磕的。”他低下头,不肯再说了。

我把他抱在怀里,心里像针扎一样。可我该怪谁呢?孩子说他是自己磕的,我没有证据。

但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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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年的时候,我大伯冯长寿来家里吃饭。

大伯在城南开了家建材店,做这行二十年了。他跟我爸关系一般,兄弟俩走动不多,但他每年过年都来。

那天中午,林玉华在厨房忙活,大伯坐在客厅里,跟我爸聊了几句,我爸答非所问,大伯叹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大伯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说:“雨馨,你那个保姆,干了好几年了吧?”

“四年了。”

“她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勤快,能干,我爸也离不开她了。”

大伯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爸的退休金,一个月多少钱?”

“六千多吧。”

“他那些钱,谁管着?”

“林姐拿着的,平时买药买菜交物业费,都是从里面出。”

你查过账本没有?

“查过,挺好的,没问题。”

大伯放下筷子,看着我:“雨馨,你太单纯了。你把一个人当家人,人家未必把你当家人。”

“大伯,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站起来,“你自己多长个心眼,别什么都让人做主。”

大伯走了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翻出我爸的存折。存折上每个月都有取款记录,少的两三千,多的四五千,已经持续差不多一年了。

我问林玉华:“存折上的钱都是你取的?”

“是,买菜买药交水电费,还有老爷子的营养品,一个月不少钱呢。”她回答得很平静,还拿出一本账,“我每笔都记了,你查一下。”

账本确实记得很详细,买把葱都写上了。我翻了几页,看不出什么问题。

可我把存折和账本放在一起比的时候,发现一个漏洞——存折上每个月取的钱,比账本上记的支出,平均多了三百到五百。

“这里怎么对不上?”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哦,有时候我多取一点应急用,比如那天老爷子突然不舒服,我打车去医院,忘记记上去了。”

“以后取钱之前,跟我说一声。”我说。

“行。”她点点头,态度很好。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了。

我查了一下林玉华的身份证,上面的地址在邻县一个镇上。我打电话问了县里的朋友,朋友说那个镇子很穷,大部分人都出来打工了。

那她的底细到底怎么样?我根本不知道。

06

冯浩然七岁生日那天,我带他去吃肯德基。他吃了两个鸡腿,喝了半杯可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晚上临睡前,他忽然拉着我的衣角,凑到我耳边。

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妈妈。”他咽了口口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多次了。是爸爸。

我蹲下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上个月。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爸爸从林奶奶房间里出来。”他的眼睛亮亮的,“他穿着那件蓝色睡衣,毛巾挂在脖子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奶奶说,要是说了,爸爸就不要我了。”

我浑身发冷。

妈妈。”他看着我,“爸爸为什么要去林奶奶的房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没有,孩子,没有。”我把他搂在怀里,声音在发抖,“你看见的都不是真的。”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等冯浩然睡着了,去了林玉华的房间门口。门锁着。我摸了摸自己的钥匙串,没有她房间的钥匙。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孙广进出差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去林玉华房间干什么?他们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起前几天孙广进打电话回来,说他在成都,还要一个礼拜才能回来。他说话的声音很正常,还问了一句“家里有没有什么事”。

“没事。”我说。

“那就好。”

原来他撒谎了。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第二天早上,林玉华照常六点起来做饭。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十年了,这个背影我看了一千遍、一万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林姐。”我端着杯子走进厨房。

“嗯?”她头也不回,“你要鸡蛋还是粥?”

“粥。”

她把粥端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的脸色:“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孩子夜里醒了,我哄他。”我喝了一口粥。

“孩子大了就好了。”她说。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孙广进的公司。

“孙经理出差了。”前台小姐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我站在公司楼下,打了孙广进的电话,关机。

我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很久,手机屏幕照得眼睛发疼。

如果孙广进真的出差了,那冯浩然看见的那个人是谁?如果孙广进撒谎了,那他去林玉华房间做什么?

我想起昨天晚上冯浩然说“林奶奶说不能告诉你”,心里像刀割一样。

一个保姆,在我家十年,我待她像亲妈一样,结果她瞒着我跟我丈夫半夜见面?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我要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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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大早,我告诉林玉华,说我要带冯浩然去三亚玩几天,顺便把我爸送去疗养院住几天,让她趁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

“太好了,我正好想回家看看我婆婆。”她笑着说,很开心。

我帮她收拾行李,看着她坐上出租车走了。

然后我拿着钥匙,去了邻居老陈家里。

老陈是我爸的老战友,住我对面那栋楼,二楼客厅的窗户正好对着我家阳台和厨房。我提前跟他商量好了,这两天住在他家。

第一天晚上,我从老陈家客厅的窗户看着自己家那边的阳台。九点,十点,十一点,灯一直暗着。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凌晨一点,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猛地睁开眼,看见我家客厅的灯亮了。

一个男人站在厨房里,正在倒水。

我浑身都在发抖。孙广进。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我要报警,有人非法闯入我家。”

警察来了以后,我带着他们回了自己家。孙广进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像是刚洗完澡的。

“你是谁?”警察问。

“她老公。”孙广进看着我,“这我家,我回来住有什么问题?”

“他说他出差了。”我跟警察说,“可半夜回来了。”

警察看了看我们俩:“你们两口子这是干什么?家务事自己解决,别浪费警力。”

警察走了。

我站在客厅,孙广进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谁也不说话。

“孩子说的?”他终于开口了。

“对,孩子说你去了林玉华的房间。”

“我去了又怎么样?”他站起来,“我跟她没什么。”

“那你半夜去她房间干什么?”

她叫我去的,说老爷子不舒服,让我看看。”他的语气很平静。

“那你为什么撒谎说出差了?”

“我确实是出差了,提前回来了,忘了告诉你。”他耸耸肩,“就这点事,你至于报警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相信不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那你想怎么样?”

“离婚。”

孙广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认真的?”

“我很认真。”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抖得厉害。

离婚,这两个字我说出来了,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孩子怎么办?我爸怎么办?房子怎么办?家里的钱怎么办?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这个家,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