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门口,箱子搁在腿边。

屋里传来电视声,是吕建明常看的那档节目,播到十一二点也不肯换台。

我敲门,徐金凤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你回不来了,走吧。”窗外有车灯晃过,我以为是林钦明,心跳了一下。

不是。

我翻开手机里林钦明那条消息:“对不起,昨晚喝多了。”可消息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离我送他上车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那场告白,我越想越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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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纪念日前一天晚上,我在躺椅上翻日历。

日子清清楚楚印在那里,农历腊月十三。我跟吕建明结婚十年,他记不住的日子越来越多,我的生日、孩子的生日、结婚纪念日,他全都记不住。

孩子跟着他爷爷奶奶在老家住。今天饭桌上就我跟吕建明两个人,他端着碗呼噜呼噜喝汤,眼睛盯着电视里的球赛,根本没看我一眼。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是什么日子知道不?”

他看了一眼手机,放下碗:“哦,明天工地有事。”

就四个字。工地有事。

我婆婆徐金凤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你天天给他发什么消息?人就在你面前,话不能当面说?”

我没吭声。

徐金凤这人,嘴巴碎,心眼多。

从我嫁进吕家第一天起,她就看我不顺眼。

嫌我不会做饭,嫌我花钱大手大脚,嫌我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

我女儿今年八岁,在老家镇上念书,徐金凤三天两头打电话跟我说“你女儿又考差了”

谁谁家的孩子比你家强多了”。

吕建明家里三代单传,徐金凤最盼的就是我生个儿子。可我不打算再生了。

徐金凤看我不说话,又说了一句:“你手机里那个男的,少聊点。”

我抬头看她。

她端着碗进厨房了,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没说。

吃完饭我躲进卧室,把门关上。手机屏幕亮着,林钦明的消息停在上面:“明天晚上我驻唱,有空来不?

我回他:“明天我结婚纪念日。”

林钦明发了个表情包,一个叹气的小人,接着又发了一句话:“那你老公陪你过呗,我就不打扰了。”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酸了一下。连林钦明都知道明天是我结婚纪念日,可我老公连个反应都没有。

说起来,我跟林钦明认识十五年了。

高中那会儿他是隔壁班的,会弹吉他,会唱歌,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

班里的女生都喜欢他,可他偏跟我玩得好。

我们俩一块儿逃过课,一块儿在操场看星星,一块儿在卡拉OK唱《广岛之恋》。

后来我嫁人,他去了酒吧驻唱。他到现在也没结婚,逢人就说是还没遇到对的人。

我翻看了跟林钦明这两年的聊天记录。全都是我发的语音,长的一分多钟,短的三四十秒。我一条一条点开听。

“今天又跟我婆婆吵架了,她嫌我煮的面烂了。”

“吕建明又加班,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好无聊啊。”

“我爸身体不太好,我好担心他,都不知道跟谁说。”

每条语音后面,林钦明都会回一句话。有时候是“想开点”,有时候是“你值得更好的”,有时候是“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可他从没真来找过我。

我忽然想起老公有一次看到我手机,问我这个人是谁。

我说是朋友,老公说你们天天聊,聊什么。

我说就闲聊。

老公没再问了,但那个晚上他一整晚没跟我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看他手机,发现他把林钦明的微信名改成了“你那个朋友”。

我当时觉得他小题大做。

现在翻聊天记录,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虚。这十年我跟林钦明说的话,确实比跟吕建明说的多。

窗外的雨停了,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林钦明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要是你老公不回来,我请你喝酒。”

我没回他。

窗外的路灯亮着。我想了想,把手机放下,把台灯关掉。

吕建明在客厅看电视,徐金凤在厨房刷碗,水流声哗哗的,跟外面的背景音一样单调。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钦明刚才那句话。

02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从早上就开始忙活。

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虾,还买了一把百合花。回来洗菜切菜,炖汤炒菜,折腾了一个下午。徐金凤坐在客厅看电视,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

到了下午五点半,我发消息给吕建明:“你在哪呢?”

等了好一会儿,他回我:“工地还有事,你先吃。”

我把手机扔在灶台上,用力剁着排骨。徐金凤探头看了一眼:“你多切点,晚上也能吃。”

我没理她。

到了七点,桌上的菜全凉了。虾是红的,排骨是黑的,汤上飘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我坐在桌边,一个人倒了杯红酒,喝了一口。苦的。

徐金凤走过来,看着那桌菜摇了两下头:“早跟你说了,他忙,你非要做这些。”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搭腔。

她端起一只碗,盛了点菜走了,嘴里还念叨着:“浪费这么多钱。”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把那一杯红酒喝完了。

然后又倒了一杯。

又喝完了。

我酒量不算好,喝到最后脸红得跟火烧一样。

手机响了。林钦明打来的。

“在干嘛呢?”

我听到他的声音,眼泪下来了。

“我一个人。”

他听出我声音不对:“你哭了?”

我没说话。

他那边有吉他的声音,有人在唱歌,很远的地方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他说:“你等着,我给你唱首歌。”

然后我真的听到他在弹吉他,拨了两下弦,唱了一首《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他唱得不长,就唱了一段副歌。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我哭得更厉害了。

他说:“你别哭,我一会儿去你那边,好不好?”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喝了一杯。

窗外的路灯亮了,街上没什么人。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楼下有小猫在翻垃圾桶。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到吕建明,想到林钦明,想到徐金凤那种阴阳怪气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刘欢馨!”

我愣住了。

那个声音很熟悉,带着醉醺醺的腔调。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

是林钦明。

他蹲在地上,一包一包往地上放东西。我定睛一看,是蜡烛。

他把蜡烛在地上摆成一个心形,一根一根点燃。

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把整条路都照亮了。

刘欢馨!”他抬起头,冲着我喊。“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旁边的窗户一扇一扇亮了。有些人探头出来看。

我慌了。

掏出手机打给林钦明:“你干什么,快走!”

“我不走。”他声音大得很,醉意很明显,“我等了十年了,今天一定要说。”

“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

这三个字像是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了。

“你喝多了,你快走。”

“我没喝多。”他的声音拖着长调,“我清醒得很。你就不能下来见一面吗?就一面。”

我犹豫了。

这时候,身后的房门忽然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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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转过身。

吕建明站在卧室门口。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

他穿着工地上的那件灰夹克,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他看着窗外的亮光,又看看我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脸色慢慢变了。

“谁在楼下?”

我喉咙发干:“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就……林钦明。”

他听了这个名字,沉默了三秒钟。

“他来干什么?”

“他喝多了。”

我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弱。

吕建明走进来,站在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那亮闪闪的心形烛火,在夜风里跳来跳去。

他放下窗帘,转过来看我。

“你别下去。”

“他不就是喝多了吗?你让他一个人在那里,万一出事怎么办?”

“你下去就不怕出事?”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吕建明,你想什么呢?他是我朋友。

“朋友?”他笑了,皮笑肉不笑,“你每天跟他发的消息,比跟我十年说的话都多。”

“你……”

我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不是假话。我这十年跟林钦明说的话,确实比他多。

楼下又传来林钦明的声音:“刘欢馨!你出来!你不出来,我今天不走了!”

我心里急得发慌,快步往门口走去。

吕建明几步追上我,抓住我的手腕。

“我说了,你别下去。”

“你放开我!”

“我不放。”

“吕建明!”

他死死握着我的手腕,眼里有一股我从没见过的狠劲。

“你要是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们就离婚。”

离婚。

他结婚十年,从来没说过这两个字。

他松开了手,站在门边,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你自己选。”

我站在门边,心乱如麻。

我想到楼下的林钦明,那个弹吉他的少年,那个会在深夜给我唱歌的男人。

我也想到吕建明,那个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遇到事情永远冲在前面的男人。

我选了后者。

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的一刹那,我看到徐金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去吧,去见了,就知道你选的到底是什么人了。”

我不知道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嘲讽还是劝告。

但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看着吕建明,他的眼睛没有闪躲。他还在等我回答。

“吕建明,”我声音发涩,“你知不知道我等你一天,你连句话都没有?”

他没说话。

“我做了满桌子菜,一个人喝了两瓶啤酒,你给我发条消息都像挤牙膏一样。林钦明至少还记得关心我一下。”

关心?”吕建明的声音终于大起来,“他是关心你还是惦记你,你心里没数吗?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很清楚。”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楼下林钦明还在喊,声音已经哑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让林钦明一个人在楼下丢人现眼。

我抬腿就走。

吕建明伸手拉住我。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放手。”

跟他说完话就回来。

“我说放手!”

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

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吕建明也愣住了。

他的手松了。

我推开他,冲出门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徐金凤的声音幽幽传过来:“儿啊,我就说她心里有别人。”

我没听到吕建明的回答。

我下了楼。

04

林钦明看到我出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蹲在地上,衣服被蜡烛烧了一个洞,沙子沾了一裤子。他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来了。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心形的烛火。夜风一阵阵吹过来,最外面的几根蜡烛已经被吹熄了,微微冒着烟。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旁边的路灯柱才稳住,“刘欢馨,你知道吗?我从十八岁就开始喜欢你。”

“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我忍了十五年,我不想再忍了。”

“林钦明,你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

他想走过来拉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愣了愣,随即苦笑:“你怕我?”

不是怕。

“那你为什么躲?”

他安静了几秒,又开口:“你老公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钦明,你别说这个。”

“那你告诉我,你这十年过得开心吗?”

我能说什么?

开心?我连结婚纪念日都是一人过的。

林钦明终于踉跄着走近了。

他身上有浓烈的酒气,混着烟味和香水味。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他拍的黄昏,夕阳落在地平线上。

“我每次看到好看的景色,第一个就想发给你。”他说,“可你从来不让我来你身边。你说你嫁人了,我们不能那样。可你明明不开心。”

你喝多了,你这样会让你我都很尴尬。

“我是喝多了。”他直直看着我,“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今晚别回家了,我带你走。”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

我摇摇头。

“你别这样。我送你回去。”

“刘欢馨。”

“够了。”

我声音硬起来。

他愣住了,一时没说话。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蜡烛一根一根吹灭。风吹过来,我的头发乱了。

“走吧,我帮你打车。”

我叫了一辆车,把他塞进去。他靠在车窗上,从车里看我,眼睛红红的。

“对不起。”他说,“我喝多了。”

车门一关,车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小区门口,那些蜡烛烧过的痕迹都留在路灯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一条林钦明发来的新消息,是一个定位弹了出来。

是家快捷酒店的地址。

他没回家。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我关掉手机,往家走。

夜风有点凉,我没穿外套,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推开单元门,脚步声按了电梯,等着电梯从十二楼慢慢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门开了,里面站着徐金凤的脸。

她没看我,绕过我走出去,嘴里说了一句:“你箱子在外面。”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没直接回家。先走到家门口,愣住了。

我的行李箱靠在墙角,那只黑色的大箱子,轮子上还沾着泥。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