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我正蹲在出租屋里撕泡面调料包,手机突然像炸了一样响。曾婉清的声音发颤:“老宋,公司群疯了,你快看!”

我划开手机,一条三十秒的语音让我筷子都掉了。

韩永利在庆功宴包厢里吼:“9.9个亿!甲方为什么突然撤了合同!谁他妈告诉我怎么回事!”

紧接着,周俊宇的微信弹出来:“宋哥,抱歉。我按流程举报了。”

最后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何荷香说过的那句话,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小宋啊,这公司……

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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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午八点五十分,我正在工位上整理代码,魏晓燕的座机就打过来了。

“宋光明,来一趟会议室。”

她的声音向来这么冷,像冬天的铁皮。挂了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实话,我跟她共事十五年,她从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每次都是发邮件。

我站起来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卢高飞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瞬间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我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

走进会议室,魏晓燕已经坐在长桌最里侧,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她没让我坐,直接开口:“宋光明,公司结构调整,你的岗位被优化了。今天办手续,补偿金按照最低标准核算,签字就能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桌上的文件。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十五年。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

从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干到现在脑袋上长出了白头发。

我接过多少项目,熬过多少个通宵,这屋子里的人心里都有数。

可今天,她连一句“坐”都懒得说。

“魏经理,”我开口,嗓子里有点干,“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魏晓燕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看着我:“公司决定。”

四个字。像扔石头一样砸过来。

我没再问了。跟她争没意义,她知道我的价值,她只是不想说。我拿起笔,签了字。

“你的东西请在十点前收拾完。”魏晓燕说完,站起来转身就走了。

我回到工位的时候,才九点十分。

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一个笔筒,椅子靠背上挂着一件外套。

杯子上印着儿子五岁时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写着“爸爸加油”。

我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卢高飞在旁边敲键盘,敲得很响,像是在故意展示他有多忙。

我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他是韩永利的侄女婿,他来公司才两个月,就是盯着我这个位置的。

今天我终于走了,他该高兴了。

我开始收拾东西。先把外套穿好,再把笔筒里的笔一支支捡出来。捡到第四支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不争气。

我一把将剩下的笔和杯子全扫进纸箱,盖好盖子,抱起箱子就往门口走。

“宋哥,这就走了啊?”身后传来卢高飞的声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没回头,也没停步。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太阳猛烈得很。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箱子放在脚边,掏出手机打给老婆。

电话接通了。

“喂?怎么了?”老婆的声音挺轻松的,她今天休息,在家等着我晚上回去吃饭。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眼泪一下子就冲上来了。

“喂?说话啊。”老婆急了。

“我……”

“你咋了?”

“我被……”

“被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使劲压下去:“被裁了。”

电话那头愣了足足十几秒。然后我听见老婆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没事,回来吧,家里还有饭。”

我当时就想哭。

宋大哥。”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是何荷香,公司保洁阿姨。她手里端着一盒酸奶,递到我面前。

“喝点吧,天热。”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何荷香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扭过头看了看公司大门,确认没别人在,才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小宋啊,这公司……不干净。”

“什么意思?”我愣住了。

何荷香摇摇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说:“你走了,说不定是好事。”

02

那一盒酸奶我没舍得喝,揣在兜里带回家了。

回到出租屋,我才发现这件事实在有点可笑。

这个出租屋是我上个月刚租的,原因是我把老房子卖了给儿子凑大学学费。

原本想着公司有五险一金,咬牙撑几年就过去了。

现在好了,工作也没了。

中午我煮了包泡面。正吃着,电话响了。我一看是曾婉清,心想这娘们消息够灵通的。

老宋,听说你走了?”她第一句话就问。

“嗯。”

“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跟他们闹?”

“你……唉。”曾婉清叹口气,“你知道今天下午什么事儿吗?”

“什么事?”

“韩永利搞了庆功宴。他们那个项目拿下了,9.9亿的大单子。公司群里都炸了,他在群里发了一堆红包。”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酸溜溜的,又有点凉。

我在这公司干了十五年,拼死拼活干了多少活儿,到头来连一顿欢送饭都没有。人家那边高高兴兴办庆功宴,我这头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老宋,你在听吗?”

“在听。他们庆他们的,跟我没关系了。”

“可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你说你走得太……”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想静静。”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床上,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我把碗一推,往床上一倒,不想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我摸过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宋光明宋师傅吗?”

电话那头是个男的,声音有点年轻,听着有点耳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是我。你是谁?”

“宋师傅,我叫周俊宇。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七年前我在你手下实习过三个月。”

周俊宇……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终于想起来了。

七年前确实有个叫周俊宇的小伙子,大学毕业分配到我们部门实习。

那孩子挺聪明,就是性子有点倔,被我训过几回。

“哦,是你啊。”我的语气平静下来,“好多年没联系了。有事儿吗?”

“宋师傅,”周俊宇顿了顿,“我今天听说你被裁了。”

我一下就坐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你们公司的人在微信里。你走了以后有人发了朋友圈。”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突然有点烦躁,这一天之内,所有人都知道我被裁了。这算什么?成了公司的“新闻人物”了?

“你找我干嘛?”

“宋师傅,”周俊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我能给你发个东西吗?”

“什么东西?”

“你先看看,看完再说。”

他挂了电话。

过了两分钟,微信上弹出来一个加好友申请,备注是“周俊宇”。

我通过之后,他立马发过来一条消息:“宋哥,我去你们公司谈项目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些东西。你先看看这个。”

然后他发过来一张截图。

我点开一看,是一份内部邮件截图。

发件人是韩永利,收件人是魏晓燕,时间是一年前。

邮件的内容很短,就一句话:“晓燕,名单里的那几个人,想办法让他们自己走。补偿金按最低标准。”

下面附着一个名单。我往前翻,看到第一个名字的时候,心里猛地一冻。

那个名字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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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开始发抖。

那份名单上有七个人。

我往下翻,认出了好几个名字。

都是我们部门的老同事,跟我在一个办公室干了七八年。

去年他们陆陆续续都辞职了,当时我还觉得奇怪,都是老员工,怎么说走就走了。

原来不是自己走的。

周俊宇又发过来一条消息:“宋哥,我本来不该看这个。但那天的数据对接,他们技术部的人没关权限,我不小心就……”

“没事。”我打字过去,“这东西你还有吗?”

“有。他们公司的内部文件,我复制了一份。”

“你帮我个忙。”

“你说。”

“把这份邮件的完整版发给我。”

过了十几秒,周俊宇发来一个文件夹。

我点开一看,里面不止一份邮件。

从两年前开始,韩永利通过魏晓燕的手,用各种手段逼走了至少十二个老员工。

每个被“优化”的人,补偿金都是最低标准,少则损失三四万,多的一个,被扣了接近十万块。

我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我在这公司干了十五年,一直以为韩永利这个人只是爱拍马屁,没什么大奸大恶。

没想到他暗地里搞这种勾当。

怪不得他这么急着把我弄走,怕我发现什么吧?

我放下手机,在地上转了好几圈。心里像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往外翻泡。我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想打电话报警,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

这时候,周俊宇又发来一条消息:“宋哥,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按公司流程,把你被裁的事和那些材料一起上报了。”

我愣住了:“上报什么?”

“上报我们公司的合规部门。我们公司在签约前有规定,要对合作方的劳动用工情况进行审核。你们公司存在大量不符合规定的恶意裁减行为,我有义务汇报。”

我心里猛地一抽:“你汇报了,那个9.9亿的合同呢?”

周俊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目前被暂停了。”

“暂停了?”

“对。我们公司风控部门的结论是,在你们公司完成内部整改之前,合作暂停。他们还在进一步调查。”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原来韩永利下午的庆功宴,是因为这个“暂停”被临时打断的。他当时接到电话,肯定懵了吧?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有高兴,有解气,也有点害怕。

高兴的是韩永利这个混蛋终于栽了跟头。

害怕的是,周俊宇为了我,把一个9.9亿的大单子搅黄了,这对他自己的前途会不会有影响?

我正准备给周俊宇回消息,手机突然弹出一个微信群的消息提示。

是公司群。

我点开一看,一下子就炸了。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全是问号、感叹号、还有一堆人在艾特韩永利。

“韩总,甲方怎么突然撤合同了?”

“庆功宴这顿饭还吃不吃啊?”

“这9.9亿的单子不是板上钉钉了吗?”

“我听说法务那边在查我们公司的用工记录,有没有这事儿啊?”

我往上翻了翻,发现有一段韩永利发出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

“都他妈闭嘴!我现在正在跟甲方沟通,你们别在群里瞎传!谁再乱说话,我他妈第一个收拾他!”

他的声音又急又凶,跟下午发红包那会儿判若两人。

我放下手机,仰头笑了出来。那个笑声在出租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没入墙壁,消失在远处的蝉鸣里。

笑完之后,我又觉得有点慌。接下来会怎么样?韩永利会怎么做?魏晓燕呢?周俊宇那边,会不会被牵连?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得死死的。

04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邮件的截图。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刚泡了杯水,曾婉清又打电话来了。

“老宋,昨天我没说全,今天事儿大了。”

“韩永利从昨晚开始就没回家。他老婆打电话打到公司里来,说他电话打不通。还有,甲方那边今天早上发了一个公告,说‘因合作方存在重大合规风险,暂停项目合作’。”

我沉默了一会儿:“该来的总会来。”

“老宋,”曾婉清压低了声音,“韩永利要是查出来是你那边的人干的,他能放过你?”

我苦笑了一下:“婉清,你觉得我会怕他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我打断她,“可我不做这事,那些被逼走的老同事就白白被坑了。你想想,光一个李师傅就被扣了六万块补偿金,他老婆还等着这笔钱做手术。我能当没看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曾婉清说:“老宋,我给你看个东西吧。咱们面谈,就在你家楼下那个小面馆。”

半小时后,我在面馆里等到了曾婉清。她一坐下来就把手机推到我面前:“你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财务系统的账目明细。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过去三年里,每一笔离职补偿金的发放记录。

我仔细看了看,发现其中有好几笔,经过的都是韩永利的私人账户。

“这怎么回事?”我抬眼看着她。

曾婉清咬着嘴唇,压低声音说:“我一直在查。去年年底的时候,有几个同事来找我,说他们的补偿金被扣了不少。我是个做财务的,这种事儿很敏感。我就顺着查了查,结果发现,从三年前的财务审核之后,韩永利就从魏晓燕手里接手了离职补偿金的发放。”

“他有这个权限?”

“他本来没有。但去年年中他让魏晓燕给他开了个临时权限。按规矩,临时权限每季度要审计一次,可去年的审计报告里压根没有这一项。”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的意思是,他把钱黑了?”

“至少有一部分是的。”曾婉清把手机收回去,“每笔补偿金,他至少要扣掉三成才转到对方账户上。三成的总数,三年下来至少有五十万。”

五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数字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那魏晓燕知道吗?”

“我查了财务系统的访问日志,魏晓燕的账号权限,有好几次是在韩永利的电脑上登录的。”

我猛地抬起头:“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曾婉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是老宋,这事儿就像一条绳子,越拽越长。我总觉得,背后还有更大的事儿。”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道上的人流发愣。

三年前,正好是公司改制那一年。

从那年起,韩永利被提拔成了技术总监。

也是那年,魏晓燕从普通的人事专员升成了经理。

时间点太巧了。

“老宋,”曾婉清突然压低声音,“你手上那份材料,还有照片吗?”

“有。”

“能不能给我一份?”

我犹豫了一下,跟她对视了三秒。

“行。”

我把周俊宇给我的文件夹发给了曾婉清。她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等我的消息。”

她说完就站起来,拎着包走了。我坐在面馆里,面条已经凉了,我一口也吃不下。

接下来两天,我闷在出租屋里没出门。

手机倒是经常响,都是一些老同事发来的消息,有人问我怎么回事,有人安慰我,也有人阴阳怪气地“关心”。

我没怎么回。

第三天早上,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得很体面,但眼圈红红的。我愣了一秒,认出来了。

韩永利的老婆,刘桂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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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大哥,”刘桂英还没开口就先红了眼眶,“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心里不太情愿,但看她那个样子,还是让开了门。

她走进屋里,看了一眼我这间破败的出租屋,愣了一下,然后坐到床沿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没催她,搬了张椅子坐在对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宋大哥,我知道我们家老韩对不住你。”

我没吭声。

“他那个脾气,做事不地道。我知道你被裁冤枉,我也知道他不该那样对你。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开始往下掉:“我们家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欠着。老韩要是出了事儿,这个家就散了。”

我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我不恨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宋大哥,”刘桂英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放在桌上,“这个是我家老韩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只要你劝甲方那边松口,愿意补偿你一年的工资,外加五万块钱。”

我看了一眼那封信,没碰。

“老韩人呢?”

“他……他昨天被公司叫去谈话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心里一沉。看来公司那边已经开始查了。

刘姐,”我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句实话。这钱我不能要。我也不缺这笔钱。但是韩永利做的事,不是用钱就能抹平的。

刘桂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要坐牢怎么办?我们家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说不上话来。

正当气氛尴尬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是何荷香打来的。

“喂,何阿姨?”

“小宋,”何荷香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说个事。”

“其实……韩永利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