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老家院子里摆了三大桌。
婆婆当着十几号亲戚的面,摔了筷子,瘦骨嶙峋的巴掌轮圆了扇过来。两巴掌下来,我耳朵嗡嗡响,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解释。
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里面装着房产证。
五天后,她带着一家老小兴高采烈搬过来,钥匙插不进锁眼。
里面站着个陌生男人。
01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我提着一箱牛奶、一筐土鸡蛋,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老家院子门口停了好几辆车,红色轿车、面包车、摩托车,乱七八糟挤成一团。
老宅的客厅里热热闹闹,烟雾缭绕。
婆婆坐在堂屋正中间的红木椅子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接过我递过去的牛奶,看了一眼牌子,嘴上没说,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这牛奶你婆婆不爱喝。”旁边的大姑子刘春兰接过话,“妈喜欢喝那个进口的,就是超市里卖一百多一箱那个。”
我笑了笑,没接话。
刘德厚跟在我后面进来,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喊了一声“妈”,然后看了看我。
婆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来了就好。”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个流程,我走了五年了。
五年前嫁进刘家的时候,我以为只要自己懂事一点、勤快一点、嘴甜一点,婆婆总会接纳我。
毕竟我是真心喜欢刘德厚,这个人老实巴交,虽然话不多,但干事踏实。
他在国企上班,工资虽然有数,但稳当。
我在外企做销售,收入比他高不少。
刚结婚那会儿婆婆对我不算差。转折是从我怀孕开始的。
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婆婆就托人弄了一堆中药,说是“生儿子的药方子”,每天逼着我喝。
我喝了一个月吐了一个月,后来去产检,医生说女孩。
婆婆当场就变了脸,说我“不争气”。
女儿出生那天,她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月子是我妈从乡下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过来伺候的。婆婆倒是来过一次,不是来看我,是来拿刘德厚的工资卡。
“男人身上不能没钱,”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德厚的钱我替他管着。”
我没说话。
那时候我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连走路都喘。刘德厚站在中间,看看他妈,看看我,最后还是把工资卡交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把头埋在被子里,说:“晨曦,我妈就那脾气,你别跟她计较。”
我计较过。
第一次计较的时候,我们冷战了一周。后来我才明白,在这个家里,我的底线是可以一退再退的。
因为我没有退路。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我结婚的时候,我妈把攒了大半辈子的三万块钱给了我当陪嫁。婆婆嫌少,说亲家太小气。
那三万块钱我一直没动,存折塞在衣柜最底层。
后来我拼命工作,拼了命地攒钱。
销售这个职业,底薪很低,全靠提成。别人不愿意接的单子我接,别人不愿意陪的客户我陪。三年下来,我攒了四十多万。
加上刘德厚偷偷从工资里攒下来的几万块,总算凑了个首付,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
买房那天,我没跟婆婆说。
办房产证那天,我坚持只写自己的名字。
刘德厚当时有些不情愿,但他拗不过我。
我跟他掏心窝子说了一句话:“德厚,这么些年,你妈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清楚。这房子就当是我给自己留的一点底气。”
他没说话,最后还是同意了。
这件事后来被婆婆知道了。
她闹了好几天,摔了家里的电视,骂我是“外人”
“扫把星”,还逼刘德厚去房管局加名字。
刘德厚被她逼得没办法,真的来找我说。
我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你要是觉得你妈比这个家重要,咱们明天就去民政局。”
他怂了。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但婆婆心里一直记着。
“小婶儿,嫂子来了!”一个小孩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低头一看,是小叔子刘德宽的女儿妞妞。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脸上脏兮兮的,冲我咧嘴笑。
我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颗糖给她。
“嫂子,来了啊。”刘德宽从厨房里晃出来,嘴里叼着烟,手里端着一盘花生米。
他比我大一岁,但看着比我老气。瘦高个,脸色黄,带着一股酒气。
他是婆婆的心头肉。
刘德宽小时候体弱多病,婆婆对他特别偏心,什么都紧着他。
后来他长大了,念书念不好,工作也干不长,换了好几份工都不了了之。
再后来干脆不干了,整天在外面瞎混。
他老婆何媛也是个吃不了苦的主,两个人带着孩子住在老家,靠着婆婆的退休金过日子。
婆婆还时不时找刘德厚要钱,说是“接济你弟弟”。
我拦过几次,每次都是以吵架收场。
“嫂子,”刘德宽吐了个烟圈,“你那个房子现在住着还习惯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问我房子的事。
“还行。”我敷衍了一句。
“那就好,”他嘿嘿笑了两声,“那房子地段好,值不少钱了吧?”
我没接话。
找了个借口,转身去厨房帮忙。
02
厨房里油烟呛人。
何媛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锅里滋滋冒着热气。见了我,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嫂子来了,快搭把手。”
“你忙,我来切菜。”
我拿起菜刀,开始切砧板上的青椒。
何媛在一旁絮絮叨叨,说最近手头紧,说她老公又想出去打工但找不到好活,说孩子上幼儿园学费涨了。
边说边偷瞄我。
“嫂子,”她压低声音,“听说你那房子现在涨了不少吧?”
我没抬头,“还行。”
“要我说啊,嫂子你一个城里人,日子肯定比我们好过多了。”
“你也是城里人。”
她撇撇嘴,“嫁到这个穷家,什么命啊。”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刘德宽这个老婆,嘴巴甜,心眼多。她跟婆婆配合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变着法子从我这里捞好处。
前年刘德宽说要买车跑运输,找我们借八万块钱。
我不同意,婆婆就来闹,说我“心眼小”
“不顾家”。
最后还是刘德厚把自己攒的两万块钱偷偷给了他弟弟。
车买了,没跑半年就出了事故,修车花了一大笔钱。现在那车还停在老宅门口,落了一层灰。
从那以后,我对这个小叔子一家就更加警惕。
但我总不能撕破脸。
毕竟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孩子。
妞妞四岁了,长得挺可爱。每次见到我,都喊“婶儿”,声音甜甜的。
我想起我自己女儿。
她叫朵朵,才三岁。因为我要上班,白天放在隔壁小区的托儿所。每天早上送她的时候,她都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着喊“妈妈不要走”。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酸。
“嫂子,菜切好了没?”何媛的声音把我拉出来。
“好了。”
“那你去堂屋吧,这里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我知道她是嫌我碍事。
端着切好的青椒出去了。
堂屋里,亲戚们围着大圆桌坐着。屋里暖风机嗡嗡响着,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
我看见刘德厚坐在角落里,旁边是他表哥,两个人在小声说话。
他看见我,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我妈今天心情不错,”他低声说,“你就别惹她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惹过她生气?”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解释,“就是……她今天高兴,你顺着她一点。”
“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清楚,婆婆看我不顺眼,不需要任何理由。
我坐了一小会儿,去门口透气。
院子里,几个小孩子在放鞭炮。
“砰”一声响,我吓了一跳。
紧接着,我看见一辆面包车开过来,停在门口。
车门拉开,下来三个女人。
我认识她们。
婆婆的娘家侄女、表妹、和隔壁村的王婶。
都是婆婆喊来“撑场面”的。
她们看见我,都笑了笑,喊了声“晨曦”。
我也笑着打了招呼。
转身进屋的时候,我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撑到吃完饭,撑到散场,就可以回家了。
但我没想到,那顿饭会演变成那场闹剧。
03
开席前,婆婆喊所有人上桌。
二十多号人围着三张桌子坐下。
我坐的那桌靠门口,旁边是何媛和两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刘德厚坐在主桌,挨着他妈。
婆婆端起酒杯,说了一番场面话。
无非是感谢大家赏脸之类的话。
大家碰了一杯,话题就打开了。
吃了一阵子,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房子上。
“德厚他妈,你大儿子那房子买得不错吧?”隔壁桌的王婶问了一嘴。
婆婆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还行吧。”
“听说在市中心那边?”
“嗯。”
“那地段现在可贵了,”王婶啧啧两声,“你大儿媳真能挣钱啊。”
这句话不知道是怎么刺激到了婆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太对。
“能挣钱有什么用?”婆婆放下筷子,“又不替我们家考虑。”
我心里感觉不妙。
何媛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小声说:“嫂子,你就让着妈一点。”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但婆婆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晨曦啊,”她提高了声音,“妈跟你商量个事。”
这一嗓子喊出来,全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妈,您说。”
“你弟弟德宽想开个装修公司,你也知道他没啥本事,但这次遇上个好机会,”她看着我,语气不容拒绝,“他缺三十万启动资金,你那房子贷款一下,先给他垫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万。
让我用自己买的房子去贷款,给游手好闲的小叔子做生意?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烟机的声音。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贷款的事情我做不了主。”
“怎么做不了主?”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个媳妇子,嫁到我们刘家,房子就是你家的。你贷款给你弟弟做本钱,以后他赚钱了还你。”
“他拿什么还?”我脱口而出。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她站起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你瞧不起你弟弟?”
“我没有,”我解释,“只是做生意有风险,我觉得应该慎重考虑。”
“慎重考虑?”婆婆冷笑一声,“你就是怕你弟弟占你便宜。”
刘德宽在旁边装蒜,低着头不说话。
何媛趁机添油加醋:“妈,嫂子可能真的有难处。”
她知道怎么拱火。
“有难处?”婆婆果然被激怒了,“她住那么大房子,有难处?我辛辛苦苦把你老公养大,把他送进大学,现在他出息了,娶了个城里媳妇,就忘了娘?”
她越说越气,声音尖利起来。
“这个家,”婆婆站起来,“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亲戚们都看着我。
刘德厚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下面是万丈深渊。
但我偏偏不敢跳。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女儿。朵朵才三岁。
如果我跟婆婆撕破脸,刘德厚夹在中间怎么办?这个家还能不能回?朵朵以后还要不要奶奶?
可如果我继续忍,那就真的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婆婆的性格,你退一步,她就会进三步。
三十万只是开始,后面还会有五十万、一百万。
她的两个儿子,她都想安排。
而我,只是实现她计划的一个工具。
“妈,”我深吸一口气,“这房子我真的不能贷款,我得为朵朵的将来考虑。”
“朵朵?”婆婆冷冷一笑,“一个女娃子,有什么好将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的心。
我的女儿,被她说得一文不值。
“妈,”我站起来,“今天的饭我就不吃了。”
“你站住!”
我愣了一下。
下一秒,婆婆从主桌那边快步走过来。
她来到我面前,指着我鼻子说:“你今天要敢走,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是谁?”她提高了音量,“给你点脸你还当真了?”
“妈,”刘德厚终于站了起来,“你消消气——”
“你给我闭嘴!”婆婆转头吼了他一句。
然后,她看向我。
“你嫁到我们刘家,吃我们刘家的米,住我们刘家的房,就该听我们刘家的。”
“那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我说。
“你自己买的?”婆婆冷笑,“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老刘家的。”
我握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今天就要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说完这句话,她抬起手。
一巴掌。
狠狠扇在我左脸上。
那一下响亮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听见有人在倒吸凉气。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第二巴掌又扇了过来。
这次是右脸。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但看着婆婆那张扭曲的脸,我看着周围那些或惊愕或幸灾乐祸的脸,我突然就不想哭了。
我咽下了嘴里的血腥味。
一句话没说。
只是看了刘德厚一眼。
他站在桌子那边,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拿起包,转身走出了老宅。
身后传来婆婆的骂声:“你给我回来!”
我没有回头。
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生疼。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
里面有房产证。
那是早上出门之前,莫名其妙塞进包里的东西。
也许是天意吧。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王哥,”我说,“你之前说的那个买家,还在吗?”
“在,”电话那头的人说,“你怎么了?”
“房子我卖。”
“什么?”
“连夜卖。”
04
那天晚上的记忆有点模糊。
我只记得王鹤轩开着他那辆灰色面包车,来出租车上接我。他是前两年做业务时认识的,是个靠谱的人。
“晨曦,你想清楚了?”他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我。
我看着他,轻轻点头。
“那套房子你当初买的时候,花了将近六十万吧?”
“现在市场价能卖多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我说,“我了解过,现在那套房子首付只要五十万左右,但卖的话,按全款能卖到八十多万。”
“那你真的要卖?”
“要卖。”
王鹤轩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不想住了。”
他没追问。
这一点我很感激。
他开着车带我回了家。
那套房子在三楼,坐北朝南,通风采光都好。进门左手边是客厅,右手边是厨房。客厅茶几上摆着朵朵的玩具。
我掏出钥匙开门。
进屋之后,我没有开灯,而是站在阳台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很亮。
街对面就是朵朵的托儿所。
每天早上去接她,她都会搂着我的脖子喊“妈妈”。
我攥紧了拳头。
但这一次,我不能心软。
“王哥,”我转头说,“你能联系到那个买家吗?”
“这个点?”
“能加多少?”
“这……”王鹤轩犹豫了一下,“我问问。”
他打了几通电话,最后告诉我:“对方说,如果全款,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五个点。”
“可以。”
“晨曦,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
他看着我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那我明天早上带他过来看房。”
“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
没有回卧室。
因为那个卧室里有太多回忆。
刘德厚打电话来了,我挂了。
他又打,我又挂了。
然后他发了条短信:“晨曦,你别生气,我妈她不是故意的。”
我看了那条短信,没有回复。
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面的。
我开始收拾东西。
朵朵的东西不多,衣服我打包了,玩具也装进箱子里。我把她最爱的那个毛绒熊放进包里,放在一边。
天快亮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
想起我们搬进来的第一天。
那天刘德厚很开心,在门口抱着我转了一圈。
他说:“晨曦,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笑了。
现在,这个家没了。
我打开手机,给刘德厚发了一条消息:“德厚,我和朵朵以后不回去了。”
他没有回复。
我和王鹤轩还有那个买家约好早上九点见面。
我提前半小时下楼。
小区的楼下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开得正香。
当初看房的时候,我就是看中了这几棵桂花树和周边的绿化环境。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跟它们说再见了。
买家是一对老夫妻,穿着普通的棉袄,看着很朴实。
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又问了一些问题。
王鹤轩帮我谈了价。
最后成交价是七十五万。
“我卡号你记着,钱到账我就搬。”我说。
买家老太太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大概也猜到,我的急售背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但当我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前所未有地轻松。
房子的钥匙我摘下来放进包里。
买了这房子五年,我只住了一年多。
剩下的时间,我都因为工作太忙,加班到半夜。
房子空了,人也散了。
从房管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掏出手机,给刘德厚发了一条消息:“房子卖了。”
只发了三个字,但我知道他看到后会是什么表情。
他一定会打电话来。
果然,不出十分钟,他的电话就进来了。
我接了。
“晨曦,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发颤,“那房子你怎么能卖?”
“为什么不能卖?”我说,“那是我的房子。”
“可那是我们的家啊!”
“家?”我笑了一声,“德厚,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你妈妈把我当成外人,”我说,“你也把我当成工具。你们家的规矩,我遵守不了。”
“我……”他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说,“去跟你妈说,她打了她儿媳妇两巴掌。”
“她已经后悔了,”
“后悔?”我冷笑着打断他,“她后悔的不是打了我,是后悔没把我打服。”
“晨曦……”
“以后你们一家人的事,与我无关。朵朵的抚养权,我要定了。”
我挂了电话。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住进了宾馆。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看看朵朵的视频。
我的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整理朵朵的东西,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朱晨曦!”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咆哮声,“你竟然敢卖房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您找我有事吗?”
“有事吗?你这个丧门星,你把德厚的房子卖了,我们以后住哪儿?”
“那房子不是德厚的,是我的。”
“你……”
“我什么我?”我打断她,“您打我两巴掌还不够吗?”
她在电话那头气得说不出话。
“这房子已经卖了,钱我也不要了,”我说,“您要是再找我麻烦,我就把您打我的视频发到网上。”
“以后别找我了。”
我挂断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五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买家那边很配合,王鹤轩帮着我处理后续事宜。
钱到账的那天下午,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忽然有些恍惚。
七十五万。
我奋斗了五年换来的全部家当。
现在全都变成了数字。
我没有犹豫太久,打开了市福利院的捐赠页面。
我捐了七十万。
剩下五万块,我打算留给朵朵。
填写捐赠协议的时候,我只写了一句话:“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也许在别人看来我是傻子。
但我知道,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那笔钱,我不可能给刘家一分钱。
我也不可能自己留着。
因为用它买了新房子,刘德厚还会找我来闹,婆婆还会来纠缠。
只有把它捐出去,他们才拿我没办法。
办完这一切,我给刘德厚发了一条消息:“钱我已经捐了。以后我们两清了。”
我收拾好行李,订了去省城的火车票。
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
带着朵朵,重新开始。
只是走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我打电话给我妈。
“妈,明天我回去接朵朵。”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换个地方住。”
“那你跟德厚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了。”
那天晚上,我把宾馆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退了房。
坐上大巴车,我回了农村老家。
朵朵在姥姥家待了几天,一见我就扑过来。
“妈妈!”
我抱着她,眼泪再也忍不住。
“朵朵,妈妈带你走,好不好?”
“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她稚嫩的脸,说不出话来。
“妈妈,我想爸爸。”
我抱紧她,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那个答案,永远也给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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