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雨,我抱着小宝从医院出来,高烧烧得两条腿打晃。

诊断书上写着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胃炎,我还没来得及跟儿媳说话,她就瞄了一眼,甩过来一句:“妈,你带的是你孙子,难道还要我们给你开工资?”

手一抖,诊断书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腰一阵剧痛,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砖上。

小宝不明所以,扯着我的衣服喊“奶奶喝水”。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拎着行李走进这个家时,儿媳甜甜地喊我“妈”的样子。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三年前那个电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我刚办完退休手续,坐在家里翻以前的照片。老伴走了五年了,我一个人守着三室一厅,觉得日子空落落的。手机响了,是儿子王俊杰打来的。

“妈,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惜文怀孕了,上医院查过了,两个月了。”

我一下子就站起来了:“真的?那可太好了!”

“妈,你能不能过来住段时间?”儿子在那边支支吾吾,“我俩上班都忙,她孕期反应大,没人照顾不行。”

“行行行,妈明天就去。”我挂了电话,把照片往抽屉里一塞,开始收拾行李。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想,我得把家里收拾干净,钥匙给邻居王大妈一把,帮我看着点屋子。

还得把老姐妹们的联系方式都带上,到了那边也能打个电话聊聊天。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大包小包就出门了。

火车站人来人往,我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票,两个半小时的车程。

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路边的庄稼地一片绿,心里暖洋洋的。

儿子在车站接我,瘦了不少,但精神挺好。他接过我的行李,笑着说:“妈,你咋带这么多东西。”

都是给你媳妇带的,老家土鸡蛋,还有我自己腌的咸菜。”我说,“外面买的不卫生,自己做的放心。

到了儿子家,是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

楼层有点高,六楼楼梯房,我爬上去有点喘。

儿媳妇陈惜文在沙发上坐着,见我来了要站起来。

我赶紧摆手:“别动别动,你坐着。”

她长得挺秀气,齐耳短发,戴副眼镜,说话温柔周到的。给我倒了杯水,喊了一声“妈”,我心里美滋滋的。

“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说,“我妊娠反应特别重,闻不了油烟味,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你休息好就行,做饭拖地都是小事,妈能干。”

头几天确实过得挺好的。

我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炖排骨、煮鸡汤、炒青菜,尽量清淡又有营养。

惜文胃口好的时候能吃一碗饭,那时候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儿子下班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恍惚觉得像回到了以前老伴还在的日子。

可是好景不长。

大概过了一星期,惜文开始嫌我做的菜太油。

我说改,第二天就少放油。

过两天又嫌太淡了,说我没放盐。

我又多放点盐。

再过几天说味道太重了,一闻到就恶心。

我有点不知所措,就问她想吃啥。她说随便,做了又说不对胃口。

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儿子和惜文在卧室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尖,断断续续听了几句。

“你妈做饭能不能用点心思?”惜文的声音带着不满。

“她尽力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儿子在解释。

算了,不说了。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想,年轻人事多,我多忍忍就过去了。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用智能手机上的菜谱软件。

以前觉得这玩意儿难,但为了孙子,我硬是学会了。

每天按照菜谱做,盐放多少克,油放几滴,都照着来。

总算,惜文没再说什么。

02

小宝出生那天,下着大雪。

我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了三个多小时,腿都软了。儿子坐在椅子上,双手握在一起,额头冒冷汗。我说你别紧张,没事的。其实我比他更紧张。

护士推门出来说生了,是个男孩,七斤二两。我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惜文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我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

她虚弱地笑了笑,闭上眼睛睡了。

我看着旁边的小宝,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睛在那里咂嘴。

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老伴要是还在,看到孙子该多高兴。

月子里我基本没睡过一个整觉。

小宝两个小时就要吃一次奶,吃完还得拍嗝,换了尿布才能接着睡。我让儿子睡客厅,我自己在惜文房里打地铺,随时侍候着。

惜文奶水不好,小宝饿得直哭。我每天给她炖鲫鱼汤、猪蹄汤,变着法儿下奶。她不高兴喝,说喝腻了。我说你忍忍,为了孩子。

那时候我腰就开始不舒服了。

天天弯腰抱孩子、换尿布、喂奶瓶,腰像针扎一样疼。

但我没当回事,觉得是累着了,歇歇就好。

吃了两片止疼药接着干。

儿子有时候看我扶着腰,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说没事,老毛病了,你忙你的。他也没再说什么。

可儿媳的态度,慢慢就变了。

有一次小宝拉肚子,哭了一晚上。

我抱着他在地上走来走去,哄了三个小时才睡着。

第二天我跟惜文说,你平时注意点饮食,辣的和凉的别吃,孩子吃了奶容易拉肚子。

她当时正在玩手机,头也没抬:“我又没吃啥,不就是昨天喝了杯凉酸奶吗?你不也让我补营养。

酸奶能喝,但得放温了再喝。”我说。

“你懂还是医生懂?我上网查了,喝凉的没事。”她的语气有点冲。

我没再说话,抱着小宝去阳台晒太阳。阳台上晾着几件小宝的衣服,风吹过来摆来摆去。我看着远处的高楼,心里有点堵。

张阿姨来看我的时候,是第二个月的第一个周末。

她是我的老同事,嫁到这边来了。

我们俩多年没见,这次她听说我来儿子家了,特意坐了二十分钟公交来看我。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桂芳,你咋瘦成这样了?以前圆润的脸都凹下去了。”

“没事,带孩子嘛,都这样。”我笑着说。

张阿姨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你媳妇对你好不?”

“挺好的,就是年轻人嘛,有时候说话冲。”我说。

“你可得当心身体,别把自己熬垮了。”她从包里拿出一盒药,塞到我手里,“这是我老家的膏药,腰疼贴上,管用。”

我接过膏药,眼睛有点湿。多少年了,老姐妹还是记得我。

那天张阿姨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她说了句:“桂芳,对自己好点,别太傻了。”

我点点头,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出了会儿神。张阿姨的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但很快就被小宝的哭声冲淡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24个小时,我有20个小时都在伺候小宝和家里的事。

早上五点起来,先给小宝冲奶粉。

六点做早饭,儿子儿媳吃了去上班。

白天我一个人带小宝,喂奶、换尿布、哄睡、洗衣服、拖地。

中午随便扒两口冷饭,下午接着带。

最难熬的是小宝长牙那段时间。他烦躁得很,成夜地哭,谁抱着都不行。我抱着他唱歌,从《小燕子》唱到《世上只有妈妈好》,唱得嗓子都哑了。

儿子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我还在客厅抱着小宝转圈,说:“妈,你放下来让他哭一会儿就好了。”

“不行,嗓子哭哑了怎么办?你要是困了就去睡,妈撑得住。”我说。

他就真去睡了。

我心里不是不失望,但又觉得他上班辛苦,第二天还要早起,不忍心说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小宝一岁半的时候,我的腰彻底不行了。

那天我正在厨房炒菜,弯腰拿调料,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疼得我“哎哟”一声蹲在地上。铲子掉在地上,锅里的菜冒出了焦味。

惜文在客厅叫:“妈,啥味儿啊?菜糊了!

我扶着灶台慢慢站起来,声音都有点发抖:“没事,没事,马上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身都翻不了。

腰像断了似的,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

我咬着牙,用枕头垫着腰,一点一点地侧过身。

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我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我跟儿子说想去医院看看。他正要出门,看了看表说:“妈,你先贴个膏药,等我周末带你去。”

“行,你忙你的。”我说。

那天我贴了两片膏药,撑着做了一天家务。炒菜的时候手都在抖,腰根本使不上劲。小宝要我抱,我只能用胳膊撑着腰蹲下去,让他坐我腿上。

那天晚上,我在房里听见惜文跟儿子说话。

“你妈今天又说腰疼了?”她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嗯,我让她贴了膏药。”儿子说。

“贴膏药管用吗?她是不是想偷懒?”惜文的声音提高了,“这才带多久啊,就这也疼那也疼的,人家农村老太太带三四个孩子也没见她这样。”

“你别这么说,我妈确实不舒服。”

“我怎么说?你妈来了这一年多,菜做得不好吃,孩子也带得一般,现在还开始喊疼了。我闺蜜她婆婆,帮忙带到上幼儿园,一句苦都没喊过。”

“那不是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吗……”

“算了算了,不说了,睡觉。”

我躺在床上,手攥紧了被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冷冷的。

我想坐起来喝口水,腰一用力,疼得我闷哼了一声。

我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第二天我照常起来做饭,什么都没说。

但我开始有一个想法——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天下午,我趁小宝睡着了,翻出一个旧本子。那是老伴生前用过的账本,上面还有他的字迹。我翻到最后一页,翻过来,在第一行写下了日期。

“今天买菜,土豆、青菜、肉,总共四十七块三。”

“小宝的尿不湿一包,八十九。”

“买药,止疼药和膏药,三十五。”

我不是要跟儿子儿媳算账,我是想给自己留个底。万一哪天他们问起来,钱都花哪儿了。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这些年我到底搭进去多少。

李德水是儿子隔壁公司的老保安,六十二岁。

他有时候在楼下遛弯,碰见我带着小宝,就逗逗孩子。

有一次他看我脸色差,说:“大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带孩子太累了吧。”

我笑笑没说话。

“你儿子媳妇对你咋样?”他问。

“还行吧。”我说。

“我看你啊,就是太老实了。”老李摇摇头,“带孩子不是你的义务,你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当保姆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

04

小宝两岁的时候,惜文跟我吵了第一架。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那天我给她洗了一件白衬衫,泡的时间长了点,领子上沾了色。她晚上回来发现了,脸当时就垮下来了。

“妈,这是今年新买的,商场打折都要三百多。”她把衬衫举到我面前,“你能不能细心点?洗衣服分分颜色,白的别和深色的一起泡。”

“我知道,是我大意了。”我低着头,“要不我赔你一件?”

“你赔?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拿啥赔?”她冷笑了一声,“我不是要你赔,是你能不能上点心?你来这是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

儿子在旁边拉了拉她:“好了好了,一件衣服,算了。”

“算了?”惜文转过头,“每次都算了,你妈来了以后,家里乱了,饭难吃了,你倒是不计较。我每天上班回来累得要死,连件干净衣服都穿不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宝被吵醒了,在房间里哭。

我赶紧进去抱他,抱起来的时候,腰又疼了一下,但我忍着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年,他拉着我的手说:“桂芳,以后照顾好自己,别太操心孩子的事。”我当时还笑他,“孩子们都大了,有啥可操心的。”现在想想,他是真的看得远。

第二天张阿姨来看我,我把这事跟她说了。

她叹了口气,说:“桂芳,你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孩子都大了,让他们自己过呗,你回去享福不行吗?”

我走了小宝怎么办?”我说,“他才两岁,惜文要上班,儿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他们是孩子的爸妈,该他们负责的事就得他们负责。”张阿姨握着我的手,“你别把自己搭进去,身体要紧,你忘了你还有高血压?”

我没说话。张阿姨见劝不动我,又叹了口气,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桂芳,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回老家找我,我陪你。”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腰疼的毛病没好过,血压也老是居高不下。有一次抱着小宝下楼,腿一软差点摔了,吓得我后背全是冷汗。

那时候我就想,再熬一年,等小宝上幼儿园了,我就走。可谁知道,这一年比我预想的还要难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天是个下雨天。

从早上起来我就觉得浑身发冷,头重脚轻。但惜文和儿子要上班,我只能撑着。给小宝喂了饭,洗了碗,拖了地,又抱着他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的人挤来挤去,我一手拎着菜,一手抱着小宝,身上全是汗,又冷又热。

菜买完回家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我一手撑伞一手抱孩子,伞根本遮不住腰,后背全湿了。

回到家,小宝的衣服也湿了一点。

我先给他换干净衣服,熬了姜汤喂他喝。

忙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浑身都在发抖。

拿温度计量了一下,三十九度二。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俊杰,妈发烧了,今天怕是不能做饭了,你们晚上在外面吃点。”

儿子说:“行行行,你多喝水,我下班就回去。”

我又给惜文发了个微信。她没回。

下午小宝午睡的时候,我躺在沙发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骨头疼,腰更疼,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电话响了,是惜文打来的。

“妈,我今天有个会,要晚一个小时回去,你先把饭做了,小宝该吃饭了。”

“我发烧了,实在起不来……”我说。

“发烧了?那你吃药了吗?”她问。

“吃了退烧药,但还烧着。”

“那你先躺会儿,我尽量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钟,下午四点。小宝还在睡。我闭上眼睛,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像在冰水和火炉之间来回切换。

六点,惜文回来了。

她推开门,小宝刚醒,坐在沙发上哭。我试图从沙发上坐起来,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挣扎了几下都没成功。

“妈,你怎么不给我做饭?”惜文的声音很冲,“小宝哭成这样你也不管?”

“我起不来……”我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把包摔在鞋柜上,快步走过来,抱起小宝,然后回头看着我。

“妈,你要是真不舒服就说,别硬撑着,搞成现在这样,明天谁带孩子?”

“我明天应该能好……”我说。

她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耐烦:“算了算了,我出去买点快餐,你躺着吧。”

她是摔门出去的。

门“砰”的一声关上,整个屋子都在震。我躺在沙发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我撑着身体坐起来,扶着墙走进厕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眼睛肿着。

那是我吗?

我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还是精神抖擞的,逢人就笑。

这才两年多,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那天晚上儿子回来,看到我这样,叹了口气说:“妈,要不你去医院吧。”

不用,明天看看再说。”我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惜文跟儿子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儿子说她对我态度不好。

惜文说:“我上班累得要死,回来还得看她脸色,我图啥?她来带孙子是她自愿的,又不是我求她的,现在搞得多委屈似的。

这些话是张阿姨告诉我的。张阿姨的儿子跟我们住一个小区,那天晚上听见了,告诉了他妈。

张阿姨转述给我听的时候,我没说话,只是把小宝搂得更紧了些。

06

从那天起,我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就像一根绳子,一根一根丝断掉,等到最后一根断了,也就彻底断了。

那天张阿姨来看我,给我带了她自己包的饺子。

我吃了几个,觉得胃里堵得慌,没吃完。

张阿姨看着我说:“桂芳,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你要不要回老家住段时间?”张阿姨问,“就住几天,换换心情。

我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跟儿子说想回去住几天。儿子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想家了。”我说,“回去看看,收拾收拾屋子。”

儿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行吧,我帮你买票。”

惜文听见了,在客厅说:“妈,你回去了小宝谁带?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就回去几天,一周就回来……”我说。

“一周?你回去了小宝一周没人带,他不习惯。”她的语气不太好,“你要回去也行,找个人替你几天。”

“我让老张来帮忙带几天?”

“张阿姨?”惜文哼了一声,“她又不是专业育婴师,出了事谁负责?”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路灯亮着,偶尔有几辆车开过。

小宝在客厅里玩积木,儿子在看手机,惜文在卧室里打电话。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一片光亮,很快就消失了。

我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账本。

那本旧账本,已经被我写满了大半个本子。

上面记着每天的买菜钱、尿布钱、奶粉钱、医药费。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有时候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

我吴桂芳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斤斤计较过?

买菜从来不问价,给孙子买东西从不看价钱。

可现在,我连一块钱的葱都要记下来。

不是要跟谁算账,我只是想让自己心里有个数。

我到底,付出了多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小宝三岁生日那天,我特意起早做了个蛋糕。

蛋糕胚是我提前一周练习了好几次才做好的。第一次烤糊了,第二次没发起来,第三次终于像样了。我买了奶油,自己裱花,还插了根小蜡烛。

儿子和惜文下班回来,看到桌上的蛋糕,都愣了一下。

“妈你做的?”儿子问。

“嗯,给小宝做的。”我说,“三岁了,奶奶给他过个生日。”

惜文看了一眼蛋糕,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她说了句“辛苦了”,就进屋换衣服去了。

小宝看到蛋糕可高兴了,拍着手喊“吃蛋糕”。我把蜡烛点起来,让他许愿。他许了个什么愿,我也没听清,反正吹蜡烛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

那天晚上小宝吃了两块蛋糕,小脸上全是奶油,我跟儿子都笑了。惜文也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气氛难得的好。

吃蛋糕的时候,我胃突然疼了起来。我放下叉子,用手按着胃。儿子看见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估计是蛋糕凉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靠在灶台上喝了。胃还是疼,一阵一阵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惜文端着盘子进来,看了我一眼:“又胃疼?”

“老毛病了。”我说。

“你上次不是说去医院看了?医生怎么说?”

“说是胃炎,吃点药就好了。”

那你就按时吃药啊,老拖拖拖,拖出大毛病怎么办。

她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关心我,倒像是在埋怨我添麻烦。我没说话,从柜子里翻出药吃了。

惜文洗完盘子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

有一户人家在阳台上晾衣服,风吹起来,衣服在灯光下飘来飘去。

那天晚上小宝睡着之后,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老伴的照片,他笑呵呵地看着我。

我把照片拿起来,摸了摸玻璃面,说:“老东西,你在那边享福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受罪。”

照片里的人还是笑着,没说话。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账本翻着。

三年了,记得密密麻麻的。

有时是几块钱的菜,有时是几十块的药,有时是几百块的奶粉。

我从前看到后,又从后看到前。

最后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跟老伴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梦见了年轻的时候,刚结婚那会儿。

我们住在单位的筒子楼里,老东西下班回来给我带了一根冰棍,我已经忘了那是什么味的,只记得他说:“桂芳,你跟了我,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是周末,儿子休息。

早上我做了早饭,一家人吃了。

惜文在饭桌上说,她同事的婆婆也来带孩子,人家婆婆把孩子的教育抓得特别好,会背唐诗认字了。

“小宝也三岁了,妈你平时也教教他。”她说。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到一个旧相册,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里面有一些老照片,有我年轻时候的,有儿子小时候的,有我们一家三口的。

小宝跑过来,指着照片里的人问:“奶奶,这是谁呀?”

“这是你爸,小时候的样子。”我说。

“这是谁?”他指着我年轻时候的照片。

“这是奶奶年轻的时候。”

“奶奶你以前好漂亮呀。”小宝奶声奶气地说。

我笑了,眼眶有点湿。

“小宝,奶奶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

我就抱着他,坐在沙发上,翻着相册,讲他爸爸小时候的事。

小宝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然后呢”。

那天下午我觉得特别幸福,就像这三年的辛苦,都值了。

可好景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