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了,我扔下一把钱就往里冲。

院门没锁,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孩的衣裳。窗台上摆着我妈最爱的搪瓷缸子,里头还冒着热气。我脚下一软,差点绊在门槛上。

屋里有人说话。是我妈的声音,唱的山东小调。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哭啼啼要媳妇儿……”

我推开门。我妈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个黑皮肤的小娃娃,正举着奶瓶喂奶。她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儿啊,你回来了正好,快来抱抱你闺女。”

我手里的行李袋掉了。脑子嗡嗡响,腿像灌了铅。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发小贾国源来家里看我妈,说要把她接到镇上住几天。我妈拉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那个笑容,现在想起来,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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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张明杰,山东济宁人。今年四十二了。

说出去没人信,我在这非洲挖了十五年金矿。从最底层的苦力干起,现在手里有三个矿,手底下百来号人。

十五年前我可不是这样。

那会穷,穷得叮当响。

爹走得早,我妈一个人种地、打零工,拉扯我到高中毕业。

我没考上大学,在县城混了几年,干啥啥不灵,还欠了一屁股债。

2009年冬天,我发小贾国源找上门。

他那年刚从广州回来,穿一件花衬衫,脖子里挂了根金链子,手指上戴了好几个戒指。往我家门口一站,跟电视里演的黑社会似的。

我蹲在院子里啃馒头,看见他来,愣了半天没认出来。

“明杰,跟我去非洲,包赚大钱。”他甩给我一张照片,是他站在一堆金块前面拍的。

我妈站在门口,攥着围裙角,不敢吭声。

我问:“去多久?”

“三五年,回来你就是百万富翁。”

我妈后来跟我说,我那晚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灶火前哭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她给我煮了二十个鸡蛋,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她攒了五年的三千块私房钱。

我上了火车,没回头。

不敢回头。

到了非洲才知道,贾国源说的“包赚大钱”是啥意思。

那地方热得跟蒸笼似的,住的是铁皮棚子,吃的是硬邦邦的黑面包。

矿上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掘土、背石头、筛沙子,手磨出血泡也不能停。

那两年死了三拨人。有的累死,有的病死,有两个在矿洞里塌方压死了,还有几个被当地人抢了,人没了,东西也没了。

贾国源待了半年就走了。他聪明,知道这钱不好挣。

我留下来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了没脸回家。我妈还在村里等我,我说过要挣大钱回去的。

2011年那阵子,我都瘦得脱了相,头发一把一把掉。

有一天夜里发高烧,烧得快死了,以为撑不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说的是本地土话,我一句听不懂,但那声音像我妈年轻时的语气。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后来我遇上了库图部落的老酋长。

老头子六十多了,长了张黑脸庞,笑起来一口大白牙。

他手下一个翻译告诉他,这个中国人干活不要命,救过他们的人。

其实我就是顺手推了一把,没干啥大事。

老酋长把我请到他家喝酒,喝的是他们部落自己酿的苞谷酒,又辣又烈。

喝到半夜,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中国兄弟,你留下吧,这地方有你一口吃的。”

就这样,我留在了库图部落的地盘上。

2013年春天,勘探队发现了一条新矿脉,就在我常去撒尿的那个山沟沟里。

消息传开后,好几个矿主找过我,想买下那块地的勘探权。

我没卖,自己挖。

那次是我命好。那块地下面藏着一条富矿脉,金子的纯度比周边矿区都高。

一年后,我成了三个矿区的老板。

02

成了老板之后,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矿上天天鸡毛蒜皮的破事,工人打架、设备坏、产量上不去,每件事都得我亲自盯着。那会我才三十出头,看着跟五十岁似的,一脸的褶子。

2015年秋天,老酋长把我叫去,说要嫁女儿给我。

我当时都懵了。我说我有老婆,中国老家有。旁边翻译笑着说:“酋长三个女儿都嫁给你。”

我连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

我大女儿萨莎把翻译推一边,自己用蹩脚中文跟我说:“我爸爸说了,你娶了我们,地就是你的,矿就是你的,部落的人都会听你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也别装了,你没老婆,你上次喝醉酒自己说的,你连女的都没碰过。

我老脸一红。

旁边几个部落长老哈哈大笑。一个年长的拍着我肩膀说:“中国兄弟,你这脸皮,比我们酋长还黑!”

那场婚礼办得挺热闹。

足足闹了三天三夜,杀了好几十只羊,全部落的人都来喝酒。

萨莎穿上他们传统的结婚礼服,头上戴满了花花绿绿的羽毛,看着怪喜庆的。

艾莎和妮莎也跟着结婚,但她俩不太高兴,都是被老酋长硬塞过来的。按他们部落的规矩,嫁大女儿就得把剩下的闺女也带走,不然以后嫁不出去。

萨莎是个厉害角色。

她上过学,读过高中,会说几句中文,脾气也大,动不动就骂人。

但她是真心对我好。

矿上那些工人懒散惯了,萨莎往那儿一站,叉着腰骂上几句,立马一个个老实了。

艾莎比较安静,不爱说话,但是心细。

她会用草草药给人治病,矿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帮忙治。

我那次在矿洞里被砸伤了脚,她连夜给我熬草药,连着熬了一个礼拜,脚肿就消了。

妮莎最小,才十八九岁,活泼得很。她管着矿上的账目,算得可清楚,一分钱都不带差的。黄斌那小子有时候偷懒,被她逮住了一顿骂。

黄斌是我从国内带过去的,甘肃人,比我小三岁。他在矿上干了六年,踏实肯干,从普通工人干到了总管。我信任他,矿上的大事小事都交给他管。

日子就这么过着。矿上该发的工资一分不少,该干的活一件不落。咱们中国人讲究信誉,说啥是啥,在当地口碑不错。

可我心里老惦记一个人。

我妈。

这些年我没少往家里寄钱。

第一年寄了五万,第二年寄了八万,后来每年都寄十多万。

2018年那会儿,我在我们县城给妈买了个两居室,装修好了,让她搬进去住。

可每次打电话,我妈都说挺好,让我别惦记。

儿啊,你别给我寄钱了,妈够花。你自己在外面要吃饱,别省着。

“妈身体好着呢,吃嘛嘛香,你别担心。”

你啥时候回来看看?妈想你了。

不回来也行,你忙你的。妈挺好的。

她这个人就这样,啥事都往肚子里咽。

我爹走的时候,她才三十出头,没改嫁,一个人在村里把我拉扯大。

有人劝她改嫁,她说怕后爹对我不好。

那些年她吃了多少苦,我从没听她提过一个字。

我有时候想,我这个当儿子的,虽然寄了钱,可到底还是亏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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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22年腊月二十那天,天还没亮,我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边是隔壁陈秀华阿姨的声音,急得快哭出来了:“明杰你快点回来,你妈心脏病犯了,在县医院抢救呢!”

我手里攥着手机,浑身发冷。

萨莎被我的动静惊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我说我妈病了,我得回去。

她也要跟着,我拦住了。

三个女人都跟着,我跟我妈咋交代?

我又不是在非洲开连锁超市的,咋解释突然多了三个儿媳妇?

临走前我找到黄斌,交代他把矿上看好。黄斌拍着胸脯说:“老板你放心,这里有我呢。”

我又打了好几个电话给贾国源。他正带老婆孩子在云南旅游,接了电话说:“兄弟你放心吧,矿上我明天就飞过去帮你看着。”

贾国源这十来年混得也不咋地。他做贸易,运气不好,亏了好几次。我知道老贾心里不好受,那次他在我这喝了三天闷酒,哭得像条狗。

我说矿上就归他管了。他拍胸脯保证:“你娘就是俺娘,你去伺候咱娘,矿上兄弟给你扛着。”

我走那天,三个老婆都来送我。萨莎站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但还是板着脸:“你妈好了就回来。矿上没你不行。”

艾莎塞给我一大包草药,说是她亲自采的,治心脏病的。

还说如果我妈愿意,她可以来非洲帮她调理。

我接过那包草药,心里挺暖,随手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妮莎偷偷往我包里塞了几卷美金,贴着耳朵说:“姐夫,这是我帮你攒的私房钱,记住别让姐姐们知道了。”

我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女人站在路边,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在太阳底下特别扎眼。

我心想,这事儿哪天才能跟我妈交代啊?

04

十八个小时的飞机,四个小时的高铁,再加两小时的大巴。

我从非洲回山东老家,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

到了县医院,我找到了病房。推开门看见我妈躺在病床上,脸上戴个氧气罩,瘦得皮包骨头。我差点没认出来。

“妈……”我喊了一声。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清是我,眼泪就流下来了。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声音哑得不像话:“儿啊,你瘦了……”

我眼泪就下来了。

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血管堵了三根,得做搭桥手术。我们县医院做不了,得转到省城做。我二话不说,签字交钱,让我妈转院。

转院那天,陈秀华阿姨拉着我的手说:“明杰,你妈这病其实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就开始心口疼,一直瞒着。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你忙,不想让你操心。”

我心里头难受死了。

搭桥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五个多小时。腿都站麻了,一步没挪。医生说手术成功了,我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手术后恢复那一个月,我天天守在床边。端水喂药,擦身翻身,这些活我从来没干过,现在慢慢学会了。

我翻我妈的存折,发现这些年我寄的钱她一分没动。一百多万全存着,定期到期了就转存。她自己的花销全靠每月两千块的退休金。

“妈,你咋不花呢?”我问她。

她笑了笑,说:“给你攒着娶媳妇。你看你这年纪了,再不找对象,以后谁要你?”

我张了张嘴,没敢说我已经娶了三个了。

出院后,我把我妈接回县城的房子。

房子是几年前我买的,三室一厅,装修得挺好。

可她什么好东西都舍不得用,电视遥控器用塑料袋包着,沙发上也铺着旧床单。

我住了下来,一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做。

我妈说想吃啥,我就去买。

她喜欢喝小米粥,我每天早起熬,熬得稠稠的,放点红枣和枸杞。

她说香,我一听心里就美。

咱中国人,爹娘就吃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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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在家待了两个月。

我妈身体慢慢恢复了,能下地走路了,说话也洪亮了。可她老是装着不舒服,说心口闷,让我再待几天。我也不拆穿她,她就是想让我多陪陪她。

那几个月贾国源打电话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不在国内,矿上的事也不能完全撒手。

有几次我打电话过去,他都说“矿上好着呢”,没等我问几句就挂了。

我当时没多想。

有一回黄斌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太对。

他说贾国源最近老往酋长那边跑,说是什么拜访老熟人。

我心里起疑,想问问,可电话那头我听见我妈喊我:“儿啊,你过来看看这药长虫没?”

我撂下电话就去看了。

后来再想打电话,又觉着自己多心了。黄斌那人老实,不会说假话。可我忘了问,他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是不是身边有人?

第七个月头上,我妈突然催我走了。

她说:“儿啊,你在这待着,矿上没人管不行。妈好利索了,你不用守着了。”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有点放不下。照顾了我妈这么久,每天都给她做饭、陪她说话、看电视。突然说要走,舍不得。

可我妈主意大,说不让待就是不让待。第二天就开始帮我收拾行李了。

“你的衣服我都洗好了,叠在箱子里。”

“你吃药那个小袋袋,我放你包里了。”

“艾莎那闺女给我的草药,我吃了挺好的,回头你替我谢谢她。”

我一愣:“妈,什么草药?”

“你行李箱里那包啊,你不是说一个叫艾莎的姑娘给的?”我妈笑着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我打电话让贾国源来一趟,说我要回去了,有些事交代一下。贾国源答应得特别痛快,说他亲自来接我妈,带她去镇上住几天,散散心。

他来了之后,跟我妈在屋里聊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我妈塞给他一个布包。

我看见了,但是没问。

后来我才知道,那布包里装着我妈的户口本和存折,里面有她攒了半辈子的十七万块钱。

“婶子,你放心,这事儿包在老贾身上。”

我妈笑得可开心了,说:“那就麻烦你了,国源。”

八个月,整整八个月。我在家陪了我妈八个月。

这八个月里,我错过了我闺女出生的消息。

这八个月里,我妈一个人坐了几千公里的飞机,第一次出国。

这八个月里,我最好的兄弟,拿着我妈的十七万,干了一票大的。

06

我是被一阵婴儿哭声吵醒的。

不对,我是被一阵婴儿哭声吓醒的。

我坐起来,揉揉眼睛。我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棉袄还穿着,外套也没脱。

这哭声是真真切切的,就在这个屋里。

我往客厅中间一看,我妈正抱着一个黑皮肤的小娃娃,在那颠来颠去。“哦哦哦,不哭不哭,奶奶在呢。”

我使劲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做梦。

“妈,这个孩子……”

“你闺女。”我妈头也不回,“你闺女都七个月大了,你还不知道?”

我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谁的孩子?”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我都说了,是你闺女!”

我妈把娃娃往我这边转。那小家伙胖嘟嘟的,皮肤真黑,但五官看得出来,有我那个模子。

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脑袋,跟我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妈是谁?”

“艾莎啊,你那个二老婆。”

我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了。

“妈,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咋就不能知道?”我妈把娃娃往我怀里一塞,“你少给我装蒜,你在非洲娶了三个媳妇,我早就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国源啊。”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妈坐在我跟前,看着我怀里的小家伙。娃娃不哭了,瞪着一双大眼睛看我,黑溜溜的,里头亮晶晶的。

“你刚走那会儿,我就想着,我儿子在非洲到底过得咋样?他总说好,可当娘的能信吗?”

“后来国源来了,说他在那边干得挺好的。说你娶了个当地媳妇,生了个闺女。说那闺女长得可漂亮了,像你小时候。”

“我一听,就想去看看。”

“国源说,婶子,你跟我去。我给你办签证,给你买机票。明杰回不来,我带你去看他。”

我抱着闺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你的身体……”

“好着呢。后来吃了艾莎那闺女的草药,都没事了。那包草药你放箱子里,我看见了,就拿出来吃了。吃了半个月,心口不闷了。”

“你咋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能让我来吗?”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儿啊,你以为你妈就是个农村老太太?你妈也闯过非洲了!比你强!”

“妈……”

“行了行了,你别哭。你自己做的那些事,我都不跟你计较了。三个就三个吧,反正那三个闺女都挺好。尤其是艾莎,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女,我还能找她算账?”

我闺女开始打哈欠,小手揪着我的衣领子不放。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

我妈看着我,忽然收起笑容:“儿啊,你回来也好。国源那小子不太对劲。”

“他咋了?”

“他这段时间老神神秘秘的,打电话也不当着我打。你回去看看矿上咋回事。”

我心里头咯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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