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处的红底金字刺得我眼睛疼。
慧琳穿着我送的白裙子,站在吴梓洋身边签字。
她签得很稳,笔尖划过纸面,一下都没抖。
旁边坐着一屋子邻居,李大妈带头鼓着掌,笑得合不拢嘴。
我攥着手里的奶茶杯,指甲嵌进塑料盖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说过,这辈子只穿婚纱给我看。可她现在,笑着把名字写在别人的结婚证上。
我转身,把奶茶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几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冠霖,对不起。”
第二天下午,她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妈住院了!你怎么也不来照顾?光说爱我有用吗!”
我笑了。
“我又不是你老公,管我什么事。”
01
照片是晚上十点发来的。
我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刷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是慧琳的微信。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她和吴梓洋站在登记处门口,身后是那块红底金字的招牌。
她穿了条白裙子,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
吴梓洋搂着她的肩膀,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两个人手里举着两张红色的纸,上面写着“结婚登记受理回执”。
照片下面配了一段话:“冠霖,明天就是大喜日子了,想来就来吧。”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五分钟。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打什么字。想说恭喜,打出来又删了。想问为什么,打了几个字又觉得多余。最后发了一句:“你妈知道吗?”
她秒回:“知道,她撮合的。”
我翻出通话记录,往前翻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每次打电话都重复一句话:“我妈身体不好。”
我以为是真的。
现在看来,这个“不好”另有意思。
我又翻出她爸的电话,把照片转发过去。附了一句:“叔,你知道这事吗?”
等了十分钟,没回。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闭上眼,睡不着。翻身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和慧琳相恋七年。
从高中同桌开始,她坐我左边,我在右边。上课传纸条,下课一起骑车回家。那时她说,这辈子只嫁给我。
后来她考了卫校,我上了大专。毕业后她回镇上当护士,我留在城里搞摄影。
每次她打电话催婚,我都说:“再等等,等我攒够首付,等我事业稳定。”
其实我知道,她等不及了。
她妈有慢性肾病,常年吃药。她家就她一个女儿,她妈指望着她早点嫁人,好有个依靠。但我这边一拖再拖,三年又三年,从二十出头拖到快三十。
去年年底,她来城里看我。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冠霖,家里催得紧。你再不定下来,我妈就要给我安排相亲了。”
我说:“再给我一年,明年年底我一定给个准话。”
她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
后来她提起吴梓洋的次数越来越多。她说那是她初中同学,开了一家建材店,在镇上买了房。我一直以为就是老同学叙旧,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是我太傻。
抽完烟,我回了屋。又看了一眼照片,慧琳笑得很甜,像我们第一次拍合照时那样。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明天我得回去看看。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翻了翻存折。存款六万出头,加上这个月刚拿到的一笔项目款,凑了七万三。我原本打算用这笔钱交首付的,现在用不上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钱全转到了她妈的卡上。
附言写的是:“阿姨,祝您早日康复。”
然后我定了凌晨四点半的顺风车。
车来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我拎着包上车,问了一句:“这么早回老家?”
我说:“有点事。”
他没再问,开了音乐。一路沉默。
三个小时后,车停在了镇口。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我拖着行李箱往慧琳家走,路过她家楼下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
窗帘拉着,灯没亮。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
等了五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这回回得快了:“现在不方便。”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不方便?什么不方便?
我绕着楼转了一圈,绕到后门那条巷子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慧琳的电动车停在楼下,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旁边还放了两个行李箱,都是我之前给她买的。
我认出那些东西。
去年她生日我送她的那个粉色行李箱,还有那年圣诞节我给她买的羽绒服,都塞在编织袋里。
她这是要搬走。
我蹲下来,翻了翻编织袋。衣服、鞋子、护肤品,还有一本相册。相册封面是我和她的合照,去年在公园拍的,她笑得眯起了眼。
我把相册抽出来,翻开看了看。一张一张翻过去,从高中到现在,七年。
然后我看到了最后一张。
是她和吴梓洋的结婚照,就夹在相册末页。
我合上相册,放进自己包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太阳出来了。
02
早上七点半,我去了镇上的婚姻登记处。
说是登记处,其实就是镇政府一楼拐角的一个窗口,平时没什么人。今天不一样,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我走近一看,李大妈、王婶、刘叔,还有慧琳她妈的好几个老姐妹,都站在门口。有人手里拎着糖,有人端着瓜子,一个个脸上笑开了花。
李大妈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笑:“小何来了?来来来,吃糖。”
她递过来一把糖。我没接。
“慧琳今儿个大喜,你可别闹事啊。”李大妈压低声音,“这是她妈的意思。”
我没说话,绕过她往里走。
登记处里人很多。慧琳站在窗口前面,手里拿着笔。吴梓洋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户口本。后面站着一屋子邻居,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鼓掌。
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签字。
她签得很稳,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签完字,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口外的镜头,笑了。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
她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弯,露出两颗小虎牙。每次她这样笑,我就觉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
可现在,她把最好的东西给了别人。
我推门走了进去。
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回头看。慧琳也转过头,看见我时,手里的笔顿了顿。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大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拉住我胳膊:“小何,你出来,我跟你说两句。”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窗口前面。
慧琳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吴梓洋看了我一眼,往慧琳身边靠了靠,伸手搭上她的肩膀。
“何冠霖。”他叫我。
我没理他。
我看着慧琳,她低着头,躲开我的目光。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窗口的台子上。
是那枚钻戒。
我准备了三年,打算求婚用的。
“这戒指你留着吧,”我说,“当个纪念。”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冠霖!”
我没回头。
走出门口时,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我走过馄饨摊,老板娘认出我,喊了一声:“小何,回来啦?”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台,手机震了。
是慧琳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登记处门口,慧琳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枚戒指。
我没再看了。
车开了一个小时,到了火车站。我买了当天回城的票,下午三点发车。候车室里人很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慧琳发了条新动态,配图是结婚证封皮,写着四个字:“终于等到。”
没有配文。
下面已经有人点赞了。李大妈、王婶、刘叔,还有好几个我不认识的号,都在底下留言:“恭喜恭喜。”
我退出朋友圈,点开通讯录,找到慧琳她爸的电话。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
“叔,是我。”
那边沉默了片刻。“小何啊,”他爸的声音沙哑,“对不住你。”
“没事,”我说,“叔,您保重。”
“你放心,阿姨的事我会处理。”他爸又沉默了一下,“慧琳这孩子,她……她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耳朵里全是她爸那句话:“她也是没办法。”
我懂。
她妈身体不好,一直催着她结婚。吴梓洋有钱,又在镇上有人脉,能给她妈安排最好的医院。她嫁给他,是图个安稳。
可我还是觉得憋屈。
七年啊。
七年的感情,说放下就放下。
火车进站了。
我拎着包上了车。
找到座位坐下后,窗外开始下雨。
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模糊了外面的风景。
火车开动,镇上的建筑一点点往后退。
退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向尾号账户转账五万元,交易成功。
我才想起来,昨晚我把钱转给她妈了。那五万块,是我卖掉婚戒换来的。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
火车往前开,窗外雨越下越大。
03
回到城里已经晚上八点了。
我拖着箱子回了出租屋,开门时屋里黑漆漆的。打开灯,看到桌上还有半碗没吃完的泡面,是前天晚上剩下的。
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一直安静。
慧琳没再发消息。她爸也没打电话。好像那七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断了。
我从包里翻出那本相册,又翻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张结婚照时,手顿了顿。
照片里慧琳笑得很甜。
可我总觉得,那笑容跟我认识的不太一样。
我合上相册,把它塞进抽屉最底层。
十点多,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一听,是慧琳她妈。
“小何,你是不是去登记处捣乱了?”
声音很大,带着怒气。
“没有,”我说,“我就是去看了看。”
“你看什么看?人家办喜事你去凑什么热闹?慧琳等了你多少年了你知道吗?你倒好,一句再等等就拖了这么多年。现在好了,人家嫁人了,你还有脸去!”
我听着,没吭声。
“我跟你说,慧琳跟吴梓洋是正经八百领证的,你要是敢乱来,我跟你没完!”
“阿姨,”我开口了,“我没乱来。我只是把之前准备好的婚戒给她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婚戒?”
“嗯,准备买房子用的钱也转给您了,五万块。您收着,好好养病。”
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妈的声音软下来:“小何,你这孩子……你让我说什么好?”
“什么都别说了,”我说,“阿姨,您保重。”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后天是周四,约了一个客户拍照,不能耽误。
我定了闹钟,洗了个澡,躺床上睡了。
第二天一整天没出门。
我窝在家里看了会儿手机,刷到慧琳又发了条动态。
这次是九宫格,全是结婚当天的照片。
领证的、吃饭的、跟邻居们合影的,还有她妈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
第三张照片里,吴梓洋搂着她的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划走。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去世三年了,这个电话打不通。我只是习惯性地点开那个号码,听着响两声,然后挂掉。
以前每次憋屈了,我都给我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骂我两句,我就觉得什么事都能扛过去。
可现在,连骂我的人都没了。
挂了电话,我翻出钱包看了看。里面还夹着一张我们七年前的合照。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抽出来,叠成四方块,放进了抽屉里。
夜深了。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影子。我躺下,闭眼,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今天的事。
她签字的样子。
她笑的样子。
她说对不起的样子。
我又想起那句“三年又三年”。
当初我说再等一年,现在看来,一年遥遥无期。
第二天醒来,手机上有条微信。是慧琳用她爸的号发的。
“冠霖,对不起。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想说。”
我回了一句:“没事。”
她又发:“我妈让你别再联系了。”
我看了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明白。”
然后我把她的微信、电话,所有联系方式全删了。
手机安静了。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但我没想到,第二天下午,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我接了。
那边的声音急促又带着哭腔:“冠霖!我妈住院了!”
是慧琳。
我愣了一下,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光说爱我有用吗?你来不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来不来照顾?你倒是说话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
最后我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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