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多,我拎着8斤大闸蟹站在娘家门口。手都勒红了,塑料袋勒出几道深印子。
嫂子罗惠珍迎出来,眼睛先盯上我手里的螃蟹。她伸手接过袋子,翻开看了看,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螃蟹也太小了吧?能有蟹黄?”
我没吭声。
她拎起来掂了掂:“这么轻,怕是空壳的吧?雨晴,你要是图便宜买的次品,我可不要。你得补我两百块,我自己去买好的。”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说了句:“那你给惠珍拿两百块吧。”
我愣在门口。
手里还攥着塑料袋的提手,嫂子没松手,我也没松手。两个人就那么扯着那袋螃蟹,谁都没动。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那个晚上,大哥偷偷来找我借钱的事。
01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老公周高澹还在睡,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菜市场买螃蟹。
菜市场人来人往的,我挤到水产摊前,挑了8只个大膏肥的,一只25块,8只刚好两百块。
摊主是个胖大姐,她给我装袋的时候说:“这螃蟹好着呢,自己吃还是送人?”
“回娘家。”我说。
“那肯定高兴。”胖大姐笑着把袋子递过来。
我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心想这次应该能让嫂子满意了吧。
上次回娘家是两个月前,我带了一只烤鸭。
嫂子看了一眼就说:“这烤鸭看着就不新鲜,你是不是买了快过期的打折货?”我当时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嫂子白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超市买了两瓶好酒,给爸带的。又买了一箱牛奶,给孩子喝的。后座堆得满满当当的。
到家的时候周高澹已经起了。他坐在沙发上喝水,看我大包小包地进门,皱了皱眉。
“又买这么多?”
我说:“中秋节嘛,得意思意思。”
他没再说什么,过来帮我拎东西。“你去婆家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上心。”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
上个月婆婆生日,我就带了条鱼过去,还被婆婆说“不用带东西”。
我嘴上说“那是婆婆客气”,心里也知道,自己对婆家确实没那么上心。
但那是娘家啊。
我妈把我养大,我怎么着也得孝顺孝顺。
周高澹没再提这茬。他帮我把东西搬上车,说:“我送你去吧。”
我说不用,电动车就够了。
他想了想:“那你早点回来。”
我骑上电动车,迎着风往娘家方向骑。
心里头其实挺复杂的。
每次回娘家都是这样,又期待又紧张。
期待的是能见到家里人,紧张的是不知道这回嫂子又会挑什么刺。
我妈住的是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拎着螃蟹和酒爬上楼,气喘吁吁的。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嫂子说话的声音,很大声,像是在跟我妈说什么。
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我大哥郭旭。
“来了。”大哥冲我笑了笑,伸手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嫂子从客厅走过来,眼睛先盯上我手里的螃蟹。
“哟,买螃蟹了?”
她接过去打开看了看,脸一下就拉下来了。
我站在门口,还没换鞋。
02
“这螃蟹也太小了吧?”嫂子拎起一只,捏了捏,又翻过来看肚子,“你看看,肚子都是扁的,能有蟹黄?”
我解释:“这是好的,卖蟹的大姐说这是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
“阳澄湖?”嫂子哼了一声,“你被骗了吧?阳澄湖的螃蟹哪有这么小的?这分明是湖蟹冒充的。”
我说:“25块一只呢,不便宜了。”
嫂子把螃蟹往茶几上一放,两手拍了拍,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25块一只?就这品质?你要是不会买就别买,省得浪费钱。”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她看了看茶几上的螃蟹,又看了看我,说了句:“要不你给惠珍拿两百块,让她自己去买好的?”
我站在原地,鞋还没换。
大哥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爸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一眼这阵势,又缩回去了。他一向这样,家里的事从来不管,也不插嘴。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两百块,又是两百块。
上次我回来,嫂子说烤鸭不好,让我下次别买。
上上次我买了件衣服给我妈,嫂子说颜色不好看,让我退货。
上上上次我给侄子买了书包,嫂子说质量差,让我换一个贵的。
每次都是这样。我出钱出力,结果里外不是人。
“妈,”我开口,“这螃蟹真是好的,我特意挑的。”
“行了行了。”我妈摆摆手,“你嫂子说不好就不好呗,你给她补两百块就是了,省得她念叨。”
嫂子在一旁插嘴:“可不是我念叨,是你自己总买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每次回来都这样,图便宜,买一堆次品,完了还得我们收拾烂摊子。”
我心里堵得慌。
我想说,我什么时候买过次品了?哪次回来不是挑好的买?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那个晚上,大哥悄悄来找我借钱的事。
那次是晚上九点多,大哥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事找我,让我别告诉嫂子。他骑电动车来我家楼下,站在路灯下面,脸色很难看。
“雨晴,哥遇到点事,能不能借我五千块?”
我问怎么了。
他说欠了点赌债,不敢让嫂子知道,也不敢跟妈说。说就借一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
五千块,不是我拿不出来,但那是我们一家子攒了大半年的。周高澹在工厂上班,一个月才挣四千多,我在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也不高。
可我哥开口了。
小时候爸妈忙,都是大哥带我。下雨天接我放学,给我买零食,有人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那些事我都记得。
我给了。
他拿了钱,说一个月还。到现在半年了,一个字没提过。
03
我看着站在旁边低着头的大哥,再看看趾高气扬的嫂子,再看看站在厨房门口等着我掏钱的我妈。
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从嫂子手里拎过那袋螃蟹,转身就走。
“哎!”嫂子喊了一声,“你干嘛?”
我没回头。
“还真走啊?”嫂子在后面尖着嗓子喊,“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我走到楼梯口,听见我妈的声音:“死丫头,你发什么疯?”
我没停。
下楼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我扶住扶手,稳了稳,继续往下走。
电动车还停在楼下。
我把螃蟹挂在车把上,骑上去,没往娘家的方向看。手在发抖,我不确定是气的还是怎么了。
我骑着车出了小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
该去哪?
回自己家?不行,周高澹要是知道我跟娘家闹翻了,肯定要问东问西。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些破事。
去朋友家?都这个点了,人家在做饭呢。
我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想了想。
要不……去婆家?
我犹豫了一下。
婆家在城东,骑电动车过去大概十几分钟。
婆婆人挺好的,从来不挑我的刺。
但我想着,我平时不怎么去婆家,突然拎着一袋螃蟹去,会不会很奇怪?
可我现在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我骑着车往城东走。
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嫂子那副嘴脸,想起我妈那轻飘飘的一句“你给她两百块”,想起大哥低着头的样子。
半年前借他那五千块,到现在一个字没提。
我倒不是催他还钱。可他欠我钱这事,我从来没在嫂子面前提过。我要真说了,嫂子肯定要闹。大哥的日子更不好过。
可我不说,嫂子就觉得我亏欠她似的。
凭什么啊?
我越想越来气。
到了婆家楼下,我停好车,拎着那袋螃蟹上了楼。
婆婆家在四楼,我敲门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门开了,婆婆愣了一下:“雨晴?你怎么来了?”
“妈,”我拎着螃蟹递过去,“买了点螃蟹,送过来给您和爸尝尝。”
婆婆接过袋子,看了看螃蟹:“哟,好着呢。快进来快进来,还没吃饭吧?”
我跟着进了屋。
公公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来了,笑了笑:“雨晴来了?吃饭了没?”
我说还没。
婆婆把螃蟹拎进厨房,一边忙活一边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以后不用这么破费。”
我心里一酸。
在娘家,我花钱买东西被嫌这嫌那。在婆家,我带点东西,婆婆就说“不用破费”。
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04
婆婆把螃蟹洗了,放进蒸锅里。她说螃蟹清蒸最好,原汁原味。
我坐在客厅里,公公把电视换了台,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周高澹在厂里干得还行,人实诚,领导喜欢。
我点点头。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雨晴,你喝什么?家里有茶,有饮料。”
我说喝茶就行。
她给我泡了杯茶端过来,又转身回去忙了。
我看着手里的茶杯,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在娘家,我妈从来没给我端过茶。
每次回去都跟打仗似的,我忙前忙后买菜做饭,嫂子在客厅坐着看电视,我妈在旁边打下手。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收拾桌子,嫂子带着孩子回房间了。
我图什么呢?
可能是图那点亲情吧。
小时候,我爸常年在外跑车,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俩。
大哥大我六岁,从小就知道照顾我。
我上小学的时候,大哥上初中,每天放学都来接我。
有人欺负我,他上去就跟人干架,回来被我妈骂一顿,下次还这样。
那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顿好的。我妈包饺子,大哥总偷偷把自己那份分一半给我。
后来大哥娶了嫂子,我出嫁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亲密就不见了。
嫂子是个强势的人,进门没多久就把家里的大权握在手里。我妈一开始还跟她争,后来也懒得争了。我爸更不用说,家里的事从来不掺和。
我每次回去,都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雨晴?”婆婆的声音把我喊回神,“螃蟹好了,快来尝尝。”
我走到餐桌旁,婆婆已经把螃蟹端上桌了。满满一大盘,蒸得红彤彤的,冒着热气。
“你爸不爱吃这个,咱娘俩吃。”婆婆笑着说,递给我一只最大的,“你先尝尝,看好不好吃。”
我接过来,揭开蟹盖。
金黄的蟹黄满得都快溢出来了,油汪汪的,看着就香。
“好着呢!”婆婆笑着说,“你这眼光不错。”
我咬了一口,满嘴都是蟹黄的味道。很好吃。
可我心里头更难受了。
在娘家,这螃蟹被说成是次品。在婆家,婆婆说“好着呢”。
同样是螃蟹,为什么到哪就不一样了呢?
“怎么了?”婆婆看出我不对劲,“是不是不好吃?”
“好吃。”我说,“挺好的。”
正说着,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没接。
电话挂了,又响了。还是我妈。
我按了静音。
婆婆看了我一眼:“谁啊?怎么不接?”
“没事,”我说,“打错了。”
话音还没落,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大哥。
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愣是没动。
05
我没接大哥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四声就挂了,然后短信进来了。大哥发的。
“雨晴,你怎么走了?妈和嫂子都在生气,你快回来道个歉。”
道歉?
我做什么了?我买了贵的东西回娘家,被说成买次品,还被要求补钱。我没吵架,没骂人,只是拎着东西走了。我错哪了?
我没回。
婆婆看出我不对劲,没追问,只说了句:“先吃饭吧。”
我夹了一块蟹黄放进嘴里,嚼着,味同嚼蜡。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陌生号码,但我一看就知道是谁——我妈用我爸的手机打的。
我还是没接。
电话打了两遍就停了。安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消息提示音叮叮当当响起来。
我打开看,是家庭群里。
妈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听。嫂子也发了语音,我也没听。大哥发了文字:“雨晴,你快回来,别闹了。”
紧接着,我妈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回我没忍住,接了起来。
“喂。”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疯了啊?”我妈的声音又尖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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