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晚上,陈家堂屋里摆了三桌。
大伯母端着一盘红烧肘子从厨房出来,走到我爸跟前的时候,手里的盘子“啪”摔在地上。
油汤溅到我爸裤腿上,那肘子滚到他脚边。
我爸赶紧弯腰去捡,嘴里说着“没事没事”。
大伯母一拍大腿:“哎哟建国,你这人咋回事?一年就吃这一回,你倒好,全给糟蹋了!”
满桌子的人,没一个吭声。
我放下筷子,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
我妈没说话,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她拿起筷子给我夹了块排骨,跟着又夹了块鱼挑了刺放我碗里,最后又夹了片藕饼堆在我碗边。
三块菜。
我都看懂了。
我站起来,碗里的排骨还在颤。“爷爷,”我说,“这个家好像还轮不到你来做主吧。”
爷爷手里的酒杯顿了顿。
堂屋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连门外的风声都听得到。
01
我叫陈倩雪,今年十岁。
我记事比别人早,有些事记得很清楚。比如三岁那年冬天,爷爷来我家,进门就说:“一个丫头片子,养那么好干嘛?”
我妈坐在沙发上,抱着我,没说话。她的手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在这个家里,我是个“丫头片子”,是“赔钱货”。
我爸陈建国入赘到我妈家,这在陈家村是件丢人的事。
爷爷陈广才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陈建军娶了本村的谢玉兰,生了一儿一女。
小儿子倒好,入赘了,只生了个丫头。
这事成了爷爷心里的刺。逢年过节,他总要拿出来说道说道。
年夜饭这天的矛盾,其实早就埋下了。
下午三点多,我妈带着我到爷爷家。
我奶奶李红玉在厨房忙活,看见我来了,赶紧塞给我一块炸丸子。
奶奶对我好,我知道。
但她在这个家说不上话。
爷爷说一,她不敢说二。
大伯母谢玉兰在客厅嗑瓜子,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那个儿子陈浩宇在玩手机,她女儿陈雅在帮着端菜。
陈浩宇八岁,是爷爷的心肝宝贝。
“倩雪来了?”大伯母磕着瓜子,声音不咸不淡的,“你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我妈笑了笑:“带了些水果和点心。”
“就这点东西?”大伯母撇嘴,“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回,来了就拿这点东西打发人?”
我正想说话,我妈按住了我的肩膀。她的手用了点力,意思是让我别开口。
我知道我妈的意思。每次来爷爷家,我妈都跟我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每次回去的路上,她都沉默很久,看着窗外不说话。
我爸是下午四点到的。他在城里打工,给人送快递,赶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我爸一进门,爷爷就皱了眉头。
“穿成这样回来,丢人现眼。”爷爷说。
我爸讪讪地笑:“爸,我一下班就赶回来了,没来得及换。”
“你还有理了?”爷爷声音大了,“你大哥一大早就回来帮忙了,你看看你,什么样子!”
大伯在旁边站着,没搭话。他穿了件新买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亮的,看起来确实比我爸体面多了。
我走过去拉住我爸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头上全是茧子。我爸低头看我,笑了笑:“倩雪,饿不饿?”
“不饿。”我说。
其实我饿。但我不能说。说了大伯母又会说“你爸入赘了还带着孩子来蹭饭”之类的话。这些话我听得太多了。
堂屋里的人渐渐多起来。爷爷的几个老兄弟来了,还有村里的几个辈分高的长辈。他们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
我注意到一件事。
大伯一直在跟爷爷的几个老兄弟说话,声音不大不小。
他好像在说厂子的事。
我们家有个五金厂,是我外公留下来的。
外公去世后,厂子就归了我妈。
“听说刘慧那个厂子效益不错?”大伯说,“一年能挣不少钱吧?”
“那可不,”大伯母接过话茬,“听说一个月进账好几万呢。”
“一个妇道人家,管那么大个厂子,也不容易。”爷爷的大兄弟说。
爷爷哼了一声:“妇道人家管厂子?那是没人管!”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堂屋里的人都听见了。我妈在厨房帮忙,没听见。我爸坐在角落里,脸色难看。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玩手指。但我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02
晚饭在六点半开始。
爷爷家的规矩多。
男人坐一桌,女人坐一桌,小孩坐一桌。
我跟陈浩宇、陈雅,还有几个亲戚家的孩子坐在一起。
陈浩宇坐我旁边,一直拿筷子敲碗。
“轻点,爷爷不喜欢。”我说。
“关你什么事?”陈浩宇白我一眼,“你个丫头片子还敢管我?”
我没理他。
第一道菜是凉菜,大伯母端上来的。
她摆菜的时候,故意绕开我爸那边。
我爸站起来想帮忙,她直接摆手:“别别别,你坐着吧,省的又把菜打翻了。”
这话说得刻薄。我爸脸上挂不住,但没说什么。
第二道菜是红烧肉。这回是大伯母端过来的,走到我爸跟前的时候,步子顿了顿。我看着她手里的盘子,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啪”一声,汤汁溅了出来。但我注意到,她放盘子的手,故意往我爸那边偏了一下。
“哎哟!”大伯母叫了一声,“建国你咋回事?手肘撞到我了吧?”
我爸愣了:“我没有啊。”
“你还说没有?”大伯母声音尖了起来,“你看看,肉都掉地上了!”
所有人都往这边看。地上确实有一块红烧肉,油汪汪地躺在瓷砖上。我爸站起来,手足无措:“我帮你捡起来……”
“算了算了!”爷爷发话了,“让你大哥去弄。”
大伯赶紧站起来,拿抹布把地上擦了。他嘴里说着“没事没事”,但眼神在我爸身上扫了一下,那眼神里有点得意。
我明白了。
这顿饭,注定不会太平。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鱼、鸡、排骨,还有我妈做的一个拿手菜,糖醋藕饼。藕饼端上来的时候,我闻着香味就饿了。但我不敢多吃,怕被人说。
吃到一半,爷爷喝酒喝得有点上头,开始说话了。
“建国啊,”爷爷端着酒杯,脸泛红光,“你入赘刘家也有十年了吧?”
我爸点头:“嗯,有十年了。”
“十年了,”爷爷咂咂嘴,“你就不能有点出息?”
我爸没说话。
“你媳妇那个厂子,”爷爷声音大起来,“听说效益不错?你就不想着弄回来?”
“爸,”我爸声音很轻,“那个厂子是刘慧的,她爸妈留给她的。”
“留给她的?”爷爷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她一个女的,能管好厂子不?以后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那个丫头,”爷爷看向我,“以后长大了,嫁出去了,厂子不就成了别人家的了?”
“爸,倩雪还小……”
“小?不小了!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挑担子了!”爷爷敲着桌子,“我告诉你,厂子的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我爸低着头,不说话。
大伯在旁边开口了:“爸,这事慢慢说,今儿个是过年……”
“慢慢说?拖了多久了?”爷爷不让步,“我陈家的事,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
我看向我妈。
我妈坐在女眷那桌,手里端着茶杯,正在看着这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那不平静。我妈这个人,越是生气,脸上越平静。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这是第一个眼色。
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碗里的排骨。
那是我们家的意思:稳住。
她又夹了块鱼给我,挑了刺放碗里,然后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爸。
这是第二个眼色:看好你爸。
最后,她夹了块藕饼放我碗里。这次她看着我的眼睛,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是第三个眼色:记住。
三块菜,三个意思。
我站起来的时候,碗里的排骨还在颤。
“爷爷,”我说,“这个家好像还轮不到你来做主吧。”
03
整个堂屋安静了三秒钟。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爷爷的酒杯顿在桌上,里面的酒微微晃动。大伯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爸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说什么?”爷爷声音低沉得可怕。
“我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家好像还轮不到你来做主吧。”
“倩雪!”我爸赶紧站起来,拉我的胳膊,“别胡说!”
我没动。“我没胡说,”我说,“爷爷,我妈的厂子是我外公留给她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要?”
“倩雪!”我爸声音大了,“别说了!”
“让她说!”爷爷把酒杯往桌上一摔,酒杯裂了,酒洒了一桌子,“我倒要听听,一个丫头片子能说出什么来!”
奶奶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老头子,你干什么?孩子小,乱说的……”
“你闭嘴!”爷爷吼了一声。
奶奶不敢说话了。
我看着爷爷,心里有点怕,但更多的是生气。替我爸生气,也替我妈生气。
“爷爷,”我说,“我尊敬你是长辈,但你也不能不讲理。我妈的厂子是我外公留给她的,不是陈家的。你要是想要厂子,自己去开一个,别惦记我妈的。”
“你!”爷爷脸红脖子粗的,站起来要打我。
我妈这时候站起身,三两步走到我身边,把我护在身后。
“爸,”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倩雪才十岁,她要是说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但她要是说对了,你也不能因为她说真话就动手。”
“对?她说得对?!”爷爷吼道,“你们刘家什么好东西?要不是你生不出儿子,我家建国能被人笑话?”
这话像一把刀子。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爸站起来了,声音有点抖:“爸,你别跟倩雪一般见识,她还小……”
“你闭嘴!”爷爷指着我爸的鼻子,“你一个入赘的女婿,还有脸替她说话?你看看你,窝囊成什么样子!”
“够了!”奶奶喊了一声。
她平时从不顶爷爷,这一声喊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奶奶端着那盘藕饼,看着我,又看看我妈。她的眼眶红红的:“老头子,今天过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非要闹得全家都不高兴?”
“你……”爷爷指着奶奶,手抖了抖,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转身进了里屋,“砰”一声关上了门。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大伯母阴阳怪气地说:“哎呀,好好一顿年夜饭,闹成这样。”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妈拉着我,坐回位置。我爸站在那儿,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奶奶走过来,把藕饼放在我面前,小声说:“倩雪,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饼还是热的。我咬了一口,眼眶突然就酸了。
这顿饭,是我妈做的。
吃完年夜饭,我妈带着我去奶奶房间休息。奶奶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倩雪,这个你拿着,”奶奶压低声音,“别让你爷爷知道。”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和一个信封。
老照片上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妈,还有一个我不认识。我妈抱着那个女人,笑得特别开心。那个女人瘦瘦的,大眼睛,看起来跟我妈有点像。
“这是谁?”我问。
奶奶看了我妈一眼。我妈点点头。
“这是你妈的亲妈。”奶奶说。
我愣住了。我妈是养女,这事我知道。但我从没见过她的亲生母亲。
“她去世了,”奶奶说,“生你妈的时候难产。你妈是你外公外婆养大的。”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奶奶,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奶奶叹了口气:“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爷爷说什么,她都忍着。但这个家,总有她撑不下去的一天。”
“老东西,”奶奶说了一个词,然后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了。这个照片,你收好。以后用得着。”
我把照片和信封收好,塞进口袋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大伯母的声音:“妈,你还藏着什么呢?拿出来给我看看呗。”
奶奶脸色变了。
我赶紧把布包塞到枕头底下。
大伯母推门进来,看见我和奶奶,笑了笑:“哟,聊什么呢这么神秘?”
“没什么,”奶奶说,“我跟倩雪说说话。”
“说什么呀?”大伯母走进来,四处打量,“刚刚拿出来的东西呢?”
“什么都没有。”奶奶说。
大伯母撇撇嘴,不说话了。但她走的时候,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下,那眼神让我不舒服。
04
从爷爷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爸开车,我妈坐副驾驶,我坐后座。一路上都没人说话。车子进了城,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爸突然刹车,停在路边。
“刘慧,”他声音很闷,“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妈没说话。
“我去跟我爸说,”我爸说,“让他以后别再说那些话。”
“说了有用吗?”我妈声音很轻,“你爸什么脾气,你不知道?”
我爸沉默了。
“建国,”我妈说,“我不是怪你。但这个家,我受够了。”
“你要干什么?”我爸声音有点慌。
“没什么,”我妈说,“我就是想说,如果你爸再逼你,我不介意跟他翻脸。”
车子重新启动,开进了小区。回到家,我妈给我洗了澡,让我睡觉。我躺在床上,摸出口袋里的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我从没见过的外婆,长得真好看。
第二天一早,我妈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就变了。
“你说什么?散播谣言?”我妈说,“谁说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怎么了?”我爸问。
我妈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村里有人在传,说我要改嫁了。”
“什么?”
“说你入赘到我家,我家厂子迟早要便宜给别人,”我妈说,“所以要把厂子拿回去,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我爸瞪大眼睛:“谁传的?”
“还用问吗?”我妈冷笑,“你大嫂。”
这事闹得挺大。
我后来才知道,大伯母谢玉兰在村里逢人就说,刘慧不是陈家的人,厂子也不是陈家的,要是刘慧改嫁了,厂子就便宜了外姓人。
但爷爷说了,厂子是陈家的,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妈气得直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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